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这东西,不声不响的就溜到了年根底下。
好像前两天还在院子里看石榴树挂果,一转眼就到了腊月。杨姐提前一周就开始备年货,厨房阳台上挂了一排腊肠和腊肉,风一吹过来就轻轻晃悠着,油亮亮的,阳光照上去像是挂了一排琥珀色的装饰。我每天回家闻到那股腌腊味,才确确实实感觉到年关近了。
今年胡杨阿姨从北京过来了,早早就订了机票,腊月二十八到的。我去机场接的她,老远就看见她推着行李箱从到达口出来,穿了一件酒红色的羊绒大衣,围巾围得严严实实的,精神头很好,看见我就招手。
小飞!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瘦了,你妈说你最近忙,但我看你这气色倒还好。
胡杨阿姨您这大老远的,带这么多东西。
不沉。她拍了拍行李箱,给你爸带了几本书,北京那边书店淘的。还有给你妈的一点东西。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忽然说了一句:这边冬天还是舒服,北京前两天零下八度,冻得我都不想出门。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但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嘴角带着一点笑。
她是老顾的老朋友,从小一起在北京大院长大的,后来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但那份情谊没断过。她每年都要来这边住几天,用她的话说是习惯了,不见一面心里空得慌。
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等在门口了,两个老姐妹一见面就抱了一下,站了好一会儿才松开,胡杨阿姨说我妈好像比上次见胖了一点点,我妈笑着回答那是你老花眼了,然后两个人笑呵呵地拎着箱子进去了。
老顾那天从机关回来得比平时早,他进门的时候胡杨阿姨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放下茶杯站起来。两个人在客厅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站了一下。
来了?
来了。
两个人没有太多寒暄。
认识几十年的人了,该说的都在那两个字里了。
老顾换了鞋走到沙发那边坐下,胡杨阿姨也坐回去,端起茶杯接着喝。松松站在旁边探头探脑地看着她,胡杨阿姨冲他招了招手,他就跑过去站在她面前,仰着头。
松松长高了不少。胡杨阿姨打量着他,跟你爸长得一模一样。
不像爷爷吗?松松问。
像,你爷爷小时候也长这样。她看了老顾一眼,你爷爷也是这个鼻子,这个眉毛,笑起来眼睛先弯。
老顾端着茶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过去的画面轻轻碰了一下。
除夕那天从下午就开始忙了。
杨姐和我妈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地备菜,胡杨阿姨在旁边打下手,说是帮忙其实主要是聊天,两个人隔着灶台说笑的声音从厨房门缝里往外飘。玥玥带着笑笑和松松在客厅贴窗花和挂灯笼,松松够不着高处就踩着凳子,笑笑在旁边扶着他,嘴里念叨着小心别摔了。我在餐桌旁边帮着摆碗筷,老顾在沙发上坐着看书,但我知道他也没怎么看进去,翻了半天还在同一页。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子,鸡鸭鱼肉俱全,清蒸的、红烧的、炖汤的,还有胡杨阿姨从北京带过来的老字号酱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碟子里。我妈今天破例让老顾喝了一点红酒,杯底浅浅一层,红宝石似的在灯底下亮着。
大家围桌坐下。
松松跟笑笑挤在一张椅子上,两个人抢一个鸡翅,被玥玥各分了一个才消停。胡杨阿姨和我妈聊着以前的老事,我偶尔插几句嘴,老顾坐在主位上,听着这些嘈杂的声音低头喝酒。
他忽然端起了酒杯。
大家静了一下。
老顾平时不举杯敬酒,今天他举了。杯子里那一点红酒在灯光底下微微晃着,他看了一眼满桌的人,又看了一眼那杯酒,说了一句:明年这时候没准儿我就是筹备的大厨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大家都笑了。
我妈笑着瞪了他一眼说你那手艺连煎鸡蛋都糊你还好意思当大厨。笑笑说爷爷做饭可难吃了,松松说爷爷做的煎蛋是黑的。胡杨阿姨端着杯子笑,眼角都有了光。玥玥低头抿着嘴笑。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我明白他说那句话的意思。明年春节,他已经退下来了。不用赶在除夕之前把手头的事情收尾,不用年初三就返岗,不用接不完的电话开不完的会。他可以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对着满池子菜发愁这个那个怎么弄,然后被我妈赶到一边去。
他这句话说得轻松,大家都当玩笑听了,笑一笑就过去了,但我知道他不是全在说笑。他在提前打个招呼,在告诉我们明年他就有空了,这是在用玩笑话说一件认真的事。
