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吃着，顾九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一身外出的衣服，鞋底还沾着一点没干透的泥，大概是去了什么地方刚回来。
顾苒乐抬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爷，你去哪儿了？”
“出去办点事。”顾九的视线在她和黎修能之间来扫了一个来回，目光在那张已经吃到一半的饭桌上停了一下，“你们什么时候起来的？”
顾苒乐扫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两点多点。”
顾九没说话，瞪了她一眼，转身朝楼上走去。
那一眼里面的分量很足，像是一句“你自己心里有数”的无声警告。
顾苒乐：“……”
什么意思？干嘛瞪她？不就熬夜后睡了个懒觉吗，至于吗？
她正想开口问一句，顾九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一会儿吃过饭过来一下。”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是商量，是通知”的笃定，说完身影就消失在楼梯拐角。
黎修能看他走了，压低声音问顾苒乐：“爷是不是生气了？”
“年纪大了脾气不好，”顾苒乐把碗里最后两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筷子，“我去看看怎么回事，你先吃。”
她拍了拍黎修能的肩膀，让他安心吃饭，她则起身离开。
上楼的时候，顾九已经进了书房，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衣架挂外套的声音。
顾苒乐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带上，笑嘻嘻地凑过去，“爷，怎么了嘛？”
顾九转身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又合上了。
他走到书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像是一句话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落点。
“到底怎么了？”顾苒乐走过去，隔着书桌，身体微微前倾，一副“你快说我听着”的姿态。
顾九叹了口气，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情愿的决定。
老半天，才缓缓开口，“乐乐，爷从年轻的时候过来的，能够理解你。”
他顿了一下，“但是，黎修能的身体现在真的经不起折腾。”
他说“折腾”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有点微妙地加重了一点，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一个让他放心的回答。
顾苒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翻了一个大白眼直起身，“老头儿，你不会以为我俩睡到现在，是昨晚那个啥了吧？”
她双手一摊，“想什么呢你？你孙女我是那么没分寸的人吗？我之所以睡到现在，是因为昨晚忙了一整夜，天亮才睡的。黎修能是因为我一夜没睡他也熬了一夜。那你可真能脑补啊。”
顾九的耳根微红，那张原本绷着的脸在一瞬间被一层不太明显的尴尬覆盖了。
他下意识地瞪了她一眼，倏地起身，抬手敲了一下她的脑壳，“你居然敢熬一整夜不睡觉！皮痒了是不是？”
顾苒乐捂着被敲的地方，“嘶”了一声：“爷，你能不能下手轻点，再打都被你打傻了。本来就熬夜熬得脑子不太够用了。”
顾九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抬起手又揉了一下她的脑袋，力道比刚才轻了许多，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你有分寸就好。”
他沉默片刻，“晚上想吃什么？一会儿爷去准备。”
“暂时没有特别想吃的，你看着做就行。”
顾苒乐转身走到沙发上坐下，身体靠进沙发里，状似随意实则认真地开口，“也，一会儿我跟黎修能出去一趟，先去拍个照片，然后买件白衬衣。明天想跟他去领结婚证，你一会儿帮我看看明天日子咋样。”
“明天领证？”顾九的眉头顿时拧了起来，声音也跟着高了半度，“胡闹！”
“我没胡闹，”顾苒乐看着他，语气认真了几分，“我很认真的。”
“你当结婚是小孩子过家家？”顾九的脸色沉了下来。
“爷，虽然结婚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但也没必要搞得那么复杂。”顾苒乐的语气不紧不慢，“你知道的，你孙女我最不喜欢婚礼那套流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规矩一堆。黎修能跟我一样，领个证就行了。反正日子是我俩过的，只要我俩乐意就行。”
“行个屁！”顾九哼了一声，整张脸拉得老长，“我不同意！先办婚礼再领证，没得商量！”
顾苒乐知道他的想法，也知道他并不是在反对她结婚，他只是希望所有事情都按他觉得“体面”的节奏来走，不想让她受半点的委屈。
她起身上前，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抱住他的胳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
“爷，我没有说不办婚礼。现在只是先把证领了，这样黎修能住在家里，甚至跟我住一个房间，也名正言顺。”
“他住进来我又没说他。”
“你是没说，但你动手揍他了。”
“我……”顾九张了张嘴，没找到合适的反驳。
“爷，”顾苒乐靠在他肩头，声音放低了几分，“我真的很爱他。看着他总是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样子，我心里很难受。如果一张结婚证能让他多一份安全感，我很愿意给他。反正这辈子我就认定他了，非他不嫁。”
顾九冷哼了一声：“他就那么好？”
“倒也不是多好，”顾苒乐笑了一下，“可我就是看上他了。没办法，你孙女我是个颜控，他刚好长在了我的审美点上。”
顾九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声音彻底软了下来：“婚礼你想什么时候办？”
“我随时都可以，”顾苒乐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婚礼的事宜全权交给你处理，我就坐等当新娘子了。”
她说着，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儿能办好吗？”
顾九瞪她一眼，“没大没小。”
爷孙俩在书房里聊了差不多半个小时，顾九那张绷着的脸总算彻底松开了。
顾苒乐下楼的时候，黎修能已经吃好了，正楼梯口等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是在等一个不知道结果的通知。
看到她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的那一瞬间，他的一双眼就紧紧盯着她，试图从她那些细微的表情里读出她跟顾九聊了什么、结果如何。
“你吃完了？”顾苒乐走到他面前问。
黎修能点头。
“我再去吃两口，”她说，“一会儿我们出门。”
听她说一会儿还出门，黎修能暗暗松了口气，原计划不变说明明天领证应该是没问题。
“好，我上楼换件衣服。”
“不用换，”顾苒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这样就挺好。每次出门都一本正经的，我还没见过你穿睡衣出门。”
她嘴角微微一弯，带着一点“我就想看看”的促狭。
黎修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很中规中矩的睡衣，颜色深灰也不花里胡哨，但穿着睡衣出门，他还是觉得不太合适。
可她说了喜欢，那就依她。
“好，都听你的。”
“真乖。”顾苒乐朝他抛了一个飞吻，转身往餐厅走去。
黎修能目送她直到看不到了，这才地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明天真的就能跟她领证了吗？
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他怎么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安的感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