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棺,我原本打算最后让你做个规规矩矩的收尸人,替辰土申收个全尸。”
元昊天开口,声音不是从他嘴里出来,似是从天穹压下,又似乎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天地本身在说话。
“可你现在做的事,哪一桩哪一件合乎规矩?”
元昊天身后乍现一尊法相。
法相立天,半身隐在云层之中。
云团翻涌间探出一只大手,裹挟着漫天风云,直直朝棺伯抓去。
而下方的棺伯独自上前一步,一步跨出百米开外,抬手一扬。
一大把泛黄的白纸从他袖中飞出。
所有的白纸无风自起,飘飘飞起,转眼间贴在那落下的大手之上。
纸片薄如蝉翼,却似有顶天之力。
落下大手猛地一滞。
下一刻,“嘭”的一声闷响,整只云手骤然溃散,化作一团热腾腾水汽,散得干干净净。
元昊天似乎早有所料:“阿棺,你的能力已经超出了我给你设定的角色上限。”
“你和辰土申一样,果然都是异类。”
棺伯面沉如水,再次扬手。
又一把白纸撒出。
纸片在空中铺展开来,连成一条蜿蜒的纸径。
他抬脚踩上,踏着一张张泛黄的纸片,步步登天,朝上空走去。
“阿央,天道本无情,冷眼看人间。”他边走边说,“但你摆弄他人,肆意插手他人人生,已经完全逾越了身为天道角色,该做的事情。”
转眼,棺伯已登临高空。
“身为天帝执掌天权,却因私欲妄动;而你作为书中本该隐没的角色,却无视众生自由,以身入局。”
“无论里里外外,你都没一点规矩。”
元昊天望着逐步逼近的棺伯,冷笑连连。
“阿棺,好好活在剧情世界里不好吗?为何非要行逆天之举?”
棺伯一步步踏上云端,脚下纸片铺展,很快与元昊天相对而立。
“老头子我要是呆在你这里养老,倒也凑合。”
“可还有一群年轻人,他们还得出去看看外头的世界,不能一辈子都困在你写的破书里。”
元昊天向前踏出一步。
头顶遮天的云层骤然翻涌,由白转黑,层层叠叠压了下来。
一道道雷电张牙舞爪劈落而下,银蛇狂舞,瞬间将棺伯裹了个严严实实。
只一瞬,雷光熄灭,天地一静,一切都结束得十分突然。
站在云头的陈花生见状,当场叫好。
“阿爹神威!棺老头这般做作,孩儿早看他不顺眼了,只是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他了。”
元昊天面无表情,注视着棺伯方才站立之处。
“阿棺,你的天命早已注定。”
“所有敢有自己想法的角色,都逃不过最终的清算,化归天地。”
下方地面,屁咚几个尽皆张大了嘴。
先回过神的屁咚,当即一溜烟跑到蜚语身边。
“妹子,咱们得赶紧快跑!”
“陈花生他土老爹简直不是人,棺老头刚才就在人家面前逞能了那么一下,转眼就没了。”
蜚语对于刚才的一切都看在眼中。
她心中伤心恐惧地同时,正对上陈花生从空中投来的眼神——那眼神黏腻腻的,像舌头一样在她身上舔过,带着明晃晃的念头。
她浑身一颤,赶紧抓住小龙女。
“龙儿姐姐,我们快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小龙女也是满脸惶恐。
她一把扶起地上浑身颤抖、翻着白眼的阿申,推到屁咚那里。
“你们先走,记得往南边跑,我来给你们断后。”
“龙儿姐姐?”蜚语急了,“陈花生那家人坏透了,你跟我们一起走。”
小龙女摇头,使劲推她:“我有办法拖住他们,你们快走。”
“快点!他们下来了!”屁咚往天上瞟了一眼,顾不上推搡的两个女人,一咬牙架起阿申,另一只手拽过蜚语就跑。
踏马和莫笛他们还站在原地,盯着小龙女。
“走啊!”小龙女冲他们喊。
踏马他们没再迟疑,齐齐转身往南边那一片宫阙奔去。
云团急速降落而下。
陈花生盯着下方逃窜的蜚语,眼睛都亮了。
他急声吩咐:“推土鸡,你快去拦住他们!别让蜚语妹子跑了。”
推扶姬幽幽瞥他一眼,吃醋道:“少爷,急什么?他们可出不了家主创造的天宫,逃不了的。”
云团即将落地。
这时候,下方的化为玉石的地面忽然发生变化,成了一片黄土。
一张张土黄色的纸片从地下翻出,飘荡飞起。
纸片卷着沙土,瞬息之间朝元昊天三人所在的云团裹去,四面八方,完全无路可逃。
陈花生脸当场都吓白了:“推土鸡,快救我!”
