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几日后,宫中人声稍歇,孟揽昭便轻车简从,独自前往梁正国师闭关的云台殿。
殿内香烟袅袅,青石地面微凉,梁正国师一身素色衣袍,闭目静坐于蒲团之上,似是早已等她到来。
孟揽昭屈膝行过礼,便将那日大典之上如何以退为进、如何一身染血震住满朝文武、如何化解白骁死劫、如何搅碎两位皇兄逼立太子的图谋,一五一十娓娓道来。语气虽还算平和,眼底却藏不住意气风发,只当这般漂亮的一局棋,定会换来国师一声赞许。
可她话音落下许久,身前却无半分赞赏之语。
梁正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紧紧蹙起,良久,沉沉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沉重如石,落在空旷的殿中,竟让满室暖意都凉了几分。
孟揽昭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国师……为何是这般神色?”
梁正垂眸,心中暗潮翻涌。
他观星相多年,早已看出孟揽昭生有女帝之相,北斗移位,帝星偏阴,本就是千年难遇的天命。可这事他半点不敢对外泄露——这天下是男子当道,皇权正统皆由男子承袭,若世人知晓一介公主有女帝之命,非但不会奉为天命,反而会视之为妖孽、为祸端,届时满朝文武、宗室元老、天下士子,都会群起而攻之。
她此次在朝堂崭露头角,锋芒太盛,心智、手段、心性,无一不显露着凌驾于诸皇子之上的气魄,那藏不住的气场,早已让她的天命之相,再也遮掩不住。
可这些话,他不能明说。
一旦出口,便是将她直接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梁正只是抬眸,目光深远地望着她,声音轻而郑重:“公主,你今日之功,确实惊天动地。可锋芒太露,并非全是好事。你只看到自己赢了一局,却未看见,你已站在了风口浪尖之上。”
孟揽昭一怔:“国师的意思是?”
“如今太子未立,诸皇子相争,你只需记住一句话——不站队,便是最强的队;不表态,便是最狠的态。”
梁正声音压低,字字如针,点醒她眼前迷局:“你不必依附任何一位皇子,也不必急于与谁为敌。与他们周旋,让他们互相牵制,让皇帝觉得你无党羽、无威胁,让旁人以为你只是一时意气,而非胸有大志。”
他顿了顿,终是没有说出“女帝之相”那四字,只深深叮嘱:“你如今最要避免的,便是腹背受敌。藏起你的锋芒,稳住你的心气,让别人小看你,才是你最大的胜算。”
孟揽昭望着国师凝重的神色,心头那股意气风发,一点点沉了下去。她似懂非懂,却又分明听懂了那层没说出口的忌惮与提醒。
原来她以为的大胜,在真正看透天命的人眼中,不过是——藏不住的劫,与挡不住的命。
孟揽昭听完这番话后,心中却是很坚定,若皇子都能争权,凭什么自己不能,她表面和善笑着与梁正寒暄几句后便已离去,回到揽星殿时已是深夜,她坐在案桌前久久没有困意,烛火在铜灯中明明灭灭,映得她侧脸一半明一半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冰凉的玉镇纸,已在思考了很久,如何积攒势力,如何在这深宫中为自己搏一条出路。
就在这时,顾沧蓝从外面回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见殿内烛火未熄,才压低了声音上前:“天子孟卿在深夜密诏诸位皇子入御书房,殿外守卫层层加派,连近身内侍都不得靠近,我猜测,或许是为了太子之位一事。”
孟揽昭闻言,眉头骤然紧紧皱起,眉心拧成一道深壑,方才眼底那点笃定的锋芒,瞬间被一层浓重的不安覆盖。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漆黑的天幕连一颗星子都无,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心头,总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议事,绝不会是简单的储位商议,这深宫之中,从来都是平静之下藏着惊涛骇浪,太子之位这块肥肉,不知会引得多少人铤而走险,更不知会牵出怎样无法预料的变故。
她指尖猛地收紧,玉镇纸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浑然不觉。
顾沧蓝见她神色凝重,也不敢多言,只静静立在一旁候着。
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孟揽昭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冷:“父皇素来行事稳妥,若非到了紧要关头,绝不会深夜急召皇子,此事……怕是不简单。”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掠过一阵寒风,吹得窗棂轻响,烛火猛地晃了晃,险些熄灭,那一瞬间的昏暗,让孟揽昭心中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这一夜过后,宫中风向似是悄然转了几分,天刚蒙蒙亮,三皇子孟景之便亲自携了满满几箱奇珍药材与西域进贡的暖裘绸缎,登门揽星殿探望孟揽昭。他素来待人温润,此番前来更是言辞恳切,句句皆是关切,绝口不提昨夜御书房之事,只道听闻妹妹近日劳心伤神,特来送些滋补之物,那份妥帖周到,落在旁人眼中已是十足的亲近。
