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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不摆烂的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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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家里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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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之后,一切回到了原点。

这不是掩饰的那种回到原点,是真正的、脚踏实地的日常。

老顾第二天早上照常六点起来,穿好军装出门,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还弯腰把松松昨天扔在地上的拖鞋捡起来摆好。我妈从厨房探出头问他参茶还喝不喝了,他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晚上回来喝。然后门关了,车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跟过去几千个早晨一模一样。

我也没有任何变化。

早会、训练、文件、下连队,该干的活一件不少。林峰出差回来之后我们补了一场训练形势分析,杨浩在会上把夜间机动科目的数据重新捋了一遍,我坐在主位上听他讲,偶尔插两句。散会的时候林峰拍了拍我肩膀夸我气色不错,我问他是吗,他点头,然后说我眼睛里有光。

但我知道那光不一样了,以前是往前冲的光,现在多了这日子过一天少一天要好好过的珍惜。

我没有把老顾的事告诉任何人,连玥玥都没有。那天晚上从书房出来之后我把空杯放在厨房水槽里,上楼躺下,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这件事,然后翻身搂着玥玥闭了眼。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甚至有些恍惚,老顾真的跟我说过那些话吗?会不会是梦?

但厨房里那只空参茶杯还在水槽里搁着,杯底有一圈干了的茶渍,这不是梦。

他在心里盘了两年的事终于放在了桌面上,但他不打算让这件事改变任何东西。

至少现在不。

他还是那个战区司令,每天有看不完的文件、开不完的会、批不完的批示。他跟我妈说晚上回来再喝汤的语气跟平时没有丝毫差别,甚至比平时更稳一点。我妈不会知道,她端下去的那只空杯里装过什么话。

当然我也不说,毕竟这是我和老顾之间的事。

日子这么过着,我也把我的心思放在了自己的工作上。杨浩也说我跟以前不一样了,我反问他哪里不一样,他说我以前着急,现在很稳。

我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以前总觉得时间不够用,要赶在所有问题暴露之前把它们解决掉。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事急不来,有些日子急不得,该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做完,自然会有结果。

最近我和杨浩、林峰三个人把旅里的训练方案重新打磨了一遍,从合成营的协同窗口到后勤保障的响应速度,一条一条地过,该补充的补充,该删减的删减。有几条方案改了又改,改到第三稿的时候杨浩说,这回差不多了,我拿着那摞纸看了两遍,点点头说,行,就这个版本报上去。

那摞纸递到机关的时候,我在封面的报送人那一栏签了名。顾小飞,某旅上校旅长。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两秒钟,然后我把它合上了。

我承认我有些私心。

那些方案、那些训练、那些深夜被推翻又重来的计划、那些下连队时记住的每一个战士的名字,我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脑子里会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不大,也从来没有占据我全部的心神,但它一直在,像一枚极轻的羽毛落在心底,风一吹它就微微动一下。

我希望所有人在夸赞我们做得好的时候,能顺道提一句,他不愧是顾一野的儿子。

就这一句,就足够了。

这不需要长篇大论的比较,也不需要青出于蓝的恭维。就是那种随口的、不经意的、在评价完工作之后添上的那一小句。到底是顾司令带出来的人。有他爸当年的样子。或者最简单的那句,不愧是顾一野的儿子。

这些话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跟杨浩喝酒的时候他不会知道我在想什么,跟老顾坐在书房里的时候我也不会讲。它是我心里的一个角落,很小,但很亮。那个亮光里有我从小到大对老顾的仰视,那不是那种我要超过你的仰视,而是我要配得上做你的儿子的仰视。

老顾不知道他递完退休申请之后我比之前更认真了。

他不知道我现在开会的时候会多坐五分钟,把每一个发言听完再走。他不知道我下连队的时候比以前多看了一遍战士们的训练动作,多记住了几个名字。他不知道我拿到那些方案的时候会多想一步如果老顾坐在对面看这个,他会问什么。

