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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不摆烂的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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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舍不得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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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日子就这么过着,一页一页地翻,不知不觉翻了很久。

松松生日之后是夏天,夏天过后是秋天,秋天过去又是冬天。老顾的退休申请递上去之后上面一直在走程序,他没催过,家里也没人问过。只是他每天回家的时间又比之前早了一些,周末加班的次数也少了一些。我妈在餐桌上不再问他回不回来吃饭了,因为大多数时候他都坐在那个位置上。

冬天的时候下了一场雨,雨不大,但连着下了好几天,又湿又冷。老顾那段时间身体不太好,咳嗽了几声,但没发烧,他自己说没事,我妈拿着感冒药跟在他后面追了两天,他总算断断续续地吃了。等到雨停了天晴起来,他的咳嗽也慢慢好了。

笑笑和松松那时候也感冒了一场,但小孩子好得快,第二天就活蹦乱跳地在地上跑来跑去,跟没事人一样。老顾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跑,手里端着咖啡,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看见他嘴角有一点点弯。

然后冬去春来。

三月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潮润的暖意。院子里的石榴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从枝干上钻出来,一簇一簇的,在阳光下泛着水润的光。

杨姐把冬天的厚被褥收起来换成了薄毯,我妈把老顾的羊绒衫拿去干洗了,换上了薄款的夹克。笑笑和松松的保温杯重新成了他们俩出门的标配,因为春天回暖了,他们又开始在外面疯跑。

那天下午我在旅里开会,玥玥发了一条消息到手机上:爸去接笑笑了。

我愣了一下。

老顾平时不接孩子放学,要么是我妈去,要么是杨姐去。他工作日的下午基本都在机关,就算早回来也是快六点了。

我回了一句:他今天怎么去了?

玥玥回了个耸肩的表情,说不知道,你没看群里说吗,他正好路过。

正好路过?笑笑的小学在城东,跟机关大院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但我没戳穿。

下午五点多,我开完会拿起手机,看见笑笑班级群里老师发了一张照片。放学时间,校门口的人流里,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身影蹲在路边,面前站着一个小小的穿着校服裙子的女孩。老顾蹲着,笑笑站在他面前,书包背在肩上,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老师拍的是远景,看不清表情,但老顾蹲着的姿势跟他蹲在松松旁边挖化石的时候一模一样,一只膝盖压在地上,另一条腿曲着,身体微微前倾,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对面那个小人身上。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保存下来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听见笑笑在客厅里讲话,声音比平时高一些,带着一种兴奋的余韵。我走进去,笑笑坐在沙发上,老顾在她旁边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茶。笑笑正在跟他描述今天的什么东西,手舞足蹈的,说到一半还站起来比划了一下。

然后我们老师就说,这个题全班就三个人做对了……

你做了吗?老顾问。

我当然做对了!笑笑叉着腰,爷爷你不信我?

我当然信了。老顾回答。

我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笑笑看见我喊了一声,又转回去继续跟老顾说话。她讲完了那道题的事,又说到了今天最后一节课体育课跑了三圈。老顾听着,偶尔点头,偶尔一声。

爷爷,笑笑忽然停住了,歪着头看着他,你今天为什么来接我呀?

老顾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她,像在想怎么回答。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有一点点弧度,那个弧度在灯光底下被照得很柔和。

等爷爷退休了,他的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天天都来接你好不好?

笑笑愣了一下,她的眼睛在老顾脸上停了一瞬,好像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然后她的眼睛弯起来,嘴角翘得高高的,整个人往老顾那边扑过去,两只小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那感情好。

她这四个字说得脆生生的,带着一点我可记住你说了的俏皮,还有一点点你可不能反悔的认真。

老顾被她搂着脖子,手里的茶杯歪了一下,他赶紧端稳了,放在茶几上。然后他伸手拍了拍笑笑的背,一下,又一下,动作很轻很慢。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春光从纱窗外透进来,把地板染成一层的薄薄的金色。院子里石榴树的新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摇,嫩绿嫩绿的,像刚被水洗过一样新鲜。

爷爷,笑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问了一句,那你什么时候退休呀?

老顾的手还在她背上拍着,快了。

快了是多久?