而孟策之与孟清之,此番态度也悄然缓和,虽未亲自登门,却也遣了身边心腹内侍送来补品与问安的口信,言语间少了往日的疏离冷淡,多了几分同族的顾及,显然昨夜那场密议,让宫中众人都开始重新掂量起这位黎明公主的分量。
唯独四皇子孟怀之,自始至终未有任何行动,既无赏赐,也无问安,如同隐在暗处的磐石,静得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按兵不动,反倒让本就心绪不宁的孟揽昭,又多了一层隐忧。
孟揽昭端坐殿中,一一收下众人的示好,面上依旧是温和淡然的模样,眼底却清明如镜。她清楚地知道,这些突如其来的亲近与缓和,从不是手足情深,不过是皇权博弈下的试探与拉拢,昨夜父皇密议储位的余波,已然开始在这深宫之中,层层荡漾开来。
待殿内宫人尽数退去,揽星殿重归一片死寂的平静,顾沧蓝才从屏风后缓步走出,步履轻稳,气息沉静。孟揽昭立刻抬眼示意,声音压得极低,让守在廊下的白骁亲自把住殿门,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连一丝声响都不得传入。
殿门合上的刹那,孟揽昭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温婉伪装,径直拉着顾沧蓝坐至案前,将心中积压的疑虑、昨夜的不安,以及那股压在心底许久、不甘屈居人下的野心,一字一句全盘托出。她语气平静,却字字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仿佛终于将藏在骨血里的锋芒,尽数摊在了最信任的人面前。
顾沧蓝听罢,沉默片刻,指尖轻叩案几,缓缓道出早已盘算好的计策:“第一步,便是将白骁假意送出宫,明面上是贬斥历练,实则安插在萧黑烬身边,暗中积攒宫外势力,成为揽星殿埋在边疆的一枚暗子;第二步,便是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在皇子们互相倾轧、争夺储位之时,暂且收敛锋芒,静观其变,不轻易站队,不贸然出手。”
孟揽昭垂眸深思,烛火映得她眼睫投下一片浅影,权衡利弊不过片刻,便抬眼点头,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当即提笔写下密令,落笔极重,特意给白骁下了死命令,令他即刻动身前往边疆,不得拖延,不得私自行事。
白骁接到命令时,脸色骤变,他不愿离开公主身边,更放心不下深宫之中孤身涉险的孟揽昭,几番跪地恳请收回成命,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担忧。
可孟揽昭心意已决,言辞冷硬,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白骁望着公主决绝的侧脸,终究双拳紧握,重重叩首,领命而去。
铁甲铿锵渐远,揽星殿内只剩下两人相对而立,孟揽昭望着紧闭的殿门,指尖微微泛白,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路,再不能回头。
接下来几日,东宫储位的风声在宫中越刮越急,大皇子孟策之、二皇子孟清之、三皇子孟景之像是约好了一般,每日都遣人往揽星殿送来奇珍异宝、珍稀补品、名家字画,一车接着一车,几乎要将殿内的库房堆满。
孟揽昭来者不拒,尽数收下,对每位皇子都温和相待,却自始至终不发一语、不表一态,既不亲近谁,也不得罪谁,像一叶轻舟浮在风波之上,稳得让人摸不透心思。
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最先按捺不住的便是素来性子急躁、势在必得的大皇子孟策之。这日午后,他索性摒退左右,亲自摆驾踏入揽星殿,一身锦袍衬得气势逼人,眼底藏着势要拉拢孟揽昭的笃定。
殿内落座,宫人奉茶退下后,孟策之不再绕弯,直接将话挑明,语气里带着上位者的权衡与施压:“五妹,你我皆是宫中举足轻重之人。二弟伪善,三弟柔弱,四弟深藏不露,这江山,终究要落在稳得住局面的人手上。你若肯与我并肩,助我一臂之力,待我事成之日,你便是最尊贵的公主,权倾朝野,无人敢欺,荣华富贵更是享之不尽。”
他字字句句皆是利弊权衡,软中带硬,明着拉拢,暗里敲打,摆明了要孟揽昭立刻选边站。
孟揽昭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拂过杯沿,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既不惶恐,也不热切。她抬眸看向孟策之,声音轻柔却滴水不漏,全然避开了结盟的正题:“大哥多虑了,我身为女子,久居深宫,只愿安稳度日,不问朝堂纷争。这些年多谢大哥照拂,送来的东西我都收下了,心中记着这份情分。至于朝政大事,自有父皇与诸位兄长决断,我一介女流,便不掺和添乱了。方才听闻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好,大哥不妨移步赏赏,消消午后的倦意?”
