薛世昌盯着他看了几息,目光中尽是打量,似在辨别其话里的真伪。
薛裴回望过去,面上坦然,眼神里连一丝闪烁都没有。
父子二人对视了片刻,最终还是侯爷先移开了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淡淡道:“珩儿怎么说也是你弟弟,整日在外招猫遛狗也不是法子,你看看随便在工部给他弄个闲职也好。”
薛裴唇角微勾,一脸的讥诮,他就说,他这个好爹,怎么会把他叫来书房。
“我可没那个本事。”
薛世昌脸色微凝:“你才入仕不足半年,就已经做到工部虞衡清吏司军器监员外郎,官居正五品。既然受了祖荫庇护,就当托举族中子弟。”
薛裴闻言,轻笑出声。
永宁侯府自他祖辈起便走下坡路。
若非太爷爷慧眼,促成他父亲娶了他母亲,这才与镇北大将军结为亲家。
更是在陛下登基后,和陛下做了连襟。
到他这辈,这侯府的爵位还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还受祖荫庇护?着实可笑。
“啪!”薛世昌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逆子,你笑什么?”
“咳!”薛裴清了清喉咙,“你说的事也不难办。”
见儿子松了口,薛世昌脸色好了些许,他才翻过托盘里的茶盏,往里倒了些茶水,薛裴面前推了推。
接着,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盏茶,自顾自地呷了口茶:“你能这么想就好。”
薛裴盯着眼前的茶,自嘲一笑,他这爹啊,对那个二世祖还真是好,为了他,居然肯屈尊降贵,给他这个最不被他待见的儿子倒茶。
两息后,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还是上好的陈年普洱,口感醇厚,带有微妙的甜味和苦味。
见薛裴喝下茶,薛世昌脸色少有的带了两分愉悦。
他似乎看到了薛珩那个逆子当真收了心,踏踏实实地做事,也叫他这两只耳朵好好清净清净。
嘴角的笑意刚起,就听薛裴又道:“不过,要入仕,您老怎么也得叫他先考个进士……不过就他那脑子,算了,还是先考个……举人。”
丝毫不顾薛世昌越来越尴尬且愤怒的脸色,继续道:“如此,我也好跟上峰说情。您说是吧?父亲。”
进士?举人?
自己家的事自己知道,从他爹那辈起,除了薛裴之外,别说考上举人了,就是秀才也没几人考中过。
不过,以他们这样的家世,入仕而已,不过花点钱财,找点关系的事儿。
若不是想着薛裴这个逆子,背后有帝后和太子撑腰,又有实权在手,由他开口珩儿或许能寻个好点的差事。
他堂堂永宁侯,会跟个早就被他放弃的儿子低头?
“你若不愿,就当我没说过。只是,别忘了永宁侯府才是你的家,别忘了‘孤木难支’。”
“儿子明白。”
“行了,”薛世昌放下茶盏,摆了摆手,“回去吧。”
薛裴起身行礼,转身往外走。
脚步踏出书房门槛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腿上一软,如果不是自己反应快,扶住了门框,恐怕就要跌倒了。
那盏茶……
他面上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迈步往外走。
只是,薛裴的脚步越走越慢,呼吸也渐渐沉了下去。
用力咬了咬舌头,舌尖的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高全见他出来便躬身引路,薛裴眸色微暗,随即顺势放软了身子,整个人朝一侧歪倒下去。
高全惊得“啊”了一声,伸手去扶,薛裴已经半边身子靠在了廊柱上,眼皮半阖,呼吸微促。
“世子爷?世子爷!”高全连喊了两声,薛裴“勉力”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含糊地说了句“无碍……许是酒劲上头”,便又闭上了眼。
高全不再耽搁,招呼了两个小厮过来,将薛裴半扶半抬地往后院送。
薛裴闭着眼被他们架着往自己院子的方向去,身体里的燥热却在此刻翻涌上来。
那药性比他想象的更猛,初始是绵软无力,此刻身体里却像有一团火烧得他掌心出汗、口干舌燥,连呼吸都带了滚烫的热意。
他被抬进自己院子的时候,燥热已经烧到了眼角,视线模糊成一片摇晃的光晕。
小厮们将他放在内室的床上便退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只剩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扇,吹得烛火扑簌簌地跳动。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是女人,带着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气。
薛裴睁开眼,看见一个穿桃红衣裙的女子绕过屏风走到床前,面容在烛火里由模糊到清晰——傅纤纤。
薛裴瞳孔微缩。
上次,在淑贵妃的宫殿里就给自己下了药,还被自己闹到陛下那。
不是说挨了三十大板吗?怎么没被打死。那些杖刑的公公也太没用了。
傅纤纤走到床前,看着他面色潮红、喘息粗重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畏惧,有挣扎,但更多的是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咬了咬唇,伸手去解自己的衣带,指尖颤抖着刚碰到第一颗盘扣,就被人扣住了手腕。
突然觉得脖颈处被什么用力打了一下,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下去,人事不知。
薛裴抬眸就看见,谢薇把手里的半块玫瑰酥塞进嘴里大口地吃着。
看着她唇上沾着的玫瑰酥渣,好想吃啊……
谢薇踢了一脚傅纤纤,见她没有任何反应,这才转身来到薛裴床边。
薛裴已经半撑起身子,眼底烧着两簇暗火,直直地望着她。
那目光里有欲望,有挣扎,还有一丝他极力想维持却越来越淡的清明。
“薇薇……”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辨认不出原来的音色,“走……”
谢薇没走。她坐到床沿,从袖中摸出一只青瓷瓶,她拔开塞子,将瓶口凑到薛裴唇边,低声道:“喝了。”
薛裴下意识地张口,沁凉甘甜的液体滑入喉咙,如同滚烫的炭火里浇了一瓢雪水,体内那股灼人的热浪暂时被压下去一瞬。
但只有一瞬,那药性太过猛烈,灵泉的力量被阻了一阻,随即又被更汹涌的热潮淹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