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因一心改命,方才入我道门……可你命格天生带疾,此生唯有一次卜卦之机,可自卜,亦可渡人。只是卦成之时,寿元便会折损大半。”
葛善渊静立一旁,听着道师缓缓道出这番话,心头骤然一沉。他未曾想,自己的十八岁生辰礼,换来的竟是这样一番沉重嘱托。话音落时,他忍不住低咳几声,气息微促。自八岁那年家逢巨变,满门只剩他一人独活,这些年苟全性命于乱世,本只求安稳度日,如今连这微薄的奢望,竟也成了泡影。
“为师大限将至,时日无多,已将你托付于山中道观。日后若有几位道长前来接你,切莫哭闹。”
这句话如细针般狠狠扎进葛善渊的心口。当初他靠近师父,虽藏着几分私心,可朝夕相处下来,眼前之人早已是他世间唯一的至亲。他眼眶骤然泛红,上前几步,伸手轻轻攥住了打坐道师的手腕,声音发颤:“师父,您为何从未告知于我?若您身有不适,我们总能……”
话未说完,便被道师苍老而平静的声音打断:“并非病痛。为师功德圆满,此去,不过是另赴前路罢了。”
葛善渊闻言,心头那点执拗与不甘,竟在这一刻尽数散了,化作无声的涩意漫遍四肢百骸。他不再言语,只静静立在蒲团之前,垂眸望着打坐的师父。老人双目缓缓阖起,周身气息渐趋平和,呼吸轻得如同山间薄雾,一丝一缕,慢慢淡去,最终归于沉寂。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两个时辰转瞬即逝,门外果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数位身着道袍、气质清逸的中年道长循迹而来,神色肃穆,不见半分惊惶,似是早已知晓结局。
葛善渊木然地跟着他们行礼、入殓、起坛,亲手为师父料理身后事,全程沉默无言,无泪亦无声。
葬礼毕,青山埋骨,云归深处。他望着师父长眠的土丘,轻轻躬身一拜,再起身时,眼底已无半分抗拒。
那群道长静立一旁等候,他便默默跟上,随着一行人踏入云雾缭绕的深山,往那座藏于灵秀之间的道观而去。
入了深山道观,晨钟暮鼓日日相伴,可葛善渊的身子却未见半分起色,反倒因连日悲恸与旧疾纠缠,愈发孱弱。观中诸位道长皆是师父生前旧友,待他虽算照料,却也仅止于情面二字,客气疏离,不亲不近。
这道观上下,人人通晓岐黄之术、深谙命理道法,可面对他命格自带的顽疾,却个个束手无策,只摇头叹一句天命难违。偶有汤药针灸暂缓苦痛,不过是回光返照般的假象,不出几日,便会跌回原先那般病弱之态,咳意频频,气息虚浮,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一次次的希望,又一次次的落空,葛善渊心底最后一点期盼也彻底沉了下去。他开始下意识地避开旁人的触碰,避开那些带着同情、无奈又无能为力的目光,避开一双双试图为他诊脉、施针的手。
当他终于认清,自己这病,无药可医、无道可解、无命可改时,一道冰冷厚重的高墙,便在他心底悄然筑起。
墙外是道观的清规、众人的客气、尘世的余温,墙内只剩他一人,守着孤苦的命格,与无边的孤寂相伴,再不肯向任何人展露半分脆弱,也再不信这世间,有谁能真正渡他。
这般清冷孤寂的日子,一晃便过了两月。