一番话说得圆滑得体,既给足了孟策之体面,又轻飘飘将结盟之事彻底移开,半分把柄都不曾留下。
孟策之看着她笑意温和、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暗恼,却又碍于身份与情面,发作不得,只得压下火气,皮笑肉不笑地应了几声,终究没能从孟揽昭口中,得到一句准话。
孟策之怒极甩袖,踏着重重的脚步声拂袖而去,殿外的脚步声尚未走远,二皇子孟清之便已笑吟吟地踏入了揽星殿。他素来心思活络,最擅投其所好,今日身后竟还跟着一位身披素色僧衣、手持长棍的老僧,气质清寂,一看便不是凡俗之辈。
孟清之甫一落座,便热情地指着那和尚开口,语气里满是邀功:“昭妹,前几日听闻你在广招天下棍师,想要寻一位技艺高超的师父教习棍法,二哥记在心里许久了。这是我早年云游四海时结识的深山高僧,法号静玄,一手棍法出神入化,世间少有敌手,寻常人便是千金相求也请不动他。可我一提及你的生辰八字与身份,大师二话不说便愿前来,可见昭妹你福泽深厚,连世外高人都愿意倾心相助。”
一席话说得天花乱坠,句句皆是讨好与赞美,摆明了是要借着这份正中下怀的厚礼,拉拢孟揽昭。
孟揽昭心中清明,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的确急需棍法师父扩充实力、培养心腹,这份礼物,确确实实送到了她的心坎上。可她此刻绝不能与任何一位皇子牵扯过深,更不能落人口实,即便心中再中意,也只能缓缓起身,语气温和却坚定地婉拒:“有劳二哥费心记挂,只是我前些日子机缘巧合,早已寻到了合心意的师父,棍术也已开始修习,实在不便再改换门庭,辜负大师一片心意,还望二哥见谅。”
这话一出,孟清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方才的满面春风顷刻散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他本以为这份大礼十拿九稳,能一举博得孟揽昭的青睐,没成想竟被轻飘飘拒了,当场落了个大大的没趣。他再也维持不住温和的假面,重重冷哼一声,甩袖便带着静玄和尚转身离去,连一句告辞都未曾留下。
待揽星殿重归寂静,顾沧蓝才从暗处缓步现身。
孟揽昭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把紧紧拉住他的衣袖,平日里清冷坚定的眼眸里,此刻竟盛满了近乎恳求的神色,语气急切又郑重:“顾大侠,求你一件事,帮我悄无声息地将方才那位静玄大师绑回来,切记不可惊动任何人,更不能留下半分痕迹。”
顾沧蓝看着她难得失态的模样,心中无奈轻叹,她知晓孟揽昭志在四方,这棍法师父于她而言至关重要,纵然此举冒险,也终究不忍拒绝。他轻轻点头,应下一声:“好。”
不过半个时辰,顾沧蓝便已去而复返,肩上扛着已然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的静玄和尚,悄无声息地落在殿中,将人稳稳放下。静玄双目圆睁,满是惊愕,却发不出半点声响,而揽星殿内,依旧一片平静。
孟揽昭示意顾沧蓝解开静玄身上的穴位,老僧刚一恢复行动便腿一软,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两道冷锐的目光牢牢钉在原地。孟揽昭抬手指向案上铺开的素色宣纸与狼毫笔,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劳烦大师,将你一身棍法尽数画于纸上,招式、心法、发力诀窍,一字一句、一笔一画都需标注清楚,不得有半分隐瞒。”