窗外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隔了几条街传过来,闷闷的,像遥远的鼓点。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春晚的背景音,几个主持人在说着什么拜年的话。窗帘拉着,屋里暖融融的,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把那些皱纹和笑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老顾把那杯红酒喝完了,放下杯子的时候我看见他嘴角还挂着那个浅浅的弧度,是今天一整晚都在那儿的那道弧,没有淡下去过。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有些期待。期待明年春节、期待他退休在家的日子,期待他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被我妈指挥得团团转。
我想看他怎么把日子过出花来。
顾一野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认真,当兵认真,当司令认真,当父亲认真,当爷爷也认真。他退休之后,大概也会很认真地过那种闲下来的生活。
他会把那本惠特曼读完,会带我妈去敦煌,会早早把午门踏雪的行程安排好,会在周末的早上坐在石榴树底下喝咖啡,看着树上的果子从青变红。
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在我脑子里浮现出来,像春天水面上陆续绽开的涟漪,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我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压下嘴角的笑意,没让它太明显。但我想他大概是看出来了,因为他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点。
窗外鞭炮声又响了几声,风把窗帘掀起来一条缝,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条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的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灯光一明一灭的。
春节过完,南方的春天就来了。
这里的春天不像北方那样需要等、需要盼,从冷到暖的过渡总共也就半个月的工夫。前天还穿着厚外套,昨天气温往上蹿了几度,早晨出门的时候感觉风里那股湿冷被什么东西稀释了,变成了潮潮的、带点草木发芽气息的软风。院子里的石榴树比别处更早感知到节令,枝头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暗红色嫩芽,被阳光一照像缀了一树的碎玛瑙。
老顾就是在这阵子病了的。
每年换季他都不太舒坦,今年也没例外。
刚过完年的时候他有点咳嗽,我妈说他八成是年夜饭那天开窗户通风着了凉,老顾自己说不碍事,喝了两天热水,咳嗽倒是轻了一些,但整个人没有完全缓过来,胃口一直不太好,眼皮底下那层青褐色的暗影也一直没消。
那半个月里他每天还是正常去机关,该开的会照开,该批的文件照批。我问他要不要歇两天,他说不用,这点事算什么。我妈劝他去医院看看,他说感冒而已,去什么医院。我说你咳嗽一直没好利索,他说都快好了。
我妈没再跟他争,但有一天晚上我在书房门口听见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要是好利索了我还操这份心做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说给自己听的。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下,没有推门进去。
后来老顾的咳嗽确实不怎么咳了,但人还是没缓过来。有两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提前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闭眼睛,说有点乏,然后就上楼休息了。我妈这时候开始真正着急了,她对我说,你爸这不光是感冒,你看着吧。
到了第三天的早晨,老顾起床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了,青白青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我妈摸了一下他额头,说不烧,但他的血压手环亮着红灯,显示高压快一百五了。
我那天早上请了假没去旅里,坐在客厅等老顾吃完早饭。他吃了一碗粥,只吃了半碗,剩下的推开了,说够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喝完粥之后坐一会儿看手机,直接站起来上楼了,走楼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手扶着扶手一节一节地上。
我跟在楼梯下面看着他那个背影,心里那一层薄薄的没什么大事的纸终于被戳破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楼梯方向,我们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送医院吧。
我妈上楼去跟老顾说的时候,他没有像上一次肺炎那样推三阻四。他坐在床边穿着衬衣,纽扣还没扣完,听见我妈说去医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纽扣一个一个地系上,站起来说了一句那走吧。