葛善渊终日闭门不出,守在自己偏院的小屋内,或是静坐调息,或是翻看师父留下的旧卷,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他将自己彻底封死在那方小小的天地里,任观中晨钟暮鼓响遍山林,也敲不开他心上那座高墙。
可这份难得的清净,终究还是被硬生生打破。
一日午后,道观外忽然传来喧嚣吵嚷之声,紧接着便是兵刃相撞、惊呼四起,连深山古观都震了几分。葛善渊眉峰微蹙,还未起身,**“哐当”**一声巨响,他紧闭的木门竟被人一脚狠狠踹开,木屑飞溅。
逆光之中,立着一道利落飒爽的身影,一身劲装利落,眉眼张扬不羁,分明是个闯山劫道的女匪。
她目光一扫,径直落在榻边静坐的葛善渊身上,唇角勾起一抹肆意的笑,扬声开口:“这公子的模样可真俊呐,就是脸色不太好。”
无礼的闯入,轻浮的言语,瞬间搅碎了屋内的宁静。葛善渊本就疏离冷寂的眼底覆上一层薄怒,周身气息更冷,正要开口斥责,却见那女匪眼神一挑,身后几人立刻上前。他本就身弱体虚,毫无反抗之力,不过瞬息之间,便被绳索利落缚住,双眼被黑布蒙上,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不等他说出一字怒斥,人已被强行带起,跟着这群不速之客,跌跌撞撞地离开了这座他才栖身两月的道观,朝着深山之中那座未知的山寨而去。
不知被裹挟着走了多少山路,颠簸辗转间,葛善渊只觉头昏目眩,本就孱弱的身子更是阵阵发虚。直到脑后的黑布被人猛地扯下,刺眼的光线让他下意识眯起了眼,再缓缓睁开时,已然置身于一间全然陌生的房间。
屋内陈设粗犷随性,木桌木椅皆是深山硬木所制,墙上悬着弯刀与兽骨,处处透着山野匪寨的野气。而正前方的案桌之后,那名闯观掳走他的女匪正慵懒倚坐,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他身上。
葛善渊瞬间气红了眼眶,白皙的脸颊涌上薄怒,拼命挣动着手脚,却只换来绳索勒进皮肉的痛感——他的手脚依旧被牢牢缚住,半点动弹不得。
怒火与屈辱交织着涌上心头,他抬眼正要厉声质问,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案桌,瞥见摊开的一张素纸,纸上墨迹未干,赫然写着三个利落大字:许惊尘。
“许惊尘!”
葛善渊怒极出声,一字一顿喊出她的名字,嗓音因气急与虚弱微微发颤,满是被冒犯的愠怒。
可案后的女子非但没有半分被触怒的模样,反倒眉眼一弯,笑得肆意又张扬,嬉皮笑脸地应道:“哎,在呢。公子眼力倒是好,竟一眼便记住了我的名字。”
这般轻佻的回应,让本就羞恼的葛善渊更是气血上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不等他再开口斥责,许惊尘忽然起身,大步朝着他走近。那带着山野野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葛善渊心头一紧,拼命蜷缩着身子往后挪,慌乱之中连连低喝:“你要做什么?别过来!你想干什么!”
许惊尘停下脚步,弯唇一笑,语气轻快得不像话:“干什么?自然是给你看病啊。”
看病?
葛善渊只觉荒谬至极。一个擅闯清修道观、掳掠无辜、毫无半分敬畏之心的女匪,竟扬言要为他治病?他心底筑起的高墙坚不可摧,半点不信眼前这人会存有半分好意。
道观里精通医理命理的道长们都束手无策,眼前这匪气十足的女子,又能安什么好心?