整整一夜,揽星殿内烛火长明不熄。孟揽昭端坐案前,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静玄落笔,每一招棍势、每一段心法都仔细审视;顾沧蓝则立在一侧,周身气息冷冽,寸步不离地看守,防止老僧耍任何花招。
静玄被两道炽热又凌厉的目光逼得满头冷汗,指尖不住发颤,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只得将毕生苦修的棍法绝学,原原本本誊写绘制在一本无名线装册页之上。
天色将亮时,最后一笔落下,孟揽昭拿起厚厚的功籍细细翻阅,确认无缺后才淡淡开口:“顾大侠这次又要劳烦你将静玄悄无声息的送出宫去,不得留下任何踪迹。”
顾沧蓝不言不语,直接点了点头,拎起已然虚脱的老僧,纵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等顾沧蓝再度返回揽星殿时,窗外已是晨光微亮,宫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呼喊声,由远及近,刺破了清晨的宁静:“不好了!!三皇子殿下溺毙于御花园湖中!!”
孟揽昭手中刚端起的热茶“哐当”一声砸在案上,滚烫的茶水溅湿衣摆也浑然不觉。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发白,心头狠狠一震。她比谁都清楚,孟景之连日示好、送来重礼,本是为了储位拉拢,可她心底始终记着登基大典那一日,若不是这位三皇子暗中出手安排、悄悄铺路,忠心的白骁恐怕早已命丧乱刀之下。
那份情分,她一直默默记在心里。
如今人说没就没了,还是以这般离奇突兀的方式溺亡,一股难以言喻的难过与寒意,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
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孟揽昭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震惊、惋惜,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悲凉。
深宫夺权,第一条人命,竟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顾沧蓝望着孟揽昭微颤的指尖与苍白的侧脸,声音轻淡却直戳心底:“你怕了?”
孟揽昭缓缓回过神,眼底的惊悸迅速沉淀成一片冷寂,她轻轻摇头,语气清醒得近乎残酷:“我不是怕,是看得更明白了。我在宫中无门客、无母族、无兵权,至今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势单力薄到不堪一击。所幸我始终未站队,未曾依附任何一人,若是早前便应了孟策之或是孟清之,此刻于其他皇子而言,我已是无用的弃子,下场未必比孟景之好多少,说不定,也是这样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溺死在湖里。”
她顿了顿,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声音沉了几分:“可我不亲近任何一方,他们便还会留着我,视我为可拉拢的筹码,暂时不会轻易对我下手。只是……这事也拖不得,野心烧到极致时,耐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顾沧蓝闻言忽然低笑一声,眉眼间带着江湖人独有的洒脱与疏离:“既然这般凶险,不如跟我走。浪迹江湖,天高海阔,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步步为营,更不必日日提着心防着身后冷箭,岂不比这吃人的皇宫好上百倍?”