他没问过我这些,他也不用问。那天晚上在书房他说我以为你懂我的,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某个一直在运转但没被命名的机器。他懂我,不需要我开口。那我做这些事,也不需要他看见。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着,平平淡淡的。

老顾还是老样子,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周末陪松松拼乐高、坐在沙发上看笑笑跳舞。有一次我提前回家,推门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松松趴在他腿边拼东西,笑笑在客厅中间转圈跳舞。老顾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放松而专注,像在看一场世界上最好的演出。

我站在玄关没进去,隔着半个客厅看了一会儿。笑笑转完一圈停下来,朝老顾鞠了一躬对他说,爷爷我跳完了,老顾就开始鼓掌。鼓得很认真,两只手一下一下地拍,嘴角弯着。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坐在他对面,低头扒饭。我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他嘴上说够了够了但没把排骨夹回去。笑笑在旁边喊爷爷我要吃那个,他就把排骨夹给了笑笑。松松把碗推过去说我也要,他又给松松夹了一块。最后自己碗里空了,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想,一年之后,他每天都会坐在这个位置上。那时候不会有电话在饭桌旁边响起来,不会有小王在门口等他。他可以从容地吃完饭,陪松松拼完一整个乐高,看笑笑跳完三支舞,然后坐在沙发上把惠特曼那本书从第一页翻到最后。

他不急,我也不急。

窗外的石榴树已经结了不少果子,青皮的,挂着傍晚的日光,圆滚滚的。风从纱窗里钻进来,带着一点点甜的果香。我端起碗,扒了最后一口饭。

那枚羽毛还在我心底那个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待着。风来的时候它轻轻动一下,又落回去。

日子往前走着,过了大概两周,松松忽然在餐桌上宣布了一件事。

下周六是我生日。

这个小家伙说话的时候嘴里还叼着一块排骨,含含糊糊的,但语气倒是理直气壮,像是怕谁忘了赶紧提醒一下。笑笑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用那种奶奶式的语气说:还有十一天呢,你急什么。

我怕你们忘了。松松把排骨骨头吐出来,擦了擦嘴,然后转向老顾,爷爷,你说过要给我办大派对的。

老顾正端着碗喝汤,听见这话放下碗,看了松松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记得。

有多大?

该有多大有多大。老顾说完,又端起了汤碗。

松松高兴得在椅子上晃了两下腿,筷子都拿不稳了。我妈在旁边瞪了老顾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又开始惯孩子了,但她没说出来。老顾低头喝汤,假装没看见。

从那天起,我注意到老顾开始做一些事。

第一件是他翻手机。

松松生日前两天,我晚上去书房给他送茶的时候,他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上面慢慢地划。我走近了才发现他在看什么,是一个做派对策划的网站,页面花花绿绿的,上面写着儿童主题生日派对·恐龙世界沉浸式体验。

他看见我进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动作有点快,像是怕被我看见。但我已经看见了,嘴角没忍住翘了一下。我把茶放在桌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现地退了出去,关上门的时候听见他重新把手机翻过来的声音。

第二件事是有一天傍晚我回家,看见客厅茶几上摊着几个快递盒。

杨姐在旁边收拾,说都是首长买的。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最大的那个盒子里装着一个充气恐龙模型,大概有松松半个人那么高,还没充气,扁扁地叠在盒底。旁边的小盒子里是些零碎的东西,恐龙主题的生日帽、写着hAppY bIRthdAY的气球、一包彩色的恐龙贴纸,还有一个小小的礼盒,封着丝带,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第三件事是生日前一天晚上,老顾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张纸,走到松松房间门口停了一下,没进去,把那张纸贴在门上,又回书房了。

我后来趁着他们睡了去看了一眼,纸上是他用铅笔画的松松生日当天的流程安排。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每一个时间段都写得清清楚楚:早餐吃松松爱吃的奶黄包、九点布置客厅、十点半蛋糕送达、下午游乐园、晚上在家吃火锅。字迹跟他在公文上的签字一样端正,连标点符号都不带马虎的。