他坐进后座的时候跟我妈并排坐着,靠在后座的靠枕上闭着眼睛,车开起来的时候他一直没有睁眼。我妈在旁边握着他一只手,另一只手搭在他手背上。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只手搭在他手背上的姿势很轻,像是怕用力了会把他弄碎一样。
到了医院走的还是绿色通道,检查做了一圈,心电图、血压监测、血常规、胸片,每个环节都有护士领着,不用等。
结果出来之后医生找我们谈话,说肺上没有明显炎症,但感冒拖得太久,身体没恢复彻底,对心脏的负荷增加了,再加上换季血压本身容易波动,就出现了现在心律不太稳定的情况。建议住院观察几天,把各项指标调平稳了再回家。
我妈听完点了点头,直接说住。她从口袋里拿出老顾的社保卡和住院用的证件,动作利落利落的,像是从家里出门之前就准备好了。
老顾坐在诊室外面的椅子上等我们,他不知道里面的谈话内容,但看见我妈出来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大概也猜到了。
我妈在他面前站定,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说:医生说住几天观察一下,咱们住。
老顾抬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不住,也没有说不用这么麻烦,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在旁边看着这个点头,他这次没有犟。
护士带他去病房的时候我跟着后面,他还是没有坐轮椅,自己走过去的,但步子比上次肺炎住院的时候慢了一些。他的背影在那条长长的走廊里显得比以前窄了一些,肩膀的线条不像夏天的时候那么宽了,深灰色的夹克挂在身上多了一圈余量。窗外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在身后的地面上,长长的,细细的,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病房跟上次住的是同一层,隔壁那间。护士问他住哪边,他说都一样。我妈选了靠南那间,说采光好,晒晒太阳人舒服。老顾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按了按床垫,还是那个习惯性的动作,像是在评估这张床舒不舒服。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护士,低头看了看病号服的领口,又扯了一下袖子。跟上次一模一样的表情。但他没有再说什么难看之类的话,只是安静地任由护士把监护仪电极片贴在他的胸口。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上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亮光。老顾躺下来的时候头偏向窗户的方向,看着窗外的天。春天来了,天是那种淡而清透的蓝色,远处有一棵不知名的树已经开花了,粉白色的,在风里轻轻地摇。他的目光落在那棵树上,好一会儿没有移开。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他的侧脸。监护仪的屏幕在床头亮着,数字跳了跳,稳定下来。他的呼吸慢慢的,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在墙面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春天正从窗户外面一点一点地渗进来,穿过那些正在开花的树枝、穿过暖融融的风、穿过住院楼白色的窗台,落在了床边。
老顾住院这件事,我照例请了假。
杨浩问都没问,就让我放心去吧。他从我桌上一摞文件里抽出几本塞到自己办公桌上,又补了一句让我不要着急训练的事有他和林峰看着呢。我点点头,拿起外套走了。这么多年了,他们知道老顾一住院我就得去,什么正经的拦的理由都没有,不如直接放人。
我在医院待了两天。
白天陪他输液,晚上回去接松松和笑笑放学,第二天一早再过来。我妈白天在,晚上换我守着。这样轮替着,病房里始终有个人在,老顾嘴上不说,但我感觉他身边的人没断过,他就踏实的。
他如今安静下来了。
我记得十几年前他也是因为心脏问题住院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病房,也是这样的白墙和窗帘。那时候他才五十岁,五十一?好像刚过五十不久。
我也是请假陪他,那时候我还是个单身汉,没有家庭没有孩子,坐在病房里就是实打实地坐一整天,没什么人需要接,没什么作业需要检查。
老顾那时候精神头好,输液的时候还跟我聊天,问我在旅里的工作情况,帮我分析带兵遇到的那些问题。有时候输液结束了,他还会从床头柜里摸出手机来,说来一局,然后我们两个就在病房里对着屏幕打游戏,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看见他戴着老花镜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划拉,笑着夸他首长精神真好。
那时候他甚至还会嫌我菜。
现在他大多时候只是躺着。
身体不如从前了。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他靠在床头,眼睛闭着,睫毛在日光灯下面投着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偶尔睁开,看见我在旁边坐着,目光在我脸上停一瞬,又闭上了。