就是快了。

笑笑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他:那你说话算数。

算数,爷爷什么时候骗过你。

笑笑满意了,从他怀里滑下来,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了她那本还没看完的小说。老顾端回那杯茶,喝了一口,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三月的风吹进来,薄薄的、软软的,把窗帘轻轻掀了一下又放下。院子里石榴树的新芽在日光里泛着清亮的光,那些新生的叶片彼此挨着挤着,在风里面小声地说话。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老顾低下头喝茶的侧脸。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浅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心里熨烫过的痕迹,怎么抹都抹不平。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家里格外安静。

松松被玥玥带去上绘画课了,笑笑在楼上写作业。杨姐下午收拾完就回了自己房间,客厅里只剩下我、我妈和老顾三个人。我妈坐在沙发另一头叠衣服,老顾坐在他的老位置上,腿上盖着小恐龙毯子,手里捧着一本书。我靠在沙发扶手上翻手机,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就是闲着。

窗帘半拉着,夕阳的光从纱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一道暖橘色的长条。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石榴树新叶子那种清涩的气味,软软的,不凉。

老顾把书合上了。

他合书的动作很自然,但我注意到了,因为那本书他刚翻开没几分钟,正常速度的话还不到该合上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妈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秀儿,他看着我妈说,北京那房子,咱们多久没回去过了?

我妈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她想了想:得有两三年了吧,上次回去还是笑笑生日之前那年冬天。

老顾的手指在书脊上敲了两下,我想着等退了,咱们回去住一段时间。

我妈没抬头,把叠好的那件衣服放在旁边,又拿起下一件。她的动作很平稳,像是老顾说的话她一点都不意外。那房子虽然一直有人定期打扫,但毕竟这么久没住人了,估计要大收拾收拾。窗户、床单、厨具什么的……

到时候我找人弄。

我本来在翻手机,听到这里手指停住了。我抬起头,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老顾。

妈,你们说什么呢?什么回去住一段时间?

我妈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码在沙发扶手上,拍了拍衣角,抬头看着我说:你爸和我商量过了,等他退下来,我们想回北京住一段时间。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商量明天去买什么菜一样自然。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老顾。他已经重新把书翻开了,像这件事已经聊完了,没什么需要再补充的。但他翻书的那一页实际上并没有开始看,手指夹在书页中间,没有翻动。

我脑子里转了一下这件事。

北京,老顾的北京。他是北京人,高干子弟出身,在那里长大的。他十八岁离开北京去当兵,从那之后的人生轨迹就一路往南,再也没真正回去长住过。

他在南方生活了大半辈子,在这里成了家、立了业、带出了兵、养大了我,他的整个人生都浇筑在了这片土地上。但北京是他的根,是他户口本上的籍贯栏,是他说话时偶尔还会溜出来的那一点懒散的京腔。

他提到北京的房子的时候,语气跟提起别的地方不一样,那里面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归属感,像一条流了很久很久的地下河,偶尔从石头缝隙里冒出来,才能看得见。

他想回去,这没有什么可质疑的。在外漂泊了大半辈子的人,临到退下来的时候想回故乡住一住,天经地义。

但我没有立刻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夕阳的光在地板上又移了一寸,从橘色慢慢往深里沉。窗帘的边角被风轻轻掀起来又落下去,像在呼吸。

我在想别的事。

北京,离这里几千公里。冬天干冷,风大,空气干燥。老顾的心脏不好,血压不稳,胃病需要少食多餐。他每年冬天都容易感冒,今年春天才刚病了一场。让他去北京长住,气候、饮食、医疗,这些我都不放心。

我妈呢?她六十六了,虽然身体硬朗,但毕竟也是上了岁数的人。两个人在北京,没有杨姐帮忙做饭,没有小王帮忙跑腿,身边也没有亲戚,真有个头疼脑热的,谁能第一时间在身边?

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个越滚越大的雪球,堵在喉咙口。

但我没说出口。

老顾坐在那儿,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捧着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他没有看我,也没有催我表态。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着,那个动作很安静,像是在把时间让给我自己思考。

我妈也没有追问,她把自己叠好的衣服端起来,起身往楼上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一下拍得很轻,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慢慢想。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老顾在对面翻着书。

夕阳又沉了一分,光线从橘色变成了浅淡的紫红,把整个客厅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暮色里。窗外的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嫩绿色的叶片在最后一抹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我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没抬头。

你们去北京的事……

不急。他翻了一页书,还早呢,你慢慢想。

他没问我在想什么,也没问我是不是不放心。他就说了和慢慢想,像是把那个还早呢的时间留给我。

我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窗外暮色里的石榴树。那些新芽在风里轻轻地晃着,还没有长成满树的浓荫,但已经比冬天的时候丰盈了许多。枝条从干枯里重新活过来,一片一片地推开叶子,向着春天深处继续生长。

我在心里把那个雪球又看了一遍,它还在那里,没有变小,但我知道它不需要在今天被解决。老顾说了不急,那我就先不急着给它答案。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去倒了杯水,端着回来的时候在客厅门口停了一下。老顾还在翻书,但窗帘外面的光线已经暗了,他没开灯,借着最后一点暮色在看那一页。

我伸手把客厅的灯按亮了。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目光很短,但里面有一些什么。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翻书了。

