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西域口音,难以抑制的愤怒。
“凛度人……古兰人……他们竟然敢主动出击,竟然敢伏击我的前锋,让我吃这么大的亏,损失这么多优秀的勇士,这笔账,我一定要让他们百倍偿还,用他们的鲜血,来洗刷我的耻辱,用他们的头颅,来祭奠我死去的勇士!”
副将低声劝道。
“将军,凛度人的援军到了,是古兰的骑兵,领头的好像叫班震,是戚福手下的一个老将,打仗很有一套,名声很大,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咱们现在兵力不足,不如先撤回去,等主力到了,再一并收拾他们,也不迟,何必急于一时,白白损耗兵力?”
喀隆转过头,狠狠地瞪了那副将一眼。
“撤?你在让我撤退?我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有撤退过,从来都是我把别人打得撤退,没有别人把我打得撤退的道理!你让我撤回去,让凛度人和古兰人笑话我,你是在找死吗?”
握紧刀柄,正准备拔刀,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低沉悠长的号角声,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在召唤着他们,在命令着他们,逼迫着他们,做出某种选择。
是撤退的号令。
喀隆的脸色,在听到那号角声的一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猛地转过头,望向号角声传来的方向,目光中无法遏制的愤怒,却无法违抗角声背后的命令。
拔出腰间的弯刀,一刀砍在旁边的木桩上,刀锋深深嵌入木桩中,一声沉闷的声响,敲击在所有人的心上,令人心悸。
破口大骂,声音在夜空中回荡,难以抑制的愤怒和屈辱,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在咆哮着,在怒吼着,在发泄着心中的不满和怒火。
“林氏!又是林氏!他们让我们打,我们就得打,他们让我们撤,我们就得撤,把我们当什么了?当狗吗?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我们在前面拼命,他们在后面坐享其成,我们死了这么多人,他们连一句屁话都没有,现在还要我们撤退,让我们放弃马上就要到手的胜利,让我们放弃已经付出生命的勇士,做缩头乌龟,夹着尾巴逃回去?”
身边副将们面面相觑,不敢说话,喀隆的脾气,是出了名的暴躁,在愤怒的时候,最好不要招惹他,否则,谁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会不会迁怒于人,将怒火发泄在无辜的人身上。
喀隆骂了一阵,骂累了,喘着粗气,目光中有愤怒,有不甘,有屈辱,更多的是失望。
“传令下去,撤军,让他们收拾一下,准备撤退,我们走,既然林氏不让我们打,那我们就走,他们自己去打,去面对凛度人和古兰人,去承受本该由我们来承受的伤亡,让他们自己去感受,背后捅刀子的滋味,到底有多难受。”
转身走回营地深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萧索,在风中沉默,无法言说的孤独和愤怒,在黑暗中缓缓移动,最终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片沉默,以及在风中飘散的屈辱和愤怒的余音。
班震站在凛度城的城墙上,望着远处西域骑兵的营地,看到喀隆开始拔营,收拾东西,准备撤退,心中充满疑惑,看不清敌人的意图。
阿黛尔也站在城墙上,左臂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缠着一圈白布,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远处正在撤退的西域骑兵,目光中不解,思考着,猜测着,始终无法找到答案。
“他们怎么撤了?明明还有一战之力,明明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为什么要撤?难道是出了什么事,不得不撤?还是说,这只是诱敌之计,想要引我们出城,在半路上伏击我们,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班震摇了摇头,目光凝重,给不出一个完整答案,或者说猜不透其中的点。
“不像,如果是诱敌之计,撤退不会这么仓促,而且看着甚是混乱,连伤兵都来不及带走,营帐丢失不管,就急着撤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逼着一样,不得不撤,不得不放弃即将到手的胜利。”
隐隐内心想到了什么。
“我怀疑,是王上那边,做了什么,不得不调整部署,不得不让西域人撤退,去应付其他地方的事情,去填补被王上打乱的局势,所以,西域人才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撤退,放弃马上到手的胜利,放弃凛度这块肥肉。”
握紧手中的刀,晃了晃想的头疼的脑袋。
“不管他们为什么撤,既然他们撤了,那就是我们的机会,是王上给我们创造的机会,不能错过,不能浪费王上的一片苦心。”
“传令下去,让兄弟们抓紧时间休息,补充体力,准备好随时出击,一旦西域人露出破绽,立刻咬上去,不能让他们撤得这么轻松,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记住这次教训。”
西域骑兵撤退,凛度边境的另一个方向,一支新的军队,踏入凛度草原的地界。
军队的旗帜,绣着弯月图案的白色旗帜,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大月氏的旗帜,西域最强大的部族之一,实力远超林氏雇佣的西域骑兵。
踏入凛度草原之后,并没有继续前进,也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姿态,只是在一处河滩边停了下来,扎下营帐,点燃篝火,开始休整。
长途跋涉后,累了,困了,停下来,歇歇脚,养养精神,准备继续赶路,不是准备打仗,也不是准备攻打任何一座城池。
凛度前探,看到白色的旗帜,脸色变了,怎么走了一拨,又来了另一拨人!
连忙去报告班震和阿黛尔,声音急促,难以掩饰的紧张。
“将军!王妃!不好了!新的敌人来了!已经踏入凛度草原的边境,在河滩边扎营了!不知道要干什么,会不会攻打凛度城!”
班震和阿黛尔上马跟上前探赶到地方,望着远处在河滩边扎营的大月氏军队,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看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白色的帐篷,望着在篝火旁走动的人影,望着在夜风中飘扬的弯月旗帜,心中疑惑和不安。
过了很久,班震才缓缓开口。
“大月氏的人来了,不像是来帮林默的,也不像来帮西域人的,或许就是来看看的,看看这场仗,到底谁输谁赢,我们这些人,值不值得他们重视。”
“他们在等,等我们和林默,分出胜负,等我们,两败俱伤,衡量出手,收拾残局,将这片土地,收入囊中,坐收渔翁之利,换最大的赢家。”
阿黛尔看的真切,也是认同班震的想法。
“那就让他们等吧,我们是怎么打赢这场仗的,是怎么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的,到底有没有资格,在这片草原上,站直腰杆,大声说话,大声笑,大声哭,大声呐喊。”
戚福在海岸一处渔村,住了下来。
说是住,不过是一间被废弃的石头房子,屋顶漏风,墙壁潮湿,墙角长着一片片青苔,散发着发霉的味道,混杂着海水的咸腥味。
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已经望了整整三天。
海面上没有任何船只的影子,只有几只海鸟在低空盘旋,凄厉的叫声,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
他在等卢绾回来。
卢绾没有回来,没有任何消息,一滴水落入大海,蒸发在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未存在过,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让人怀疑是否真的曾经踏上过遥远的土地,是否真的为了他的计划,在暗中奔走,在刀尖上行走,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的道路。
他也在等八目的消息。
八目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在哪里,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仿佛只是记忆中一个模糊的影子,在风中飘散,在记忆中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