孟揽昭依旧轻轻摇头,这一次,眼底却燃起了坚定的光。她抬眸看向顾沧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不能走,我是月栖国唯一的黎明,百姓尚且在水深火热之中,我怎可临阵脱逃。”
她开始沉下心来仔细思考突破口,随后说道:“如今皇子之中,唯有四皇子孟怀之自始至终未曾表态,无声无息,像藏在雾里。这盘死局的破法,或许就在他身上。我必须亲自登门,去见一见这位始终按兵不动的四皇兄。”
孟揽昭向来是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性子,心中打定主意,当即不再耽搁,稍作整理便独自前往四皇子孟怀之的府邸拜访。她本就没指望能顺顺利利地见到人,果不其然,刚到府门前,便被守门的书童客客气气地拦在了门外,只推说殿下身体抱恙,不便见客,无论何人来访一律回绝。
一番说辞滴水不漏,明晃晃地给她递了个闭门羹。
孟揽昭也不恼,只是淡淡颔首,故作失望地转身离去。可待府门“吱呀”一声重重合上的刹那,她足尖猛地点地,身形如轻燕般腾空而起,三两下便越过高耸的院墙,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府中庭院。
眼前的景象,与门外书童所说的“身体抱恙”截然不同。
四皇子孟怀之正悠闲地坐在石桌旁,一身素色长衫,眉眼温润,手中轻捏茶盏,慢悠悠品着花茶,面色红润,气息平稳,哪里有半分生病的模样?见孟揽昭现身,他非但没有惊讶,反而眯起眼,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语气平淡得像是早已等候多时:“五妹既来了,便坐吧。”
孟揽昭也不扭捏,径直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神色坦然。孟怀之抬手提起茶壶,为她斟满一杯花茶,清澈的茶汤泛着淡淡花香,递到了她的面前。可孟揽昭只是静静看着那杯热茶,指尖微收,并未去接。
她心中再清楚不过,眼前这位看似体弱闲散、不问世事的四皇子,终究是天家血脉,是储位之争里藏得最深的人。即便外界都传他是个与世无争的病秧子,她也不敢有半分松懈,这杯茶,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入口。
孟怀之一眼便看穿了她眼底的戒备与顾虑,非但没有不悦,反而轻笑一声,抬手便将那杯刚斟好的花茶尽数泼向了一旁的花丛,茶汤落地,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随即他轻拍手掌,下人便取来一套全新的素白茶具,连带着未拆封的茶叶、沸水一并端上,悉数推到孟揽昭面前,示意她自行冲泡。
这番举动坦荡至极,孟揽昭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心底的疑惑却更重了,她始终猜不透这位深藏不露的四皇兄,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见她神色稍缓,孟怀之也不再绕弯子,指尖轻叩石桌,开门见山:“五妹今日不惜翻墙入府,必定不是为了一杯花茶而来,不妨直说,找我究竟何事?”
孟揽昭闻言反而扬唇一笑,眼底掠过几分难得的飒爽,避开了权谋正题,语气轻松却暗藏深意:“四皇兄这儿的花茶清雅,却不合我的口味。我素来偏爱烈酒,烧喉暖心,今日前来,只想与四皇兄对酒当歌,不谈朝堂,不论纷争。”
孟怀之听了却轻轻摇了摇头,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温润淡然的模样,语气平静无波:“抱歉,我一生只喜花茶清淡滋味,滴酒不沾,更不敢陪还伤势未愈的五妹做这般恣意之事。”
孟怀之这番轻描淡写的说辞,如同一块坚石,瞬间堵死了孟揽昭原本盘算好的心思——她本想借着烈酒为由,设法灌醉对方,套出那晚御书房密诏的真正细节。可此刻计划全盘落空,她心头一紧,才惊觉自己方才太过心急,步步露拙,行事漏洞百出,在这位看似温和的四皇子面前,竟半点便宜都没占到。
就在气氛凝滞之际,一阵悠扬婉转的琴声忽然从庭院深处飘来,清越如泉,温柔得能化开深宫的寒意。孟揽昭下意识顺着孟怀之凝望的方向望去,只见花架之下,一位身着浅粉衣裙的温婉女子正端坐琴前,指尖轻拨琴弦,目光自始至终含笑落在孟怀之身上,满眼都是不加掩饰的柔情与依恋。
那一刻,孟揽昭豁然明朗。
她终于明白,为何孟怀之长久以来都以身体抱恙为由,拒见所有朝臣与皇子,对储位之争更是避之不及——他哪里是体弱多病,分明是金屋藏娇,寻到了甘愿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心上人,只想守着这份安稳,不愿踏入皇权纷争半步,更不想以身试险,赔上自己与心爱之人的性命。
她静立原地,默默听完一曲,心底正泛起几分复杂的唏嘘,变故却在刹那间爆发。
只听“咳——”的一声闷响,孟怀之身体猛地一颤,剧烈咳嗽起来,下一瞬,一口乌黑腥臭的毒血径直飞溅而出,砸在崭新的白瓷茶具上,触目惊心。
不待孟揽昭反应,花架下的女子也浑身一颤,同样喷出黑血,殷红与乌黑浸染了她手中的琴弦,原本悠扬的琴声戛然而止。
“噗通——噗通——”
接连几声重物倒地的声音响起,府中伺候的下人、侍卫、侍女,竟一个接一个口吐黑血,直直栽倒在地,片刻便没了气息。
满院死寂,只剩下毒血落地的腥气。
孟揽昭彻底僵在原地,瞳孔骤缩,脑子一片空白,完全反应不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方才还安然品茶、抚琴的人,怎么会在一瞬间尽数中毒?是谁下的手?又是何时动的手脚?
