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吐啊，“王福生说，“先去把救护车叫来，把人拉去太平间。“
小孙擦了擦嘴，拿起对讲机报警情调度。
王福生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看了看。
死者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花白头发，穿着灰蓝色旧衬衫，后脑勺有一处伤口，已经凝固的血块粘住了头发。旁边倒着一辆旧电动车，前轮变形，车头撞在花坛沿上，仔细勘察发现后刹车已经坏了，前刹车磨损严重，但具有一定的制动能力。
花坛边上，一个饭盒摔开了，十几个馄饨撒了一地，已经凉了。
王福生站起身，在尸体周围转了一圈，掏出手机拍照。然后他在尸体口袋里翻了翻，找到一部老式按键手机。
手机没有锁屏密码。
王福生点开通话记录，最近的一个通话对象叫“建儿“。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哪位？“
“你好，我是玄商市交警支队事故大队的。你认识杨老八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认识，怎么了？“
“他出了车祸，人没了。你现在过来一趟吧。“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片刻后说：“我没在市里，过不去。另外，我跟他也不太熟。你们联系他儿子吧，他家就他儿子当家。“
“他妻子呢？“
“不清楚，也许在医院吧。“
王福生又翻了翻通话记录，找到了杨严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你好，你是杨严吧？我是交警支队的。你父亲出了车祸，不幸身亡。你现在能来一趟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没有哭声，没有喊声，什么都没有。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我现在有事过不去，你们先按程序处理吧，需要家属配合的地方再给我打电话。“
电话挂了。
王福生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见过太多生死，也见过太多这种反应。有些人哭得撕心裂肺，有些人沉默不语。后者往往更危险，因为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转身对小孙说：“拉警戒线，拍照录像，固定证据。打电话叫拖车，通知环卫打扫路面，通知市局做尸检。“
小孙赶紧去干活了。
王福生走到电动车旁边，蹲下来又仔细看了一遍车。
他站起来看了看地面，又从尸体旁边走到路牌杆下面，看了看螺栓。
m16x150的膨胀螺栓，从水泥底座里杵出来将近十厘米。
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哥，“小孙跑过来，“这个电动车车把转轴好像断了。“
王福生看了一眼：“前轮都撞变形了，转轴断了不正常吗？不是我说你，干这么久了一点常识都没有。“
“可是......“
“可是啥，抓紧时间，去调监控。“
路口有监控，但发生事故时杨父已经过了十字路口，监控只能拍到他的背影。
画面显示，杨父骑着电动车在正常行驶，到了这个路口，突然没有任何减速或转向动作，直直地就冲向了路牌杆。
“大概率喝酒了。“王福生说。
小孙想了想：“也不一定，也有可能是失控。“
“电动车失控？你电视剧看多了啊。“
“行了，我的判断不会有错，单方事故。等尸检结果出来就能结案了。毕竟有人命，我们证据做扎实一点，把沿途监控都调出来。“
两人又倒查了沿途监控，全部拷贝了下来。
监控显示，杨父从小区出来，一路上骑车骑得很稳，没有摇晃也没有偏斜，就到了这个路口，没有任何预兆地冲着杆子就撞过去了。
俩人又查了监控里的小区地址，发现范建就住那个小区。
第二天上午，范建被带到中队办公室。
他四十多岁，头发几乎全白，肚子很大，坐在塑料椅子上显得特别挤。
“范建是吧？“王福生把监控截图推过去，“你在家里喝的酒？“
“没有啊？”范建矢口否认，“我和他不太熟都...”
“不熟？不熟他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你？”小孙冷哼一声。
“就是...就是跟我打听点儿事......”范建笑了笑。
小孙加大了音量，怒斥道：“打听事？打听什么事？范建，你他妈的老实点！”
“警官，打听什么事还得跟你们说嘛？隐私行不行啊！我怎么不老实了？而且，你们这样审我算怎么回事？我犯什么法了？”范建索性往椅子上一靠，耍起了无赖。
干了这么多年工地，他没少和公安打交道。
小孙面红耳赤，刚准备说话，王福生白了他一眼。
老警察冷笑一声：“范建，你以为我们不掌握一些情况会把你带到这里来吗？我们查了监控，杨老八是从你家走的！而且尸检报告显示死者生前一小时内有饮酒，你还说和你没关系！是不是非要把你拘了你才满意？啊？”
“嘭”的一声，王福生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斥道：“你还问你他妈犯了什么法？我告诉你，杨老八死了！这是命案！命案懂不懂！人命关天，我现在办手续，20分钟以内就能把你刑拘了你信不信？”
范建看了看小孙，又看了看王福生。
舔了舔嘴唇，讪笑一声，说：
“信，我信，警官您别生气，我实话实说。”
“我们是喝了一点，但就一瓶啤酒。“
“多少？“
“一瓶。就雪花纯生那瓶装的。“
“杨老八也喝了？“
“喝了，一瓶。“
王福生看着他：“你觉得一瓶啤酒能让他骑车撞路牌杆？“
范建摇了摇头：“不可能。杨老八酒量很好，平时喝一箱都没事。一瓶啤酒算什么。“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范建搓了搓手：“我...我怕担责任......“
“什么责任？“
“就是......出事了怕我负责。“范建低下头，“其实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杨老八人挺好的，就是命不好。儿子在工地摔断了腿，截肢了。工地不赔钱。老婆在IcU躺着。“
王福生没说话，在笔录上写了几个字。
“就这些？“
范建想了想：“还有，他儿子叫杨严，在交通局上班，后来被停职了。老婆好像叫......我不记得了。他们就这一家子，真惨。“
范建被释放后，王福生把卷宗整理好。
小孙看着卷宗里的监控截图发呆。
王福生把烟按灭：“当事人的情况、轨迹和监控等相关情况都掌握了，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侦查阶段可以结束了，准备结案了。”
小孙想了想问：
“杨老八一路骑得都很稳，为什么...突然就往杆子上撞过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