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苒乐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两点。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她先是感觉到身边有人的体温和呼吸,倏地睁开眼,视线扫过熟悉的窗帘和天花板,确认是自己卧室,才暗暗松了口气。
她偏过头,看向身侧。
黎修能还在睡。
他的手臂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占有欲圈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
这个姿势也不知道他保持了多久,反正她睡得有点不舒服。
半边肩膀都麻了。
不过,心里是美的,她弯了一下嘴角,说明他在乎她嘛,在乎到连睡着都不肯松手。
她侧了侧身,抬起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黎修能正睡得沉,忽然呼吸被截断,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对上她那双含笑的亮晶晶的眼睛,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慵懒:“宝,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啊?”
顾苒乐一脸无辜地眨眨眼,“我尿急,再不去厕所就憋不住了。你抱那么紧,我根本动不了。”
黎修能立刻松了手,手臂从她腰间撤开,“那你赶紧去,回来继续睡。”
顾苒乐翻身下床,走了两步又回头:“不睡了,我饿了。”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不饿?”
黎修能正想说“不饿”,奈何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揉了一下肚子,撑着身体坐起来:“饿。”
“那不就得了。”
顾苒乐转身进了卫生间。
没多久,卫生间里又传来水流洗澡的声音。
等门再打开的时候,她已经洗了澡,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身上只裹了一条浴巾,皮肤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
黎修能已经从床上挪到了轮椅上,正弯着腰在收拾床铺。
顾苒乐走过去,“你去洗漱吧,我来收拾。”
“好。”
黎修能操控着轮椅进了卫生间。
等他洗漱完出来,顾苒乐已经换好了新的床单被罩。
换下来的正扔在床边地上。
黎修能看了看地上的东西,“我昨晚都换过的。”
顾苒乐扭头看他,“放心,不是嫌弃你,是嫌弃我自己。我昨晚坐了一路车,早上没洗澡就滚上去了,太脏了。”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扫了一圈,“还有你身上的睡衣,也换了吧。你还是干脆洗个澡吧。”
只要不是嫌弃他就好。
黎修能操控着轮椅要去衣帽间拿衣服,顾苒乐叫住他,“衣服给你拿过来了。”
她那会儿去拿干净床单被罩的时候,已经把他的睡衣给他找好了。
衣帽间里,四分之一的位置已经被他的衣服占据了。
她挑了一下眉,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你是不是把你的衣服都搬过来了?是打算以后就长住我房间了?”
黎修能仰头看她,“不可以吗?”
“不怕我爷揍你?”
“已经揍过了。”
“那会儿我没在家,我爷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现在我回来了。”
黎修能张了张嘴,声音低了几分,像是不太想说但又不吐不快:“昨晚睡觉爷也没过来……”
他抬起眼,看着她,“你是不是嫌弃我,不想我跟你住一起?”
顾苒乐无语地看着他。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厉慎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卑没自信了?”
黎修能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一直都这样。”
声音不高,但那种“我一直这样”的笃定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埋在底下的东西。
身体的问题,无论是他作为厉慎之还是如今的黎修能,都是他骨子里那道不太敢翻出来晒的阴影。
哪怕他再不愿意承认,再努力表现得正常,内心深处那种“我是不是配不上她”的声音,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顾苒乐看着他的背影转向浴室方向,门关上前的那一瞬,他瘦了很多,背影看起来极其单薄,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睡衣布料下清晰可见。
他这阵子肯定没吃好没睡好,都是因为她突然消失,他没有安全感。
她站在原地,安静地站了几秒。
他自卑是因为她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这不能怪他,得怪她。
婚姻未必就能给他全部的安全感,但至少会比现在好一点吧。
看来领证的事得提上日程了,这么拖着也不是回事,她总得做点什么,让这个总是把“我是不是配不上你”写在眼里的男人,能有底气说出“你是我的”这四个字。
“需要帮忙吗?”在黎修能握住门把手即将关上浴室门的前一秒,她开口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要不要帮你搓个澡”。
黎修能的手停了一下,犹豫了两秒钟,最终却说:“我自己可以。你去吃饭吧。”
“好。”顾苒乐应了一个字,没有坚持。
在她说出“好”字的瞬间,黎修能的眼神暗了几分。
顾苒乐敏锐地捕捉到了。
还真是个敏感又口是心非的男人,明明想让她帮忙,偏说自己可以,嘴硬得很。
浴室门合上之后,她站在原地没走。
等门再次打开的时候,黎修能已经洗完澡,换好了衣服,头发还在滴水,有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他推着轮椅出来,抬头看到顾苒乐还站在门口,微微一愣。
“你……”
“我什么?”顾苒乐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毛巾,主动替他擦起了还在滴水的头发。
毛巾盖住他半边脸的时候,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不是饿了吗?”
“我不是不放心你自己洗澡嘛。”
顾苒乐手上的动作不停,擦完头发,又拿来吹风机,帮他把头发吹得蓬松干爽。
整个过程中,他抱着她的腰,仰着脸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像是不太敢相信这是真的光。
她突然消失的这段时间,真的吓坏他了,以为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哪怕是她此时就在他面前,他能真是触摸到她,依然觉得不真实,生怕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吹完头发,顾苒乐推着他下楼。
楼下很安静,客厅和走廊都没有人的动静。
顾苒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爷?”
没人应。
她把黎修能推到餐厅,自己去了厨房。
灶台上的锅盖还留着余温,掀开一看,饭菜都在保温着。
有米有面,有荤有素,看着还挺丰盛。
她把饭菜一样一样端到餐厅桌上,在黎修能旁边坐下来,给他盛了一碗汤,又把筷子递到他手里。
“一会儿吃过饭,你想去哪儿?”她问,自己夹了一筷菜,低头吃了两口。
黎修能想了想,“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你要是没打算的话,”顾苒乐扭头看着他,“那我就带你去拍个照,然后再买一件白衬衣。”
“拍照?”黎修能愣了一下,“拍什么照?”
“领结婚证不得用照片吗?”
黎修能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好几秒没动。
他看着她,声音有些发紧:“领……宝,你要跟我去领结婚证?”
顾苒乐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跟你,难道我还能跟别的男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黎修能发现自己词穷了,像是攒了一肚子的话,到了嘴边全堵在了一起。
他放下筷子,侧过身,伸手把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有些紧,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从她发间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极力压制但仍然藏不住的心跳加速。
“我们真的要去领证了?你没骗我吧?”
顾苒乐被他勒得有点喘不上气,但没有挣扎。
她抬手在他背上拍了拍,“我干嘛要骗你?”
“可是我们还没办婚礼,我……”黎修能的声音低了下去,“是不是太快了?爷同意吗?”
“婚礼一时半会儿也准备不好,”顾苒乐从他怀里退出来,“先把证领了,让你名正言顺地住进我家再说。”
她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胸口,“免得你一天到晚胡思乱想,没有安全感。至于爷那边,我来搞定。”
黎修能看着她,眼眶微微有点泛红,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宝,你对我真好。”
顾苒乐挑眉,“我对别的男人好,我怕你吃醋。”
“不许对别的男人好。”黎修能脱口而出,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理直气壮的占有欲,“你只能对我一个男人好。”
顾苒乐“啧”了一声,男人的占有欲真可怕。
她凑过去,在他唇上啄了两下,然后退回来,重新拿起筷子,“赶紧吃饭,吃完饭去拍照,拍完照还要去买两件白色衬衣。”
“我有白色衬衣。”黎修能说。
“要新的。”
“好。”他应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汤,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来过。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餐厅那扇朝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桌沿上,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端碗的手指上,暖洋洋的,像这顿饭一样,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