绝望与屈辱瞬间淹没了他,与其任人摆布、受尽折辱,倒不如一死了之。葛善渊眼底掠过一抹决绝,猛地调转方向,将额头对准屋内粗壮的木柱,拼尽全身力气便要狠狠撞去。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他只觉得额头撞上一片温热柔软的阻碍,纹丝不动。
葛善渊愕然睁眼,撞入眼底的,是许惊尘稳稳挡在柱前的手掌。她竟早一步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拦下了他寻死的举动。
许惊尘收回手,轻轻甩了甩被撞得微麻的手腕,眼底非但没有半分恼意,反而燃起几分兴味盎然的光,唇角勾着一抹野气的笑:“瞧着是个文文弱弱的病公子,没想到性子倒这么烈,越是这样,就越是叫人疯狂。”
这话一出,葛善渊反倒一怔,方才拼死的狠劲瞬间泄了大半。他本是宁死不受辱,可见对方非但不怕,反倒愈发来了兴致,一时竟没了对策,紧绷的身子微微松垮,脾气也软了下来,只剩满心的无措与戒备。
许惊尘眼尖得很,一眼便看穿了他的退让,当即朝门外扬声喊了两句,很快便有小匪进来,恭敬地替葛善渊解开了手脚上的绳索。
重获自由的葛善渊却不敢再有半分轻举妄动,只蜷缩着靠在墙角,浑身都透着抗拒。
许惊尘走近,伸手作势要诊。葛善渊的身体瞬间像被投了一块巨石的死水,泛起层层僵硬的涟漪。他拒绝接受任何命运的判词,害怕怜悯,更害怕“无力回天”这四个字。这是他最大的软肋,所以指尖颤抖得无法掩饰。
她一眼便瞧出了他的抵触与心病,没有强求,只是转身取来一截雪白的丝线,弯腰轻轻缠绕在葛善渊的手腕上,自己则退开几步,指尖捏着丝线的另一端,垂眸凝神诊脉。
明明已经这般顾及他的情绪,隔着丝线互不触碰,可葛善渊望着那根连在自己腕间的白线,依旧浑身紧绷,眼底的忌惮半分未减,死死盯着许惊尘,一刻也不敢放松。
指尖悬于丝弦之上不过片刻,许惊尘便已收了指,眉峰微挑,眼底的兴味淡去几分,添了层了然的沉定。她自然摸得清那脉息里的端倪——先天心脉细弱,本就比常人娇贵,可细辨之下,气血养得还算规整,绝非外界传言那般弱不禁风,分明是常年在观中静心调养,早已磨出了几分耐受。真正缠得他寸步难行的,从不是那颗天生有缺的心,而是日日夜夜悬在心头的恐惧,是求一个完美无缺的执念,把自己困在了死局里,生生熬出了解不开的心病。
她抬眼望向缩在墙角的葛善渊,少年仍像只受惊的小兽,脊背抵着冰冷的墙,指尖攥着衣摆泛白,目光里的忌惮几乎要溢出来。
许惊尘忽然弯了弯唇角,褪去了方才的野气,只剩一抹笃定又温和的笑,声音清浅,却字字砸在葛善渊心上:“你的病,我能治。”
短短五个字,让葛善渊猛地僵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怔怔地望着许惊尘,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原本紧绷的神情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错愕。道观里医术卓绝的师长们守了他十数年,翻遍医书遍寻良方,也只敢说细心调养、保命无忧,从无人敢许下“能治”二字。眼前这个占山为王、一身匪气的女子,不过凭一根丝线诊了片刻脉,竟就敢口出这般狂言?他下意识地想反驳,想斥她大言不惭,可对上许惊尘那双沉静无波、却藏着万千笃定的眼,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满心的荒谬与不敢相信。
他不知道,许惊尘口中的“治”,从来不是先动那难调的先天心疾。她要先医的,是他刻进骨血里的不安,是他数年如一日的惶恐执念,是他把自己困死在“心疾必死”的枷锁里的心病。唯有先拆了他心头那道密不透风的墙,让那些日夜啃噬他的担忧一点点消散,让他不再惧怕自己的心跳,那颗本就不算脆弱的心,才会真正慢慢强韧起来,最终撑得起岁岁年年的安稳。
