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月叹了口气,打开灯,关上门:“你今天是怎么回事?”
孙哲文眯了眯眼,没有回答。
柳如月很平静,但平静之下压着一股暗流:“我爸很生气。”
孙哲文还是没有说话。
柳如月扶着柜子换了拖鞋,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也很生气。”
孙哲文沉默着。
“说话。”柳如月的声音提高了,有些不耐烦。
孙哲文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上有疲惫,有恼怒,还有一种他读不太懂的复杂情绪。
他开口,有些沙哑:“你要我说什么?”
柳如月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压制着自己的情绪:“我知道我爸今天口气很重,伤了你自尊了。但他毕竟是爸啊,说你几句,你就听着得了。你非要跟他顶,能有什么好处?”
孙哲文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柳如月急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一会儿那个宋林捷,一会儿又是那个武彩?你总不可能有什么想法了吧?”
孙哲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
柳如月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沙发垫陷下去一块,她的身体微微侧向他:“我觉得,你还是去给爸道个歉吧。”
孙哲文摇头:“我没错。”
“你还没错?”柳如月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爸的女婿,你却和别人……”
“我没错。”孙哲文大声的打断了她,眼睛红了,“我也没有像你想的那样去找宋林捷如何。我和他并不存在什么利益关系。”
柳如月一怔:“你吼我?”
孙哲文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我只是说事实。”
柳如月的脸色冷了下来。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一字一句地问道:“孙哲文,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一直就没从心里把我、我爸、我妈当成一家人?”
孙哲文被这逼问得有点像是被逼到墙角一般,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你还要我怎么做?”
柳如月冷笑了一声:“果然是这样啊。我们结婚才几个月,你就这样了。”
孙哲文平静地看着她:“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柳如月没有回答。她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转身走进卧室。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今晚你在客房睡吧。冷静一下。”
卧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孙哲文没有去客房。他就在沙发上躺着,和衣而卧,连被子都没盖。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想了很久。
他认真地反问过自己:我真的做错了吗?
他试图站在林明达的角度去看这件事,也许在他看来,自己这个女婿确实不够听话,不够顺从,没有按照他规划的路线走。
可问题是,他规划的路线就一定是正确的吗?江投要做大做强,就不能只守着传统基建那一亩三分地。新材料是未来的方向,他作为董事长,难道不该为集团的长远发展考虑吗?
可这些话,他没法跟林明达说。因为林明达根本不想听。
他又想到柳如月。她让他去道歉,让他低头,让他忍。可她有没有想过,有些底线是不能退的?如果他今天退了这一步,明天就会有下一步,后天就会有更多步。到最后,他还能剩下什么?
他翻了个身。
没有答案。
天还黑漆漆的时候,他就起了床。他就简单的洗漱了就拿起手机和公文包,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冷风迎面扑来,他缩了缩脖子,没有像平常一样拐向早餐店买点吃的,而是径直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街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拖出一道流动的光影。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变得陌生起来。
他在望江生活了这么久,每天坐着小伍的车穿梭在高架和主干道上,看到的永远是车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在清晨的天光未亮之时,一个人走在街头,像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一样,走向公交站台。
他突然感到一丝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的孤独,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这座城市很大,人很多,但他却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他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站点名称,有些他去过,有些他从未听说过。
公交车来了。他随着人群挤上去,抓住头顶的拉环,身体随着车身的晃动而摇摆。车厢里挤满了人,穿着校服的学生,拎着公文包的上班族,提着菜篮子的老人。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乘客,淹没在早高峰的人潮里。
他呆呆地看着窗外。那些他平时坐在小车里飞速掠过的街景,此刻正以一种缓慢而真实的速度从他眼前流过。
他看到骑自行车的中年男人,弓着背奋力蹬着踏板;他看到背着书包的中学生,一边走一边啃着包子,在人群中灵巧地穿行;他看到环卫工人,穿着橙色的工作服,正弯腰把地上的烟头扫进簸箕里。这些都是他平时看不到的景象,或者说,是他平时不会去看的景象。
手机响了。
他费力地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手机。是小伍打来的。他用一只手接通了电话:“小伍啊,今天你直接到公司吧,不用来接我了。”
公交车正好到站,广播里传来报站声,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小伍惊讶的声音:“孙董,你在公交车上?我是来晚了吗?”
孙哲文被一个急刹晃了一下,连忙扶稳拉环:“没事,没事。你直接去吧。”
话音刚落,车子又是一个急起步。他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眼看就要撞到身后的乘客,一双手稳稳地撑住了他的后背。
他连忙回身,看到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生,正用双手抵着他的后背,自己也因为刚才那一下被撞得不轻,脸上带着一丝吃痛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