孟怀之浑身颤抖,毒性早已席卷四肢百骸,他却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用尽全身力气看向孟揽昭,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清晰:“翻墙出去……没人知道你来过……我已让书童将你拒之门外……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话音落,他再也撑不住,身体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可他目光死死黏着不远处的女子,哪怕神志模糊、手脚发软,依旧用指尖抠着地面,一寸一寸,艰难地朝着她爬过去。青石地面被指甲刮出细碎的痕迹,鲜血混着毒血沾了满身。
那女子也拼尽最后力气,朝着他的方向爬来。
两人衣衫染血,狼狈不堪,却在满地死尸与毒血之中,一点点靠近,最终,指尖颤抖着,死死扣住了彼此的手,再也没有松开。
孟揽昭僵在原地,指尖几乎要脱口喊出“来人”,可下一秒,冰冷的理智狠狠掐住了她的喉咙。此刻若是惊动任何人,满府死绝、唯独她一个公主活着离开,任她百口莫辩,这滔天罪名一定会死死扣在她头上,成为政敌置她于死地的利刃。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嫌疑,她赌不起,更不能赌。
心尖像被钝刀反复割过,她死死咬住下唇,逼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那对紧握双手、没了气息的人。最终她狠下心肠,足尖一点,再次翻过高墙,落地时脚步虚浮,连方向都有些恍惚,一路强装镇定走回揽星殿,整个人早已魂不守舍,眼神空洞得吓人。
刚踏入殿门,顾沧蓝便察觉不对,立刻迎上前。孟揽昭像是终于找到了唯一的浮木,再也撑不住,直直撞进他温热坚实的胸膛,浑身都在细微地发颤。顾沧蓝二话不说,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所有的慌乱与恐惧都揉进骨血里。
几乎就在同一瞬,宫外的哭喊与高喊尖锐地炸开,由远及近,传遍整个皇宫:
“四皇子殿下府中全员误饮曼陀罗花茶,尽数中毒身亡!!”
一字一句,清晰刺耳。
顾沧蓝身躯微僵,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比起战场上刀光剑影的厮杀,这深宫里无声无息的手足相残、阴谋毒杀,才是最戳破孟揽昭底线的东西。她亲眼目睹一府之人横死,亲眼看着尚存善意的四皇兄与心爱之人一同死去,却连伸手相助都做不到,只能狼狈逃离,这般煎熬与无力,才让她失魂落魄,浑浑噩噩,连伪装都撑不下去。
顾沧蓝收紧手臂,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一言不发,只把最安稳的怀抱,尽数给了她。
接下来的几日,孟揽昭彻底陷入了低迷,整日恹恹躺在软榻上,茶饭不思,精神萎靡得像被抽走了所有气力。眼前反复浮现的,是孟怀之府中满地的毒血、那对至死相握的手,还有自己仓皇翻墙逃离时的狼狈与无力,挥之不去。
顾沧蓝就安静守在一旁,一言不发地陪着她颓废。宫人轮番送来膳食点心,孟揽昭每每只动一两口便推到一边,剩下的饭菜,顾沧蓝从不浪费,尽数默默吃下,把自己照顾妥当,也守着她不出半点差错。
这般消沉了数日,顾沧蓝知道,不能再由着她沉陷下去了。
他走到榻边,看着闭着眼、面色苍白的孟揽昭,语气平淡地开口:“我翻了你带回来的那本棍法秘籍,大致看懂了,招式也摸透了,可以教你。”
短短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散了孟揽昭周身的颓靡。
她猛地睁开眼,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那股病恹恹的气息一扫而空,整个人像是重新注满了气力。几乎是毫不犹豫,她腾地一下从榻上坐起身,声音都带着几分急切:“真的?现在就教我,我要学!”