许惊尘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惊疑,并未多做解释,只是将腕间的丝线轻轻解下,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石桌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必急着不信,日子还长,我慢慢医给你看。”
葛善渊抿紧唇,依旧死死盯着她,忌惮未消,可心底那片死寂的绝望里,竟莫名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漏进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微光。
不多时,便有下人按着许惊尘写下的方子,将调配好的膳食端了进来。清粥软糯,小菜清淡,闻着并无药味,反倒带着几分温润的香气。可膳食摆在葛善渊面前,他只是垂眸望着,牙关紧咬,分毫未动。
抗拒与戒备,像一层冰壳,牢牢裹着他。
许惊尘也不催,只安静立在一旁,垂眸看着地面,耐心等着。
一个时辰缓缓过去,屋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轻响。葛善渊依旧固执,半点不肯妥协。
许惊尘这才缓缓抬眼,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这些吃食,都是按你的体质配比,专为医你心疾所制。吃下去,才能与药材同起奇效,缺一不可。”
她话说得浅,点到即止。
葛善渊何等聪慧,如何听不出其中深意——这不是寻常饭菜,是药引,是他能否好转的关键。
腹中饥饿一阵阵翻涌,早已空得发慌。他僵持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拿起筷子,极轻、极勉强地尝了一口。
本以为会是难以下咽的药味,不曾想入口温润鲜香,竟意外合他胃口。饥饿感本就浓烈,这般一尝,便再也压不住。他下意识一口接一口,不知不觉间,竟将一整份膳食吃得干干净净。
等葛善渊猛然回神,望着空了的碗碟,脸颊“唰”地一下烧了起来。
方才还那般倔强抗拒,转眼就狼吞虎咽吃光,在她面前,实在是糗态尽出。他耳尖发烫,下意识别开眼,不敢去看许惊尘的神情。
许惊尘将他细微的窘迫尽收眼底,却没有半分取笑,只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吃喝二字,本就是人生大事。存活的本能,又何必刻意去压制。看到你吃得这般香甜,我反倒放心了。”
一番话温和妥帖,恰到好处地替他解了尴尬。
葛善渊耳根的红意渐渐褪下几分,他悄悄抬眼,望向眼前的女子。
他从前只当她是占山为王、粗蛮直率的女匪,行事利落,气场逼人。却没料到,这般粗砺外表之下,竟藏着如此细腻通透的心思。
不逼、不劝、不笑、不恼。
只静静等,轻轻说。
像一缕不烈不燥的风,悄无声息,吹进了他早已封冻许久的心间。
许惊尘转身走到门边,朝外轻唤了两声,吩咐得简洁利落。不过片刻,便有几名仆从抬着木料家什鱼贯而入,在屋内空旷处麻利地布置起来。
两张床榻,一左一右,隔得不远不近,分明是要同住一室的意思。
葛善渊一看便懂,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本就身陷囹圄,失去自由,如今竟还要与一个素不相识、还是占山为王的女匪朝夕共处、同室而居。于他而言,这比禁锢更难堪,是彻头彻尾的羞耻。
他猛地起身,便要朝门外走去。
可刚到门口,便被两名身形高大的壮汉不动声色地拦下,拦得严实,半步也迈不出去。
许惊尘回身望着他,唇角轻轻一扬,带了几分浅淡却不容置喙的笑意:“说了要医你,心疾夜半最易发作,不安分守着怎么成。在我觉得你痊愈之前,这扇门,你半步也别想踏出去。”
葛善渊又气又恼,胸膛微微起伏,没想到她看似温和,骨子里竟这般霸道强势。他冷声道:“我素来娇贵,日日都要洗漱更衣。你一个女子,难道就这般眼睁睁看着我在此处洗漱不成?”