我端着水杯在沙发对面坐下来,灯亮着,窗外暮色继续往下沉,院子里有鸟叫了两声,停了,风安静下来,窗帘垂着不动。

我也没再说话,就坐在灯光里,想那个的办法,想它该长什么样子。

那晚之后,老顾没再提过北京的事。

跟上次退休申请一样,他把话放在那儿,然后就把时间留给了我。他照常每天上班、回家、陪松松拼乐高、看笑笑跳舞,周末带两个孩子去游乐园或者公园。他什么都没催,什么都没问,像是已经把一颗种子埋进了土里,然后就不声不响地等着它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发芽。

可我开始注意一些以前没有注意的事。

有一次周末下午,松松和笑笑在客厅看动画片,老顾坐在旁边看书。动画片中间插了一段广告,播的是北京的故宫雪景,满屏的红墙金瓦被白雪覆盖着,镜头从午门慢慢推上去,越过重重殿脊,远处是灰蒙蒙的天空。

松松看了一眼就转回头继续玩他的乐高了,笑笑低头翻书也没抬头。但老顾的视线从书页上抬了起来,落在那段广告上,从头到尾没动过。

那段广告不长,大概十几秒。电视屏幕切回动画片之后,他的目光又停了两秒才重新回到书页上。他没有说话,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但我看见了。

还有一次是吃晚饭的时候,我妈做了一道炸酱面。她说不知道做得正宗不正宗,反正就是照着以前在北京学的做法瞎做的。老顾低头拌面的时候动作很慢,把酱和面条一点一点地和匀,然后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还行。他浅浅回答。但那一碗面他吃完了,连底下的酱都刮干净了。平时他吃面是吃不完一整碗的,那天他吃完了之后靠在椅背上,嘴角残留着一点酱汁,没擦,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那棵石榴树。

还有他藏在书房里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我去给他送茶,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翻一个抽屉,听见脚步声把抽屉关上了。动作很快,但我已经瞥见了里面的一些东西,几本泛黄的旧书,书脊上的字看不清;一个相框的边角,像是黑白色的旧照片;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边缘已经卷了毛边,看起来放了很久。

我没有问那是什么,老顾也什么都没说,但我心里大概猜得到。

又过了几天,我妈忽然在白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这不太常见,她一般不会在工作时间打给我,怕打扰我。所以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屏幕就接起来了。

小飞,她在电话那头的声音轻轻的,今天下午有空没有?你回来一趟,妈想跟你说说话。

我下午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回去,到家的时候客厅里只有我妈一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面前那杯茶照得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她看见我进门,拍了拍身边沙发的位置。

我坐下来,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偏头看着我。

你爸跟你说的那个回北京的事,她接着问我,你这两天想得怎么样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

想什么呢?

想你们俩去北京,我不放心。我接着说,他的身体你也知道,北京的冬天跟这儿不一样,干冷,风大。你们过去没人照顾,万一有个什么事情……

我妈听着,没打断我。等我说完了,她轻轻地笑了一下。

小飞,你爸从出生起在北京住了十八年。他是在那儿长大的,那儿什么气候,他怎么适应,他比你清楚。

我知道,但这话我没说出来。

我妈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手掌温热,带着一点干燥的粗糙。

他从来没跟你提过想回北京的事吧?她问。

那是因为他舍不得你们,他怕说出来你觉得他要走远。他在这边住了大半辈子,所有的根都在这了,你、我、两个孩子、他的部队,他舍不得。所以这件事他想了很久很久,一直没开口。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石榴树上。

他这辈子为你、为这个家、为部队做了那么多,从没为自己想过。他现在就想回自己长大的地方住一住,看看小时候走过的那些路还在不在。你让他去,行不行?

我坐在沙发上,手肘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往前倾。窗外的阳光从纱帘里透进来,落在我手背上,暖洋洋的。我想着老顾那天接笑笑放学时蹲在校门口的样子,想着他看故宫雪景广告时那个安静的眼神,想着他吃炸酱面那碗刮干净了的面碗。

妈,我不是不让他去。

那你是什么?

我是怕他吃苦,怕你们在那儿没人照顾,怕他万一身体不舒服,我不在身边。

我妈看着我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也可以在?