他俯身快速抱住推扶姬的一双大长腿。
一张张纸片燃起大火。
火焰腾空而起,赤红的火舌舔舐着三人。
纸片层层叠叠,火势越烧越旺,转眼便将他们仨全部吞没,裹成一个熊熊燃烧的火团。
“啊——阿爹救我——”陈花生的惨叫撕心裂肺。
火团急速升空。
天幕之上雷声大作,乌云翻涌,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浇在那团火焰上,白茫茫一片。
小龙女站在下方,本来已经做好准备,哪怕心里再怕那个人,也要开口替阿申求个情。
可还没等她当面求情开口,天上的火团已经烧了起来。
她怔怔望着那团火,看着它烧,看着它被雨水一点点浇灭。
小龙女长长松了口气:“还有时间。”
她急忙扭头去看,蜚语他们已经跑远了。
她抬脚想要追去。
可刚迈出半步。
小龙女忽然抱住头,痛得浑身一颤。
她感觉脑子里像有根针在扎,一下一下,疼得她眼前发黑。
小龙女踉跄一步,栽倒在地,跟先前的阿申一样,在地上翻起了白眼。
天上,火团已熄,乌云仍压得很低。
推扶姬浑身烧伤,衣衫焦黑,狼狈地立在元昊天身后。
她怀里抱着烧得焦黑的陈花生,双臂都在抖:“家主......少爷他......快不行了,您快救救他。”
元昊天周身还残留着余焰。
方才那团火,大半火力是冲着他来的。
火焰缠在身上,烧了很久。
雨水浇下来的时候,他身上还带着火星子,嗤嗤冒着白烟。
他没有躲,也没有退。
就这么站着,让火把自己烧了一遍,让雨把自己浇了一遍。
直到身上最后一丝云气散尽,他却分毫未伤。
元昊天淡然抬眼,看向陈花生。
此刻的陈花生已烧得不成人形。
全身皮肤焦黑脆裂,唯有一双焦黑的嘴唇艰难地翕动:“阿......爹......救......我......”
元昊天眼中毫无悲悯。
他仅仅抬起五指,轻轻按在陈花生额头上。
“黄泉引灯,往生业火。”
“生儿,你的角色仅是普通人,怕是连鬼都做不成了,为父只能......送你解脱了。”
元昊天的五指微微一用力。
“阿爹......救......唔......”陈花生的声音戛然而止,身子一僵,焦黑的手指无力垂下。
推扶姬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不动了,不喘了。
她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抬头,眼眶通红。
她身上鬼气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泄。
“家主——少爷他还有救,求求您不要放弃他,救救他——”
元昊天垂着眼,指尖一动。
推扶姬痛苦地哀求戛然而止。
她低头,看见自己胸口不知何时破了一个洞,一缕缕生命阴气顺着洞口往体外泄,止都止不住。
推扶姬怔怔抬起头,双目圆睁,望着面前的元昊天。
“家......主?为......什么?”
元昊天目光冰凉:“剧情里,你本就是个痴情的妖怪。”
“你命中注定,要和生儿双双赴死。”
“如今剧本没了,但结局......还得一样。”
推扶姬怔住:“......原来我也是家主书里的一角吗?”
她低头看看怀里焦黑的陈花生,忽然笑了,笑得惨然。
“呵呵......只是......我还没像书里说得那样,谈场恋...爱...呢......”
推扶姬抱紧怀里陈花生,体内最后一缕气息从胸口的空洞散出。
她身子一软,从空中直直坠落下去。
两人相拥着坠落,像两只断线的纸鸢,穿过乌云,落向下方宫阙。
“哼——区区一纸片人,还妄谈什么爱情。”
元昊天仅仅多瞥了一眼坠落的两人,面无表情。
他转身目光聚焦于天幕一角。
“阿棺......你这死鬼,竟然还能活着!”
一角天幕,正在撕裂。
一道道裂缝蔓延天幕,从东到西,从上到下,密密麻麻爬满。
天幕像一张被撕碎的巨大无比的纸张,片片剥落,碎成无数小纸片。
纸片漫天飘散,纷纷扬扬落向大地,像是在做一场祭奠。
棺伯的身影从裂隙中步出,踏着漫天碎纸,一步步朝元昊天走来。
“阿央。”他说,“老夫为了对付你,可是足足准备了好几年,就为了今天。”
元昊天的神色第一次浮现出异样。
他不再是居高临下的从容,而是震惊,是不可思议。
“不可能,你这死鬼......怎么可能改写我已经写好的故事线?!”
棺伯没答话,抬手起势,手里多了一把他平日做棺材用的那柄刻刀。
漫天碎纸骤然飘荡静止,齐齐转向,对准元昊天。
“阿央。”棺伯一张老脸爬满死气。
他注视着面前的元昊天:“天地大葬,一场祭奠。”
“老头子今日就给你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