军区司令的孙子过生日,杨浩那天在办公室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笑着说,这规格可以。

我笑了一下:是我爸太闲了。

你爸那叫闲吗?你爸那叫上心了。

周五晚上的时候家里就开始忙活了。

我妈和杨姐把客厅收拾出来一块空地,杨姐说明天蛋糕放这边,我妈说气球挂那边。笑笑主动请缨要画生日板报,拿了一张大白纸铺在地上,趴在上面用彩笔画恐龙,画得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来是一只绿色的霸王龙,嘴巴张得很大,牙齿画了好几排。

老顾周五晚上没有加班,准时回来了。他换了家居服之后没坐沙发,而是蹲在客厅地上帮笑笑涂恐龙的颜色。笑笑让他把这个尾巴涂成蓝色,他就拿起蓝色的彩笔认认真真地涂。松松在旁边跑来跑去兴奋得停不下来,被我妈喊了两遍去洗澡才不情不愿地上楼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老顾蹲在地上给恐龙涂颜色的背影。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蹲久了他的腰不太舒服,换了个姿势改成单膝跪地。但他没有停下来,握着彩笔的手很稳,沿着笑笑的轮廓线慢慢地涂着,涂得比笑笑自己涂的还要整齐。

生日当天,松松六点就醒了。

他穿着睡衣光着脚从楼上冲下来的时候,老顾正好在客厅里给最后一个充气恐龙打气。那是一只绿色的剑龙,背上有一排三角形的背板,充起来之后立在沙发旁边,比松松还高一截。松松站在楼梯口愣住了,嘴巴张成一个圆,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顾把打气筒放下,回头看了松松一眼,醒了?

松松终于回过神,尖叫了一声冲过来,扑到那只充气恐龙上抱住它的脖子。老顾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嘴角弯着,伸手把松松脑顶上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按了下去。

笑笑的生日板报贴在客厅最显眼的墙上,绿色的霸王龙旁边被她加了一圈花边,角落里歪歪扭扭地写着祝松松生日快乐!你最美的姐姐。老顾的恐龙贴纸被我和松松一起贴上了天花板的气球绳子,一串恐龙在客厅上方悬挂着,摇摇晃晃的。

中午蛋糕被送来了,老顾亲自订的蛋糕是双层的,顶层是一只巧克力做的霸王龙,底层铺了一圈绿色的奶油像草地。松松看到蛋糕的时候眼睛都亮了,绕着桌子转了三圈,被我妈拦住了没让他下手去碰那只巧克力恐龙。

我们中午吃火锅,老顾不吃辣,所以锅底分了两种,一半红汤一半清汤。清汤那半边几乎都是老顾在涮,笑笑坐在他旁边,他涮一片肉夹一片给笑笑,然后再给小公主涮蔬菜。松松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碗往老顾那边推了推,老顾赶紧给小寿星夹。

下午去游乐园当然也是老顾安排的,他提前派小王去踩过点,说那个时段人确实不多。我们全家到的时候确实如此,正是这样能让我家松松坐了小火车、转了旋转木马、又在充气城堡里跳了半个多小时。

当然老顾全程跟着,不过他没坐任何项目,但他在每一个项目旁边都站得好好的,手里拿着松松脱下来的外套和笑笑的遮阳帽。

从游乐园出来的时候松松趴在老顾肩膀上睡着了,老顾抱着他走了一路没换手,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后背的衬衫透了一小块汗迹,他把松松轻轻放进后座安全座椅里的时候动作极慢,扣安全带的时候手指都轻轻的,怕把他弄醒。

晚上回到家松松醒了,精神百倍地拆了礼物,老顾最后才把那个封着丝带的礼盒递给他。松松拆开来,里面是一个恐龙化石的dIY挖掘套装,盒子上写着考古学家体验。松松举着盒子喊最想要这个。老顾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小恐龙毯子,嘴角微微翘着。

我看着他。

他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倦色,但嘴角那个弧度一整天都没落下来过。

他看松松拆礼物的眼神,跟看训练方案的眼神不一样。那份专注是同样的,但里面没有分析、没有判断、没有哪里还能更好,只有你现在就很好。

夜深了。

孩子们上楼睡了,我妈在收拾客厅的残局。老顾坐在沙发上没动,毯子还搭在腿上,像是力气用完了需要慢慢回血。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开口问,累了吧?

