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二章请和
银针缓缓刺入穴位,片刻调理过后,
武曌喉间微有一声轻哼,睫毛缓缓颤动,终于悠悠睁开双目。
她脸色依旧苍白虚弱,精神萎靡,
方才昏厥带来的乏力还未散去。
太平见母亲苏醒,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连忙上前俯身:
“陛下醒了。”
武曌喘息几声,目光微弱地扫过殿内,
气力不足,语声低哑:
“传沈南璆即刻入殿,留在宫中侍奉。”
太平神色微顿,随即从容应声:
“儿臣即刻命人传召。”
一旁太医见武曌神志清醒,稍稍松了口气,
再度躬身叮嘱:
“陛下大病初醒,气血虚乏,
切不可思虑朝事,还需安卧休养。”
武曌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闭目倚在锦榻之上,等候沈南璆前来。
不多时,沈南璆快步踏入殿中,
跪下行礼,奉诏留在御前,照拂起居与汤药。
万岁通天元年,九月十一日。
北疆乱象初定朝局、征兵政令尽数颁行天下。
举国军政调度层层落地,
朝堂正堪堪稳住双线崩盘的危局,
未待北疆防务彻底铺开,
西疆烽尘未息,
吐蕃使团已然叩关入京。
是日清晨,神都天光澄澈,
紫宸殿百官列班肃立,簪缨映阶,朝仪整肃。
内侍躬身入殿,高声传报:
“吐蕃使团至阙,
大相论钦陵遣专使入朝奉表,
请陛下召见。”
消息落下,殿中文武皆是心头一震。
朝野皆知,数月前素罗汗山一战,
吐蕃大相论钦陵亲率蕃军大破周师,
西疆精锐折损惨重,大周西线防线一度岌岌可危。
彼方新胜兵强,军威正盛,
正当乘胜东进、蚕食河西之际,
却忽然遣使求和,这般反常举动,
瞬间引得殿内群臣私语微动,
人心各有揣度。
不多时,身着蕃地赭色朝服的吐蕃使者昂首入殿。
其人步履倨傲,神色矜骄,
全无藩臣朝贡的恭谨姿态,
立于丹陛之下,手持国书,
朗声宣读论钦陵议和条款,
字句咄咄逼人,带着战胜之国的强横威压:
“吐蕃大相上书大周皇帝:
两国连年征战,边民疲敝,
今愿罢兵休战、永结邻好。
为证盟誓赤诚,需大周应允二事:
其一,尽数撤除安西四镇汉家驻军,
弃守西域屯防;
其二,分割西突厥十姓故地,
以疆土为界,划地分治。
二事若允,吐蕃即刻收兵,
河西无复战火;
若不依从,则蕃军铁骑即刻东侵,再启兵戈。”
一席言语,毫无求和谦卑,
反倒如同勒令谕旨,
字字皆是逼宫割地的胁迫之意。
话音落地,紫宸殿内骤然一片死寂。
满朝文武神色各异,一时暗流汹涌。
有老成朝臣面露忧色,
暗自思忖大周如今北疆契丹叛乱未平,
河北战火燎原,国库空虚、军力大损,
双线作战已然力竭,
若再激怒吐蕃,西疆再起大战,
大周必将腹背受敌、四面溃败;
亦有忠直武将目含愤懑,
难忍藩夷得志猖狂、恃胜索地的嚣张姿态。
众臣心思纷乱,
却无人敢率先出班言语,
皆垂首肃立,静待圣裁。
御座之上,
七十三岁的武曌一身玄色龙纹朝服,
端坐九重之巅。
连日忧劳国事的倦怠尚未散尽,
面色虽隐有苍白,
然一双凤眸沉凝如渊,威仪森森,
历经半生风雨淬炼的帝王气度,
依旧压得住满堂文武、镇得住四夷风波。
她目光冷冷扫过阶下倨傲的蕃使,
并未直面应答割地条款半字,
只语声平缓,带着帝王的从容隐忍:
“使者远路跋涉,风尘劳顿。
朕命人引你前往鸿胪寺国宾馆舍歇息安驻。
所呈表章条款,事关两国疆土邦交,重大非常,
非仓促一刻可定。
待朕召集群臣详议之后,再传你入殿回话。”
武曌此语,步步稳妥。
如今北疆战火未熄,河北防务初立,
是以宁愿暂压争议、缓滞对峙,
以从容姿态稳住西线,
争取调度内政、稳固北疆的喘息时机。
这是帝王负重扛局、顾全大局的深沉克制。
可阶下蕃使恃素罗汗山新胜之威,
早已心骄气盛,全然不识天朝隐忍大度,
只当大周畏惧吐蕃兵锋、心虚怯战。
他闻言非但不曾躬身谢旨退下,
反倒昂首立在丹陛之下,寸步不移,
语气桀骜逼人、步步紧逼:
“陛下!
疆土盟誓乃是军国急务,岂能拖延缓议?
大相军令在身,限期必得答复!
今日朝堂便需给吐蕃明确定论,
或割地议和,或拒战开战,
绝无滞留迁延、从容待议的道理!”
狂悖之语响彻紫宸大殿,字字挑衅、句句凌上。
殿内百官尽数屏息,心头骇然。
区区域外藩使,仗一场野战小胜,
便敢在大周至尊御前肆意逼宫、胁迫帝王,
猖狂至此,前所未有。
御座之上,武曌眼底最后的温和尽数褪去。
连日积劳的倦怠骤然隐去,
取而代之的是君临天下的凛冽寒威。
她临朝称制数十载,
镇宗室、平叛乱、定四方,
何曾被外邦小小使臣如此当众凌逼胁迫过?
她眉眼骤然寒凝,凤目锐利,
沉沉威压铺天盖地笼罩整座大殿。
大周可以隐忍待时,可以缓局谋远,
却绝不容番夷践踏天朝气度、藐视帝王尊严!
武曌声线沉冷,带着雷霆之怒:
“朕以宾礼待你,怜你远来劳苦,予你体面、予你从容。
奈何你恃一场兵戈小胜,
便目中无天朝、无君上,
朕的包容隐忍,是顾全邦交、体恤大局,
绝非尔等可以猖狂放肆、肆意凌辱的底气!”
话音落下,她抬手厉喝:
“殿前仪卫何在!”
“在——!”
殿外肃立的御林军闻声而动,
甲叶铿锵、步履震天,
数名铁甲卫士即刻持剑入殿,
分列丹陛两侧,肃立拱卫,
寒刃森然。
兵卫肃立,威压顿生。
吐蕃使者见铁甲凛然而至,
周遭杀气骤起,心头骤然一紧。
他心底暗自思忖:
今日强行逼问,即便逼得女皇应答,
也无非拖延时日,无益速成。
自己此番入京,不急争朝夕一刻。
若是真惹怒大周帝王,
落得辱使扣人的下场,
反倒误了论钦陵的大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