顾沧蓝看着她瞬间鲜活的模样,忍不住低低轻笑出声,眼底满是纵容。他太了解孟揽昭了,知道她心中装着野心与前路,绝不会真正沉溺于悲伤,只需轻轻一引,便能把她拉回正轨。
见她这般精神,顾沧蓝才坦然摊牌,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骗你的,其实我根本没学会。”
孟揽昭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竟被顾沧蓝故意拿捏,用一本棍法秘籍给“诈”醒了。
可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跟着轻轻笑了出来,眉眼间的阴霾彻底散去。
她清楚,顾沧蓝是为了让她振作。四孟怀之的死是深宫残酷的第一课,伤心无用,颓废更无用,路还得走,仇还得明,野心还得实现,日子总归是要继续的。
孟揽昭不再赖在榻上,利落起身,随手抓起墙角那根为练棍准备的木杖,握在手中顿了顿,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明亮。
“没学会也无妨。”她抬眸看向顾沧蓝,语气干脆,“我自己练。”
话音落,木杖破空而起,带起一阵利落风声,揽星殿里沉寂数日的死气,终于被这一道飒爽棍影,彻底打破。
自那一日起,揽星殿便成了宫中最不近人情的禁地。
殿门终日紧闭,唯有棍风破风之声昼夜不歇,孟揽昭推掉了所有请安、召见、宴饮,无论来者是后宫妃嫔、宗室亲贵,还是皇子遣来的信使,一律由侍卫拦在殿外,半句不见。宫人递上的拜帖、送来的珍玩、奉上的示好之意,堆在廊下积了薄灰,也未曾换得她掀眸一顾。
她不偏不倚,不亲不疏,不站队,不表态,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冷刃,只磨锋芒,不问尘嚣。
可这世间最可怕的,从不是明面上的敌人,而是沉默带来的猜忌。
孟策之在府中已如热锅上的蚂蚁,日夜难安。御书房那夜的密诏,外人皆传是商议储君之位,可唯有亲身在场的四位皇子心知肚明——那根本不是择选,而是帝王当着四人之面,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夸赞孟揽昭。夸她心性坚韧,夸她眼界开阔,夸她临危不乱,夸她身在深宫却有将帅之风。
一字一句,落在孟策之耳中,皆成刺心之针。
他活到弱冠之年,第一次真正开窍——太子之“子”,从来不止指儿郎。
父皇心中,或许从来没有将他们四人放在储位之上,他真正属意的,是那个看似不问政事、只在揽星殿练棍的小公主。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长不止,让孟策之寝食难安,坐立不宁。
孟揽昭若肯依附于他,这东宫之位,便是他囊中之物;可她如今闭门不出,态度模糊,如同一颗悬在头顶的巨石,不知何时便会砸断他所有前路。
得不到,便毁掉。
这是孟策之刻在骨血里的生存之道。
可孟揽昭刚凭守城之功站稳脚跟,风头正盛,朝野上下皆赞她忠勇果敢,贸然动杀心,只会引火烧身,落得谋害皇妹的污名。杀不得,也留不得,思来想去,孟策之眼底掠过一丝阴鸷,终于下定了决心。
第二日早朝,金銮殿上,文武百官肃立无声。
孟策之阔步出列,玄色朝服衬得他面容沉肃,对着御座之上的孟卿深深一揖,声音清朗,响彻大殿:“儿臣启奏父皇。北境敌国虽新败于我月栖,失地尽复,然其国力未损,野心未灭,眼下平静不过是暂时蛰伏。为保两国邦交长久安稳,儿臣请旨——令敌国遣送质子入都,或,由我月栖选派宗室,前往和亲,以固盟约,以安边境。”
一语落地,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和亲之人,需身份尊贵,需得帝王信任,需能压得住敌国朝堂。
如今月栖国中,最符合这一切的,只有一个人。
揽星殿内,木杖重重顿在青石地面,震起细尘。
孟揽昭握棍的手,微微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