还行。

他嘴上这么说,但他靠进沙发靠背里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一截,比平时矮了不少。

你今天安排了这么多事,提前准备了多久?

他没回答,偏头看着茶几上松松没拆完的礼物盒,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他高兴就好。

窗外的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白。客厅里的气球在通风口吹来的微风里轻轻动着,那只绿色的剑龙还立在沙发旁边,背板上的绿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塑料光泽。

我靠在沙发上,跟老顾并肩坐着。我的肩膀挨着他的肩膀,隔着两层薄薄的毛衣,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比以前瘦了些,但坐得很直。

爸,你今天这个派对办得很好。

那当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懒,我说过该有多大有多大。

我笑了一声,他也笑了一下。两个人在沙发上坐着,没有再说别的。落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融在一起,分不太清哪一块是谁的。

客厅里很安静,气球轻轻摇着,月光在地板上慢慢地移。

松松的生日过完之后,日子又回到了轨道上。但那条轨道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车轮碾过接缝的时候声响小了,窗外的风景流动得也慢了一些。

这并不是实际上的慢,而是心里感知的慢。

老顾不再像以前那样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他回家的时间比原来早了大半个小时,有时候甚至能赶在松松睡前去他房间坐一会儿,听他说今天在学校的事。

我妈注意到了,但她没说。她只是开始每天晚饭前问一句老顾今天回来吃饭吗,老顾回答的次数比以前多了很多。于是餐桌上的碗筷就摆得更齐了,菜也换着花样做。

当然在这段时间里,我在旅里的工作也没停着。

松松生日之后第二周,战区下来了一个评估组,随机抽查几个旅的训练落实情况。

我们这个旅被抽中了。

杨浩听到消息的时候在办公室里吐槽了一句,因为准备时间只有三天。林峰哑着嗓子说三天就三天,咱们平时又不是没练,然后说我们三个人分头去忙了。

那三天我跟杨浩林峰熬了两个通宵,不是临时抱佛脚,是把平时那些训练台账、预案方案、人员名册重新捋了一遍,看看有没有漏的、错的,和自己知道但纸面上没写清楚的。杨浩说我们旅的东西底子是好的,就是细节上需要打磨,我说那我们就磨。

评估组来的那天,我站在营区门口迎检。带队的是战区直属的一位副参谋长,姓赵,少将,个头不高但眼神锐利。他跟我握了手,说早就听说过你,顾一野司令的儿子,然后进了营区。

我领着他在里面走了一圈,看了几个连队的训练展示和装备保管、档案材料。赵副参谋长没怎么说话,走的时候表情也看不出好坏。他跟评估组的几个参谋在小会议室里对着一堆材料讨论了一下午。

傍晚他们走的时候,赵副参谋长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们旅底子不错。

我站在那里,腰板挺直,点了点头说,谢谢首长。

他又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确实有首长的影子。

他说完这句话就上车走了,车门关上,尾灯在暮色里亮了又暗,拐过营区门口的路口消失了。我站在原地,面朝着那辆车开走的方向,站了几秒钟。傍晚的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青草被晒了一天的味道,温温的。

杨浩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走了。

评价怎么样?