他的话不多,有时候我跟他说话他也是慢慢地回,声音不高,像是力气被身体里什么东西抽走了大半。以前住院的时候他还会看会儿书,这次带了两本来,放在床头柜上一直没有翻开过。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侧脸。
这十几年过去,他的容貌好像没有怎么变过。头发依旧是黑的,当然,我知道那里面藏着白的,藏在鬓角深处几根,从某一个角度看过去才能发现。
但整体来说他还是那个样子,眉毛浓,鼻梁挺,下颌的线条在侧脸的时候仍然清晰。六十三岁的人了,那张脸放在人群里还是显眼。用我妈的话说就是你爸这辈子就靠这张脸蒙混过关,用胡杨阿姨的话说就是顾一野年轻的时候在院里就是最好看的那个。
我心里一直觉得岁月对他眷顾得有点偏心,把时间在他脸上的痕迹按住了大半,让他看上去好像还是当年的那个顾一野。认识他的人大概都是这个感受,他站在那里,腰板挺直,头发乌黑,眼神清亮,你说他五十出头大概也有人信。
但身体不会骗人。
这是我在这十几年里慢慢体会到的事。
容貌可以留住,精气神可以撑着,但身体那个底子是个日积月累的过程。
他的心脏从那时候起就不算好,血压不稳的毛病也陪着好多年了,胃病是年轻时落下的根,感冒一场要拖很久。这些年我们把他照顾得细致,饮食注意,作息规律,药按时吃,该查的查该看的看,谁都没松过。
可这些东西只是把那个向下走的斜率放缓了,拉长了那个线,并不能让他调头往回走。十几年过去,他五十岁时候那个底子和现在六十三岁时候的底子,到底是不一样了。
最明显的变化就是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愿意说话了。
以前住院的时候,病房里总有一些声音。他在电话里跟人安排工作,跟我聊天,跟护士开两句不痛不痒的玩笑。现在他更多时候是闭着眼睛,靠在那里,偶尔睁开看一眼输液瓶还剩多少,然后又把眼睛合上。不是冷,不是情绪不好,就是不想张那个嘴了。他累,那种累不是某个具体的部位,是整个身体在跟他说,安静一会儿吧。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安静躺在床上的侧脸,日光从他身后的窗子里照进来,把那些藏在鬓角深处的白色发丝在某个角度上镀了一层浅淡的银光。他闭着眼睛的样子跟十几年前好像也没有太大分别,就是呼吸的幅度比以前浅了,胸口的起伏在病号服底下显得更轻更缓。
我不知道自己在看着他。
我脑子里有很多事情在缓缓流过,像一条不着急的河,那些被我收起来的记忆一个接一个地漂过去。
他五十岁的时候在病房里跟我打游戏时说我操作太拉了的样子,他五十五岁的时候查出来心脏问题严重了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手发抖的样子,他六十岁的时候在那次演习前夜胃疼到睡不着我给他蒸鸡蛋羹的样子。
那些画面里的他和现在的他重叠在一起,同一个轮廓,同一个鼻子,同一个眉骨的弧度,只是呼吸的频率不同了,说话的长短不同了。他还在那里,只是安静了一些。
窗外的阳光从病房的窗台上慢慢移过来,照在他的手背上。他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手背上的皮肤比以前松了一些,带着留置针的胶带下露出一截青色的血管。
他睫毛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看什么?他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带着一点没睡够的迷糊。
没看什么。
他嘴角动了一下,极浅的,比平时那个弧度还少几分。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病房里很安静,输液管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走,监护仪在床头发出平稳的嘀声,日光从窗外慢慢地爬过床单,爬上他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把那些细细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春天在窗外,他闭着眼睛在窗内。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一边,往后靠了靠沙发背,也没打算做什么,就坐在这里,陪着他。
午饭是护士送来的,医院营养餐,白粥配几碟小菜,清淡得不能再清淡了。我接过餐盘放在床头柜上,把粥碗端出来,用勺子搅了搅,热气从碗面上袅袅地往上飘。老顾靠在枕头上看了一眼那碗粥,没有动。
吃两口。
不太饿。
不饿也得吃,你今天上午输了好几袋药,胃里空的。
他没说话,也没有要接勺子的意思。我端着碗在他床边坐下来,把勺子舀了半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勺粥,最终还是微微张了嘴,把那半勺粥含了进去。他嚼得很慢,像是需要用吃这一口饭的时间来消化吞咽这个动作本身的耗费。咽下去之后他又停了停,才说:行了。
就一口?再来两口。
我又舀了一勺。他又吃了。第二口咽下去之后他偏了偏头,意思是不想再吃了。我把碗放回床头柜上,心里其实已经满足了。两口也是口,吃进去了总比空着胃好。以前我得磨他半天才肯张嘴,现在两口就停,我反而觉得算是他给了我面子了。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等你退了休回头不在我身边了,我看以后谁还这么伺候你。
老顾靠在枕头上,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懒洋洋的尾音:你啊。
我手上动作没停,把碟子摞好放在餐盘上,咱俩一南一北,我怎么照顾你?你打个电话我飞过去?