我愣了一下。

北京又不远。她笑着说,你爸退了,你也放个假过去住几天。他有病了你过来一趟。你还能在那边待几天陪陪他。她拍了拍我手背,两全的办法,也不是没有。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转动了起来,像一台停了很久的齿轮重新开始咬合。北京不远,真的不远。飞机两三个小时就到了。一年去几趟,每次住几天,加上通讯、视频、我也可以安排阿姨……

妈,那以后你们去了北京,我每周跟你们视频。

那是自然。

每天早晚各打一个电话,早上问血压,晚上问睡得怎么样。

可以。

冬天空调暖气要开足,出门得多穿。

我妈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我再想想。

我妈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别的。她转身往厨房走去准备做晚饭了,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石榴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小片一小片的亮,风一吹就微微地晃动,像在无声地点头。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老顾坐在老位置上,低头喝汤。我坐在他对面,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低头扒自己的饭。他也没问,低头把那筷子菜吃了。但我看见他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在灯光底下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玥玥已经睡熟了,呼吸匀匀的,手搭在枕头边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白线。我盯着那道白线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老顾那天在客厅里看书、我妈在旁边叠衣服的画面。

他说等退了回去住一段时间的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到我当时没能立刻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重要的事。但过后越想,那几句话就越重。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月光把窗纱照得透亮,隐约能看见外面那棵石榴树的枝影,在风里慢慢地摇着。

我想起很多年前老顾在海边跟我说的那些话,他说百年以后要把自己撒进大海,说追求自由。那时候我还年轻,听着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一阵风吹过去什么都没留下。可现在隔了这么多年,再回味起来,那句话里有一种安静的、已经想清楚了的坦然,他在那之前想了很多年。北京这件事,大概也想了很多年了。

我不是不放心。

我说服了自己好几天,说北京冬天干冷对心脏不好,说换地方住饮食习惯要重新适应,说那边没有一个熟人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怎么办。这些话反复在脑子里转,越转越觉得对,越转越觉得自己占理。

可今天晚上,当我在黑暗里翻过来翻过去睡不着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那些不放心好像只是在给另一件东西盖上一层纱。那层纱底下藏着的,是我不敢承认的事情。

我舍不得他们。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瞬间,我就知道是真的。

他们在南方生活了大半辈子,我也在这里长大。从我记事起他们就在这个家里,在这个院子里。我妈每天早上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老顾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身影,那棵石榴树一年一年地开着花,一年一年地结着果。这些东西是我认知里最稳固的一部分,像四根柱子撑着我的世界,让我觉得不管外面怎么样,这里永远有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可老顾想回北京。

他这一辈子没跟我提过几次想要什么东西。

他想要的时候,都是那种轻轻的、犹豫的、怕给家人添麻烦的语气。他想回北京住一段时间这件事,大概在他心里装了不知道多久,才终于在那个傍晚对我妈说出了口。他说的那时候甚至没有看我,好像怕自己一开口就把我也卷进来了。

我躺在床上,黑漆漆的房间里只有月光和远处偶尔的车声。我想起小时候,老顾牵着我的手在营区里走路,他走得不快,我步子小,他就慢下来等我。我那时候觉得他是永远不会变的那个人,永远挺拔、永远有答案、永远在我前面两步的地方走着。

后来我长大了,他的步子慢下来了。再后来他生病了,我在医院里守着他,那时候我第一次意识到他也是会倒下的。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怕了,怕失去,怕距离,怕有一天他不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想回北京,这件事本身没有错,甚至没有什么可争议的。那里是他的故乡,是他的来处。他在南方等我长大等了这么多年,现在他想回去看看自己出发的地方。

可我呢?我在这里,我的孩子在这里,我的整个生活在这里。如果他回了北京,那根把我拴在原地的柱子就移走了。

我知道我可以说我不同意。我也知道如果我说了,他大概会点头,然后把这件事收起来,再也不提。他只是会在书房里翻那些旧相片的时候大概会多看两眼,然后默默合上抽屉。他看电视广告里故宫雪景的时候会移开目光。他吃炸酱面的时候会慢一点,但不会再刮干净碗底。

他会把这些都咽下去,然后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因为他这辈子都是这样的,把他的愿望放在最后面,先让别人好过。

我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地呼了一口气。

舍不得,就是舍不得。

这一句我知道就行了。不用挂在嘴边让人知道。我有的是时间慢慢消化这件事,慢慢想明白接下来要怎么办。北京是可以去的。老顾也可以回去看看。我只是需要自己先承认,我舍不得他走远,哪怕只是几千里地,哪怕还能视频、还能打电话、还能坐飞机过去看他。

我在心里把这个念头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从不放心底下一层一层地揭开,露出最底下那一句我舍不得。承认了之后,反而没有之前那么堵了。那块雪球开始慢慢融化,变成温水从胸口流走,留下一种说不上轻松、但也不再沉重的踏实。

枕头在脸上闷着,我翻了个身平躺着,闭着眼睛。

窗外的石榴树的影子还在月光里慢慢地摇,风偶尔过来一下,把窗帘的边缘掀起来一点又放下。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车鸣,像是某个夜归的人刚刚经过路口。

我闭着眼睛,慢慢地呼了口气。

舍不得就舍不得吧,也没什么丢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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