还行,他说有我爸的影子。

杨浩看了我一眼,嘴角笑了一下:那不是挺好的吗?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但我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此刻我心里那个角落里的羽毛被风轻轻托起来了一下,又落回原处,但落回去的时候比之前有了一些不同,它像是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那天晚上回家吃晚饭的时候,我坐在老顾对面。他端着碗喝汤,夹菜的动作不紧不慢的,眼皮有点垂,像是又累了。松松在旁边讲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什么事,老顾听着,偶尔一声。

我吃着饭,想着今天赵副参谋长那句话,没说出来。但老顾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里嚼着一口青菜,咽下去之后问了一句:今天评估组来你们那儿了?

来了。

怎么说?

还行。带队的是赵副参谋长,他说我们旅底子不错。

老顾点了一下头,继续夹菜。我以为这个话题就到这里了,但他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慢吞吞地说了一句:老赵这个人,说话不爱夸人。他说不错,就是很不错。

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扒了一口饭。饭粒在嘴里嚼着,有点甜。

窗外的石榴树在风里晃着,叶子翻动的声音从纱窗外传进来。松松已经吃完了饭,筷子一放就叫上姐姐跑去客厅找他的恐龙化石挖掘套装了。杨姐在收拾碗筷,玥玥在旁边帮她递盘子。客厅里传来松松喊老顾也去帮忙,老顾放下筷子站起来,擦了擦手,走过去蹲在孩子们旁边。

我在餐桌前多坐了一会儿,看着老顾蹲在客厅地上的背影。他的羊绒衫又换了一件,深蓝色的,领口整整齐齐,脚踝还是露在外面一截。

一年,也许不用一年,他就能整天蹲在那里陪两个孩子挖化石了。

我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把碗放进水槽里,擦了擦手也走过去,在他们旁边坐下来。松松把一块假化石敲开了一半,里面露出一截塑料恐龙的骨头。他兴奋地举起来喊爷爷你看!,老顾接过来翻看了一下说,这个是腕龙的腿骨。

爷爷你怎么知道的?

爷爷看过书。

松松崇拜地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挖他的化石。我在旁边坐着,看着这一老一小脑袋挨在一起凑在茶几上,手里的刻刀和小刷子在碎石膏块之间来回地动。

客厅里的灯暖黄暖黄的,把我妈的背影、孩子们的作业本、玥玥放下的水杯都拢在里面。窗外的石榴树在夜色里静静站着,果子已经熟透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它们就轻轻晃一晃,彼此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闷闷的声响。

爷爷,松松低着头专注地挖化石,头也没抬地说,等我挖完了这个,你能给我再买一个吗?

老顾拿着小刷子帮他清理碎屑,声音轻而安稳:等你把这个挖完再说。

那要是挖完了呢?

那就去买。

松松满意地了一声,继续低头挖。老顾的嘴角有一道浅浅的弧度,在灯下被照得清清楚楚。他握着那把细小的毛刷,帮松松把一块碎石膏从骨头旁边扫开,动作不紧不慢的。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俩。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被温暖包围得很满。

松松的小刷子在石膏碎屑里来回扫着,老顾的手指在旁边给他扶着那块刚敲开的化石底座,两个人配合得说不上多默契,但有一种笨拙的专注。松松偶尔不耐烦了想用力敲,老顾就伸手把他的小锤子轻轻按住,叮嘱他轻一点,骨头在里面,别敲断了。松松听了,就真的放轻了力道,把锤子换成小刻刀,沿着缝隙慢慢地划。

老顾蹲在地上,一只膝盖压着地毯,另一只腿伸出去,那个姿势一看就不太舒服。他那个腰、那个腿,蹲久了肯定会酸,但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换姿势。他只是把手伸过去,在松松够不到的地方帮他扫开碎屑,然后说一句这块是尾巴,或者这个应该是脚趾。

我在旁边坐着,胳膊搭在膝盖上,看着他们俩。

大概在两个月前,我在书房里问过他退了之后想干什么。那时候他说了敦煌、说了翡翠镯子、说了周中带孩子去游乐园,说得轻描淡写的,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当时虽然点了头,但心里一直藏着一层很薄的担忧。

一个在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的人,真的退了之后能习惯吗?他习惯了每天有看不完的文件,习惯了早出晚归节奏紧凑的日子,习惯了被需要、被依赖、被等待拍板。突然把这些都撤走了,他会不会觉得空?

