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生说:“三种可能。一是到那里正好酒劲上头。二是中邪了。三是他是主动寻死,或者说,有寻死的意愿。你觉得是哪一种?”
小孙想了半天:“我觉得是有寻死的意愿。他家里太惨了……儿子截肢,老婆在IcU,工地不赔钱。搁谁谁都受不了。”
“所以,结案词怎么写?”
“写……寻死?”
“我怎么就教不会你呢!”王福生把笔拍在桌上,“写:当事人饮酒后驾驶电动摩托车,行驶至事故地点时,突然撞向路边的路牌杆!什么都不写,懂吗?”
“那家属问呢?家属问,为什么突然撞向路牌杆?”
“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王福生把卷宗整理好,拿给了代班民警。
民警没看卷宗,简单询问了一下王福生案情,就签了字后交给了事故大队一中队的中队长陈伟。
陈伟很年轻,毕业于江北省警察学院刑侦专业。
他虽然年轻,但从事事故处理工作也有近十年了,专业和经验都很足。
他坐在办公桌前,仔细核对了案情。
他把卷宗一页一页翻完,又看了监控录像,还仔细核对了现场照片。
看完以后,他在签字栏签上自己的名字,站起身拿着卷宗上楼去了。
涉及人命的案子结案必须得有大队长或者分管副大队长的签字。签完字还得送支队审核,审核完了还得送市局,甚至最后还要市局一把手或者分管副局长签字,手续麻烦着呢。
敲开大队长办公室的门,陈伟进门就给大队长扔了根烟。
“宋大队,珠江路那个单方事故,死人的那个,您看看。“
“拿过来吧。”
宋大队翻着卷宗,边看边问基本情况。陈伟对答如流。
宋大队草草看完就签了字,他对陈伟很信任。
手续在支队和市局转得很快。
只不过最终签字的人并不是分管交通的副局长。
分管交通的副局长去省里开会了。
案卷送到了陈泽手上。
玄商市副市长、市公安局党委书记、局长陈泽。
他很爱惜自己的羽毛,也是一个极其谨慎的人。
他坐在办公桌前,把卷宗一页一页仔细看了一遍,现场照片、监控截图、笔录、尸检报告预备件,都看了。只是没有看监控录像。
看完以后,他拿起笔,龙飞凤舞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 ...
其实当事人是否饮酒很关键。
如果当事人未饮酒,那么磕在路牌杆上磕死,尤其是膨胀螺栓竟然裸露在外将近十公分,可以追究路牌杆相关的责任单位的责任。
但饮酒了就很难说了。并非不能追究责任单位的责任,而是很难。
这不是杨严自己想出来的。
是交警把大概案情给他讲完以后,他打电话给交通局法制科一个他交好的同事,同事这样说的。
同事还说,你父亲是和范建喝的酒,他理应要赔一些钱的,但也不会太多。
陈伟拿到结案报告,先给杨严打了电话。
杨严说自己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来不了。
陈伟问清楚病房号,下午带着卷宗去了医院。
病房里三张床,靠窗那张空着,中间是个老头,靠门这张是杨严。他的腿从大腿根往下没了,被子平塌塌地盖着。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一个塑料勺,还有一部屏幕裂了的老手机。
陈伟进去时,杨严正盯着天花板。
陈伟把结案报告放在床头柜上。
“杨严,你父亲的事故认定出来了。”
杨严把眼珠转过来。
“血液检测结果,酒精含量达到了饮酒驾驶标准。”
杨严问:“喝了多少?”
“一瓶啤酒。”
“一瓶啤酒也算饮酒?”
“算。电动摩托车属于机动车。饮酒后驾驶,单方事故。”
杨严盯着他:“路牌杆上那四个螺栓,露出来十厘米,你们看不见?”
陈伟说:“看见了。”
“看见了为什么不算他们的责任?”
“如果不饮酒,路牌杆产权单位和施工单位跑不掉。螺栓裸露十厘米,这是重大安全隐患。你父亲正常行驶,磕上去,责任单位要赔。”
杨严没说话。
陈伟继续:“但饮酒了,性质就变了。事故主因是他饮酒后驾驶。路牌杆问题只能算次要因素。你要追究,可以另行提起民事诉讼,但很难。”
杨严问:“难在哪?”
“难在因果关系。法院怎么判,不好说。对方有法务,有律师,拖你两年三年,你耗不起。”
杨严把报告拿起来,一页一页翻。现场照片、监控截图、尸检预备件、酒精检测单。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陈泽的签字,字迹很重,笔画拉得很长。
陈伟说:“你签个字。”
杨严签了。
陈伟收起自己那份,留下家属告知书,走了。
病房门关上以后,杨严拿起手机,翻到交通局法制科刘哥的电话。
刘哥以前和他在食堂吃过饭,关系不错。杨严被停职以后,刘哥还给他发过两次消息,问他情况。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刘哥,我杨严。”
“杨严,你爸的事我听说了。”
“交警刚把结案报告送来,确定饮酒了。”
刘哥停了两秒。
“杨严,我跟你说实话。你爸这事,关键就是饮酒。没饮酒,你告路牌杆产权单位、施工单位,一告一个准。螺栓裸露十厘米,这是重大安全隐患。但饮酒了,主责就是自己。路牌杆单位最多承担次要责任,百分之十到二十,还得看法院怎么认。而且他们有钱,有法务,拖你两年三年,你耗不起。”
杨严问:“范建呢?”
刘哥说:“范建和你爸一起喝酒,明知他骑车,没劝阻,或者没送他,他有民事责任。可以要他赔,但不会太多。几万块顶天。还得看他有没有钱,愿不愿意给。”
“多少?”
“不好说,得看对方愿意给多少。如果金额实在不满意就起诉,但只有一瓶啤酒...我看一两万块钱最多了。”
“知道了。”
“杨严,你保重。”
电话挂断。
杨严把手机放在被子上。
他打开抖音,打开经常看的【陈律在路上】的直播。
排队连麦的人很多,他充了一百二十块钱,刷了一个跑车。
他有了排队的资格。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连到他了。
他努力的仔细把父亲的案情说清楚,但正义的陈律一分钟都没听完,就打断他:“饮酒了?”
“一瓶啤酒。”
“饮酒驾驶,单方事故,主责自己。路牌杆可以另案,但很难。你找和你父亲喝酒的朋友民事索赔。就这样。”
“可是......”杨严的话还没说出口,连麦就被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