我给你打电话。
那我得请假。
那我给你们领导打。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这个思路确实很老顾。他可以指挥千军万马,但用这个指挥权来给儿子请假来照顾自己,大概也只有他想得出来。
还是你厉害。
老顾嘴角弯了一下,浅浅的,像被什么东西逗了一下。我就说过过嘴瘾,我还能真让你特意跑来。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开花的树上,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再说了,我这身体,以后住院怕是常事,但我会尽量不麻烦你们。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但我端着餐盘的手停了半拍,那半拍的停顿里有什么东西从胃里一直升到喉咙口,哽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我们也清楚。以后住院的次数只会多不会少,这是不用算也算得出来的事。他说尽量不麻烦我们的时候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可这句话落在我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小石头一样一颗一颗地往心里掉。
他住院的时候不会给我打电话让我来照顾他,他只会在我妈面前偶尔妥协一句那就住吧,在我端着粥碗坐在他床边的时候给面子吃两口,在我问难受不难受的时候告诉我还好。他会把那些真正不舒服的时刻留给他自己一个人消化,把那个尽量不麻烦的承诺放在心上。
我低头把餐盘端到门口的小桌上放好,背对着他停了两秒,把那口气慢慢地呼出来,然后转身走回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爸,你什么时候想麻烦就麻烦,你不用尽量不麻烦。
老顾看着我,没有回答。
窗外的光线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又落回窗外那棵树上。阳光从枝桠的缝隙里筛落下来,在地板上投下碎碎的光影,静悄悄的。
监护仪在床头滴了一声,很轻,像是替谁回应了那句没说出口的话。
中午那几句话之后,我心里一直不大得劲。老顾闭上眼睡了,我也没什么胃口,那些饭菜搁在盘子里,我凑合扒了两口就放下了,实在咽不下去。心里酸酸的,堵着什么似的,连碗里的热气都闻不出味道来。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睡着的样子。他的呼吸比上午平稳了一些,监护仪的数字也跳得规规矩矩的。我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病房的门掩上,下楼去了。
住院部楼下有个小花园,不大,几棵香樟树,几条石板路,几张长椅,春天正暖的时候树荫底下凉丝丝的,能听见远处马路上模糊的车声。我找了张靠边的椅子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旁边,什么也没看,就坐着。风从树缝里穿过来,不凉不热的,带着刚冒头的青草味,软软地扑在脸上。
我坐在那里想中午老顾说的那几句话,他说的时候语气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这几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个中午,转来转去还是没转出去。
十几年了。
从他第一次住院到现在,好像一晃眼就过去了。
我从年轻时候的单身汉变成了两个孩子的父亲,我的腰杆也慢慢不像以前那样总是笔挺的了,鬓角也偶尔翻得出几根白的。而他的变化比我看上去要沉得多,藏在别处,藏在那些我看不到的身体里面。人活到一定的岁数,开始不得不学会一件最难的事,承认自己会失去。
我到现在还没学会。
坐下没多久,手机忽然震了。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边说:先生您好,您的外卖到了,我在住院部南门口,您方便来取一下吗?
我愣了愣,我没点外卖。
但是地址写的就是住院部南门,收件人姓顾。
我站起来往南门口走,门口站着一个穿黄色工作服的小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不大,包装挺精致的,上面系着一根细细的绸带。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外卖单,收件人写的是顾先生,手机号是我的。我翻了一下订单备注那一栏,上面打了一行字:愿我的儿子天天开心。
我愣住了。
风从南门口吹过来,把纸袋子上的绸带带得轻轻飘了一下。我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纸袋子,站在南门口春天的风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笑了。
是老顾买的。
他中午的时候闭着眼躺在那里,听着我收拾餐盘的声音,听着我说话的声音,大概是从我的话里头听出了什么。他什么也没说,他什么都没追问,他只是在我下楼之后偷偷拿起了手机,翻了外卖软件,找到一家能送巧克力的店,下了单,写了这行备注。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大概比平时慢一些,因为那只手还带着留置针,但他还是完成了整个操作,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床头柜上,继续闭着眼睡觉,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四十多岁了,还收我爸给我买的巧克力。
我提着那个纸袋子走回花园,在刚才那张长椅上坐下来,拆开了包装。里面是一盒手工巧克力,深色的,码得整整齐齐,每一颗都裹着薄薄的可可粉,透着微微的苦香。我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黑巧,微苦,含一会儿就在舌尖慢慢化开了,却让我感觉无比的甜。
凉风从香樟树的叶子间穿过来,头顶上有鸟叫,叽叽咕咕的,不吵。春日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落下来,在手背上映出碎碎的光斑,亮亮晃晃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金。
我从小爱吃巧克力,这个习惯大概从我来到老顾身边就有了。老顾记得,他从来都记得。小时候他出差回来总会带一盒,后来我长大了,他也照样带,每年生日都会有一盒,摆在茶几上等我拆。
我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可如今我四十多岁了,坐在医院楼下的长椅上,一个人拆开我爸给我买的巧克力,吃着吃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难过,是被什么东西填得太满了,满到溢出来了一点。
他那么聪明,肯定察觉出我的情绪了。那些我没说出口的心事、那些堵在喉咙里的酸涩、那些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时没来得及藏好的眼神,他都看见了。他没问我怎么了,他买了一盒巧克力,写了一句愿我的儿子天天开心,让外卖小哥送到楼下给我。
他什么都不说,但他的爱都在这盒巧克力里了,甜丝丝的,化在舌尖上,慢悠悠地渗进心里。风把头顶上的香樟树叶吹得哗啦啦地响,阳光在纸袋的绸带上跳来跳去。
我坐在长椅上,把第二颗也放进嘴里。
他记得,几十年了,他一直记得。这些记得,就好像他对我的爱一样,更古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