现在看着他蹲在地上帮松松扫石膏粉,看他把小刷子捏在手指间、用那种批阅作战地图的专注来对付一块塑料恐龙的骨头,看他嘴角一直挂着的那道浅浅的弧度。

这让我忽然觉得之前的那些担忧好像是多余的。

他不是在适应慢下来的生活,他就是喜欢这种生活。

以前那些忙、那些文件、那些决策,他大概也是喜欢的,不然走不到今天这一步。但喜欢和喜欢不一样。蹲在地上帮孙子挖化石的这种喜欢,不需要任何条件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它就在那里,像窗外的石榴树一样自然而然地生长着。

他从松松手里接过那截挖出来的塑料腿骨,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用拇指把上面残留的石膏末擦了擦,递回去。

这块是前腿。

松松接过去,举起来对着灯看了一会儿,爷爷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爷爷把你知道的都学了一遍。

真的吗?松松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真的。

松松想了想,又问:那你会拼乐高吗?

你说的是哪种?

就是我房间那个霸王龙,我有一块找不着了。

沙发腿底下,绿色的那块,在沙发腿底下卡着。你上次掉下去的时候我看见了,没来得及捡。

松松瞪大眼睛看着他,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起的神通。他张了张嘴,然后说:爷爷你太厉害了。那几个字的语气是纯粹的、不打折扣的崇拜,跟我小时候看老顾在家里讲沙盘推演时一模一样的口气。

老顾没接话,他低下头,继续用小刷子扫化石底座上的碎石膏。但我看见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点发红,在灯光底下几乎看不出来,可我是他儿子,我看见了。

我靠在沙发腿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这一幕。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坐在家里的地上,也是老顾蹲在我旁边。那时候我还小,大概跟松松差不多大,在拼一个什么东西,拼不好了急得要哭。老顾坐在我旁边,没有伸手帮我拼,只是说你看看说明书,图上那个零件是什么颜色的。我哭着说看不懂,他就把说明书拿过去,指给我看,一页一页地讲。讲完之后我擦干眼泪自己拼完了,他在旁边坐着一直看到结束,然后说你看,你自己可以的。

他当爸爸的时候是这样,当爷爷的时候也是这样。他不会替你做完,但他会一直坐在旁边,等你做完。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松松低头专心致志地挖着化石,小刷子扫过石膏的声音细碎而均匀。老顾在旁边帮他扶着底座,偶尔开口提醒一句。笑笑去写完作业也从楼上下来了,坐在沙发上看她的儿童读物。杨姐在厨房收拾东西,碗碟碰撞的细响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像一首听熟了的老歌,玥玥在旁边跟我妈说着明天买什么菜。

我坐在这一家人中间,看着老顾蹲在地上那个不太舒服的姿势,看着他把一块碎石膏从松松的手指旁边轻轻拨开。

之前我是真的担心过。

担心他退下来之后不适应,担心他闲下来之后身体反而垮得更快,担心他觉得不被需要了然后闷在心里谁也不说。

但我现在看着他耳朵尖那一点红,看着他捏着小刷子的粗糙的手指头,看着松松崇拜的目光,我就觉得那些担心像这片亮堂的灯光一样把整个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窗外起了一点风,石榴树的枝条在月光里慢慢摇着,熟透了的果子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像极了什么东西被碰碎又合拢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夜晚里隔着纱窗传进来,慢慢慢慢地,融进了客厅里的灯光和笑声里。

我坐在那儿,没有动。心里的那个角落被什么东西填得很满,满到溢出来一点,热热的,沿着胸腔往四肢走。那些柔软的东西缓缓流过我身体里的每个地方,让我整个人都暖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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