他本以为,这般一说,总能逼得她退让几分。
可许惊尘像是早有预料,只轻轻拍了拍手。
门外立刻便有壮汉扛着一只硕大的木桶走入,又接连提来热水,不多时便在屋内一侧备好洗浴之物。
许惊尘转身便往外走,临到门口,脚步微顿,声音隔着木门稳稳传进来:“会有壮汉为你添水伺候,若你不便,也可由他为你搓洗。放心,他手脚轻,不会让你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葛善渊僵在原地,一手狠狠覆在脸上,指尖微微发紧。
牙尖暗暗咬着,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
抗议无用,反抗被拦,连洗漱这般私密之事,都要被这般粗率安排。他满心屈辱,却又无计可施,最终只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被迫接受了这荒唐又无奈的现状。
窸窸窣窣宽衣解带,热水氤氲间,他草草洗漱一番。
不多时,壮汉便将满桶脏水抬了出去,房门轻掩。
许惊尘去而复返,从容走入屋内。她径直走到案前坐下,取过纸笔,垂眸便开始写写画画,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神情专注而平静。
一室安静,只剩下烛火轻跳与纸笔摩擦之声。
葛善渊站在原地,衣衫尚带着几分水汽,望着那道低头伏案的身影,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怒,该恼,还是该叹。
许惊尘抬眼瞥了他一眼,见葛善渊僵在原地呆若木鸡,神色复杂难辨,却并未开口唤他先行歇息。她只起身走到屋角那只小巧的铜炉旁,指尖捻起一支细细的香,凑近烛火引燃,淡青色的烟丝袅袅升起,一缕清润平和的香气缓缓弥漫开来,不浓不烈,却丝丝缕缕钻入鼻息,沁入心脾。
不过片刻,葛善渊只觉眼皮越来越沉,一股难以抗拒的睡意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席卷了全身所有的气力与愤懑。他身子不由自主地发软,脚步也不受控制地朝着一侧那张铺好软褥的床榻走去,连挣扎的念头都未曾升起,便一头栽倒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平稳,再无半分日间的紧绷与桀骜。
这一觉睡得极深,直至窗外天色微亮,一声清亮的鸡鸣刺破晨雾,葛善渊才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简陋却干净的床帐,鼻尖先一步嗅到了扑鼻而来的饭菜香,清粥小菜的温润气息勾得他空空如也的肚子毫不客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声响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他微微一怔,撑着身子坐起身,一抬眼便看见许惊尘安安静静坐在案前,手中捧着一卷书,身姿端正,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发梢,竟褪去了几分昨夜的强势霸道,多了几分温润沉静。
许惊尘似是早有察觉,闻言抬眸看过来,目光落在他刚醒尚有几分茫然的脸上,语气平淡自然,不带半分刻意:“药快煎好了,用了膳后再服用。”
若是昨夜,葛善渊必定要冷言相对,或是摆出抵触姿态,可此刻他只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半句反驳,也没有半分抗拒,起身走到桌旁,自然而然地拿起碗筷吃了起来。
粥温软适口,小菜清爽解腻,他吃得安静,心底却翻涌着异样的滋味。
昨夜,是他这么多年以来睡得最安稳、最踏实的一觉。往日里,心疾总在夜半三更毫无预兆地发作,心口绞着疼,冷汗浸透衣巾,夜夜难安,便是勉强合眼,也睡得浅而易醒,从未有过这般酣沉无梦的时刻。
他看着眼前从容不迫的许惊尘,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悄悄松了一截。
这一次,他是真的信了她的医术。
许惊尘望着他望着湖面出神的侧影,衣袂被湖风轻轻拂动,少了几分往日的贵气倨傲,多了一丝病愈后的清瘦沉静。她缓步走入凉亭,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看着粼粼波光,淡淡开口:“你若是想离开,可就难了,我的寨布满整个山头。”
葛善渊指尖微顿,风掠过眉梢,心底瞬间浮起一层冷意。在他眼中,占山为王、盘踞一方的匪寨,从来都与劫掠霸道、无法无天脱不了干系,她这般说,分明是在炫耀自己的势力与蛮横。他眉峰一蹙,语气里裹着不易察觉的轻蔑与疏离,冷冷哼了一声:“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么?”
