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报告，抬起头来。
林明达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那目光让他感到一阵压迫。几秒后，林明达开口了：“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只是告诉她，省里可能有不同的安排，具体由国资委来推进。她问为什么不是江投，我说这是省里的意见，我没法改变。”
林明达盯着他：“你确定你没说别的？”
“我没有建议她拒绝国资委，也没有暗示她可以讨价还价。我只是说了事实。”
林明达沉默了几秒：“你知道她跟国资委的人怎么说的？她说她只跟你谈。她说这件事除了你，她不认任何人。你觉得，这种话是一个企业家会说的？还是你觉得，她这么说是完全出于自己的判断？”
孙哲文张了张嘴：“她可能只是不信任国资委，觉得跟江投合作更放心……”
“觉得跟江投合作更放心？”林明达打断了他，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的，“你觉得她这句话，是在夸你孙哲文会办事，还是在给省里上眼药？你做过地方领导，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种话一旦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别的民营企业家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江南省的投资环境，只认孙哲文一个人。”
“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有没有那个意思不重要。”林明达又打断了他，“重要的是，别人怎么看。武彩已经在电话里明确拒绝了国资委的方案，理由只有一个，她只跟你谈。这件事如果传开，别人会觉得你孙哲文在江投搞山头主义，觉得你利用省属企业的平台做私人关系。你觉得你担得起这个名声？”
孙哲文沉默着。他知道林明达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理，但他也知道，武彩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她确实不信任国资委。而她对宋州、对江南的失望，也不是从他孙哲文这里开始的。
“爸，”他换了一个角度，“我能不能问一句，这件事还有没有调整的空间？”
林明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什么调整？”
“比如让江投以参股的方式参与，不占主导地位，只是象征性持有一点股份……”
“不可能。”林明达打断了他，“批复已经下了，程序已经走了。你让国资委撤回方案，以什么理由？就因为你跟武彩的关系好？还是因为你孙哲文比国资委更懂怎么投资？”这话已经是很犀利了。
孙哲文被这句话堵住了，没有再开口。
林明达看着他，缓了一些，但那种缓并不是妥协：“这件事到此为止。国资委该怎么推进就怎么推进。你回去之后，不要再跟武彩私下联系，更不要再在电话里给她任何暗示。你的立场就是江投的立场，江投的立场就是省里的立场。”
孙哲文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了一句：“是。”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手搭上门把手时，身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孙哲文。”
他停住，没有回头。
林明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对这个项目的心思，我明白。但你要清楚，你现在的位置，不是你一个人的。你的每一步，都会被人放大来看。宋州的事，不是你能左右的。”
孙哲文握了握门把手：“我知道了。”
他的心很冷。
从省委回来的一路上，他一直在回想林明达那几句话，每一句都是以领导的口吻在交代他怎么做，他说的话，林明达完全没有听进去，或者说，根本没打算听。他摇摇头，不管就不管吧。有些事，强求不来。
回到公司，他刚走出电梯，就看到肖露、赵卫国和毕凤三个人已经等在走廊里了。看到他走过来，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跟着他一起进了办公室。
孙哲文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坐下来。三人看到他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相视无言，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肖露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微微欠了欠身，试探着问道：“孙董，省委是什么态度？”
孙哲文摇摇头：“他们还是坚持国资委投资。但武总那边不答应，她现在只认我们，一点余量也不给国资委了。”
他顿了一下，苦笑了一声，“这样的话，我怕武总那边最终可能会撤资了。”
他有些苦涩。明明是一件好事，一个优质项目，一个有实力的合作伙伴，一个能为江投打开新局面的机会，最后却成了这个样子。而他夹在中间，连发表意见的立场都没有。
肖露睁大了眼睛：“这……我们也是国资啊。他们为什么就要执着于国资委直接投资？”
赵卫国眉头一拧，冷哼一声：“这恐怕是王海涛在搞鬼吧。他怕孙董在这几个项目的加持下，声望更高，这他日后话语权更小了，所以才拼命想把这些项目搞黄了。”
“他怎么眼界这么小啊！”肖露很是气愤，不满道。
毕凤没有附和，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孙董，我有件事也想向你汇报一下。”
她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王总最近在资金上对连州公司有所倾斜。那边说买什么，他就批什么。连州公司说是要扩大产能……”
孙哲文愣了一下：“扩大产能？连州那边没人向我汇报过这事啊。”
赵卫国冷笑了一声：“汇报？恐怕只给他王海涛说了吧。”
他顿了顿，“不过这连州公司的产量定额是国家定的，他扩大个什么产能？”
孙哲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是这个理啊。如果要扩大产能，那也应该报董事会知道。而且如果要扩大产能，这是要上报国家主管部门审批的，哪有那么容易？”
毕凤也是一脸不解：“这会不会是王总已经上报了？我们不知道？”
孙哲文摇摇头：“虽然他可以直接上报，但上报之后还得审核，还是要京城那边批。哪有那么容易？产能是扩大了，但不能销售，有什么用？”
毕凤叹了口气：“这我就不是太清楚了。但这已经批了改进原有设备的资金，有几百万了。还在说要采购一条进口生产线。前面的改进费用倒还好说，毕竟不是新增设备。但后面采购生产线，这个是避不开董事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