许惊尘却不恼,反倒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清越,落在风里格外坦荡:“那自然是骄傲的。”
葛善渊闻言,脸色更沉了几分,干脆将头撇向一旁,目光落向远处的山林,再也不搭理她。
他并非不知好歹,这一月来,许惊尘悉心照料、日日诊脉煎药,他的心疾早已好转大半,夜里不再被剧痛惊醒,气色也日渐红润。许惊尘也早已撤去了所有看守,不再限制他的行动,可他除却在寨中僻静的湖边静坐吹风,从不去别处。
只是即便如此,葛善渊每次察觉到许惊尘靠近,仍会下意识地侧身躲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医术再高、待他再好,终究是啸聚山林的女匪,与他自幼所受的教化、所守的正道截然不同。他留在这山寨,不过是为了治病养身,等心疾彻底痊愈,他便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与这山寨、与许惊尘,再无瓜葛。
湖风卷着水汽拂过,两人之间一片沉默,只有水波轻响,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许惊尘见他始终缄默疏离,眉眼间那道隔阂分明得触目,也不愿再多说一句自讨没趣,只轻轻拢了拢被湖风吹乱的衣襟,旋身便朝凉亭外走去。青石地面传来她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下轻、一下远,渐渐消散在山林的风声里。
葛善渊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直起身,指尖仍攥着微凉的石栏。他沉默片刻,也抬步往住处走去,一路只望着脚下路径,心内那道正邪界限依旧分明。
行至半山腰一处林边,一阵清脆又委屈的孩童哭喊声忽然撞进耳里,撕心裂肺,听得他心头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提气快步奔去,脑海里瞬间闪过山匪欺弱、强抢民童的画面,周身气息都冷了几分。可等他冲到声源处,映入眼帘的却并非想象中的凶神恶煞,只有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娃娃,仰着满是泪痕的脸,望着树梢上挂着的一只五彩风筝,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葛善渊悬着的心骤然落地,神色微松。
他刚要上前,那孩童便先察觉到了动静,圆溜溜的眼睛一眨,挂着泪珠就朝他跑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衣袍袖摆,软乎乎的小手用力晃了晃,带着哭腔恳求:“大哥哥,大哥哥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下树上的风筝?那可是许姐姐给我做的,我不小心弄上去了,我不想弄丢它……”
葛善渊眉头骤然一紧,脚步顿在原地,声音不自觉沉了几分:“你口中的许姐姐,难道是许惊尘?”
孩童立刻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捣蒜,眼泪都忘了掉:“对!就是许姐姐!她最好了,给我做风筝,还给我糖吃!”
葛善渊心头疑云顿起,只觉荒谬又费解。可看着孩童哭得通红的眼眶,终究还是没多说什么,抬手朝着树梢方向走去。他本就身形挺拔,如今身子大好,只需轻轻踮脚,指尖便稳稳够到了风筝骨架,稍一用力便将那只还带着彩绸的风筝取了下来。
孩童一见风筝失而复得,立刻破涕为笑,清脆的笑声像山涧的泉水,接过风筝后连声道谢,迈着小短腿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葛善渊站在原地,握着风筝的指尖还残留着布料的软意,心头那团疑惑却越滚越大。
在他认知里,占山为王的女匪,该是凶悍暴戾、令稚童啼哭的模样,可这寨中的孩童,非但不怕许惊尘,反倒亲近依赖,一口一个“许姐姐”,全然是真心爱戴。
他按捺不住心底的诧异,脚下竟第一次偏离了往常的路线,朝着山寨深处走去。
一路行来,眼前景象彻底颠覆了他所有的预想。
田垄间皆是老弱妇孺弯腰务农,动作从容,脸上挂着安稳知足的笑意;往日在寨中见到的那些身形高大的壮汉,并非持刀弄棍,而是挽起裤脚下田栽秧、挑水劈柴,干着最粗重的杂活,彼此说笑吆喝,和睦得如同一家人。整个山寨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没有半分匪寨该有的肃杀戾气,更不见丝毫烧杀抢掠的凶暴气息,反倒像一处避世安居的村落。
葛善渊越走心越惊,直到行至一片开阔的平地,看见前方熟悉的身影时,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道观里的师叔、师伯们,正坐在临时搭起的木棚下,为寨中的老人、妇孺逐一诊脉开方,态度温和细致。而那些前来求医的山民,个个神色安然,道谢声声不绝。
这一刻,葛善渊长久以来固守的认知,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第一次清楚意识到,这山寨、这许惊尘,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模样。
葛善渊回到房中,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久久未能平息,他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脑海里反复浮现出山寨里和睦安乐的景象、孩童天真的笑脸,还有师叔伯们为山民诊病的画面。固守多年的偏见如同碎裂的冰壳,层层剥落,露出底下从未有过的复杂与歉疚。
正怔忡间,房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细碎的吱呀声响。他猛地抬头,目光直直撞向走进来的许惊尘,眼底还未散去的错愕与探究,尽数落在了她的身上。
许惊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炽热目光看得微怔,往日里这人看她要么疏离冷淡,要么带着几分不屑,从未有过这般直白而复杂的神情。她心头略起疑惑,却并未多问,只缓步走到案桌前坐下,将怀中抱着的卷宗轻轻铺开,指尖刚要抚上纸面,便传来了葛善渊的声音。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与她说话。
“这个卧房若是你专门为我准备的,为何还要天天往这儿跑。”
许惊尘抬眸,直直望进他眼底,神色坦荡自然,没有半分遮掩:“寨里住满了,多出一个你,自然只能安顿在我的卧房兼书房里了。”
一句话,让葛善渊的心猛地乱了节拍。
他喉间微哽,沉默片刻,终于将压在心底的话尽数道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歉疚与释然:“我今日……去了其他地方看看,大家更像是来到了世外桃源,而我却对你一直都有偏见……”
他以为自己会羞赧,会局促,可真正说出口时,只剩下满心的坦荡。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改观与认错,许惊尘却依旧平静,眉眼间没有半分骄矜,也没有刻意的委屈,只是轻描淡写地开口,语气淡得像山间的风:“官府对于百姓痛苦不作为,那些老弱妇孺被权贵抢了地无处可去,我没法置之不理。”
葛善渊心头一震,她口中的话语如此轻浅,可背后扛下的,却是一整个山寨的流离之人,是无数家庭的安稳生计。他望着眼前这个身形不算高大,却撑起了整座山头的女子,声音不自觉放软,带着一丝心疼:“你一个女子,撑起整个山寨,其中苦楚也无地诉说。”
许惊尘闻言,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掠过一抹清亮的锋芒,语气坚定而坦荡:“是女子不该妄自菲薄,我就坚信女子能做的跟男子一样多。”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光,那份不卑不亢、独立坚韧的模样,猝不及防地,落进了葛善渊的心底,再也挥之不去。
葛善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心底翻涌的情绪千回百转,有愧疚,有敬佩,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许惊尘见他不语,便不再多言,伸手取过砚台,准备研磨处理手头的事务。
就在她指尖刚触到墨块的刹那,葛善渊忽然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从她手中夺过墨块,俯身低头,安静地在砚台中缓缓研磨起来。他动作沉稳,力道均匀,没有说一句话,却用这无声的行动,清清楚楚地告诉许惊尘——他早已放下偏见,彻底认可了她这个占山为王、却心怀苍生的女匪。
许惊尘微微一怔,随即便弯了弯唇角,坦然接受了他的示好,没有推辞,也没有多问。她重新铺开卷宗,垂眸细细阅览,时不时提笔蘸墨,在关键之处轻轻圈点勾画,神情专注而认真。
葛善渊研磨的动作未停,目光不自觉落在卷宗之上,越看心头越是疑惑。
上面记载的内容繁杂,有各地府衙的私藏账目,标注着金银财宝的藏匿之处,也有市井间流传的秘闻轶事,可其中很大一部分,竟是一桩桩积压多年、无人过问的民间冤案——有被权贵强占田地的农户,有被诬陷入狱的商户,还有丧子失夫、求告无门的弱女。
他能理解许惊尘为了养活山寨老小,劫取贪官污吏的不义之财,可在他的认知里,烧杀劫掠的匪寨,从不会理会世间公道,更不会费心去搜集这些与己无关的冤案。
一个啸聚山林的女匪,放着安稳的山寨事务不做,为何要耗费心力,去查这些官府都置之不理的陈年旧案?
葛善渊握着墨块的手微微一顿,满心的困惑盘旋不去,看向许惊尘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更深的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