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神国,国都万霜城。
今冬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
王宫暖阁之下,数头地龙没日没夜地喷吐着火焰,提供着暖气。
琉璃窗上凝着水雾,让窗外的风雪似乎都模糊了。
贝娅公主跪坐在窗边的软垫上,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幼狐,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它的毛。
她穿了一件霜蓝色的家常宫裙,头上只别了支白玉簪,碎发垂在额前,看上去懒洋洋的。
暖阁的门被推开,带进一缕寒气。
“贝娅。”
大王子尼古拉斯大步走进来,军靴上还沾着雪粒。
他解下深灰色的大氅随手递给侍从,在贝娅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热茶灌了一口。
“大哥?这么快,又到了看望父王的时候了吗?”贝娅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弯了弯。
“是啊,父王最近的身子越来越差了。”尼古拉斯叹了口气。
贝娅公主沉默了片刻,轻轻抚摸着怀中白狐。
忽然又抬头柔声问:“北境军营不忙了?”
“忙。”
“可忙也得回来啊。不说父王的身体了,就是宫廷上那一摊子破事,我不回来盯着,有些人就要翻天了。”
尼古拉斯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贝娅把白狐放下,起身给他续茶:“又跟二哥吵了?”
“呵!那还用说?你二哥今天在父王面前说我拥兵自重。”
“我在北境替他守着国门,抵御那些寒冰巨人,他在宫廷上说我拥兵自重?你说他这说的是人话吗?”
尼古拉斯冷笑一声,手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贝娅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着自己的茶杯:“二哥管着财政,可能也有他的考虑吧。”
“他的考虑?”
“边关军费卡了两个月。黄金神国拨来的款子说以虚空通道传送,结果到了边境就停住了。
我雪鹫军团,那几千头雪鹫都快饿得飞不动了!他跟我说财政紧张?他脖子上挂的那块暖玉,够我一支小队半年的军饷。”
尼古拉斯声音沉下来,
贝娅没有接话,低头抿了口茶。
尼古拉斯也没指望她接话。
这个妹妹从小就懂事,从不掺和政事,他说什么她就安安静静听着。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些:
“贝娅,大哥跟你说这些,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没地方说。”
“大哥的辛苦,妹妹都很清楚。”贝娅脸上挂着好看的微笑,轻声说。
尼古拉斯揉了揉她的头顶,像小时候一样。
他站起身,重新披上大氅:“走了,晚上还得去军营。”
“大哥。”贝娅叫住他。
尼古拉斯回头。
贝娅坐在那里,暖阁的烛光映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幅画。
贝娅犹豫了一下开口:
“前几天我去给父王送药,路过议事厅的时候,听到坎德拉叔叔在里面跟父王说话了。”
尼古拉斯脚步顿住:“说什么?”
“叔叔说尼古拉斯军权太重……后面的话我没听清,也不敢多听,就走了。我的意思是……”
“有些事你得注意一点。”
贝娅说得小心翼翼的,一边说一边看他的脸色。
尼古拉斯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沉默了几息。
“知道了。”他声音低沉了几分,推门大步离去。
门关上后,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贝娅轻叹了一口气,又继续抱着白狐,漫不经心的抚着它的耳朵,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雪上。
她的表情很淡,很平静,像是在想一件很遥远的事。
约莫过了两刻钟,门又被推开了。
“贝娅,看二哥给你带什么来了。”
二王子弗雷德里克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侍从,手里捧着漆盒。
他今天穿了一件孔雀蓝的锦缎长袍,领口缀着金绣,整个人看着就贵气。
“黄金神国那边新到的蜜霜果,还有你上次说想要的鲛绡纱,都是我托了母妃,请他让娘家人送来的!”
弗雷德里克示意侍从把东西放下,自己在椅子上坐了,随手拿起桌上那杯还温着的茶喝了一口。
贝娅从小凳上跳起来,跑到桌前看那匹鲛绡纱,手指轻轻摸上去,一双大眼睛发亮:“好漂亮。”
“专门给你留的。”
“你上回提了一嘴,我就记着了。可别又说什么二哥不疼你之类的话。”
弗雷德里克靠在椅背上,翘起腿,一脸得意。
贝娅回头冲他笑了笑,又跑回去给他倒茶。
她动作轻快,很是高兴。
弗雷德里克看着她,却忽然眉头轻皱:
“大哥刚才来过?”
贝娅倒茶的手顿了一下,点点头:
“嗯,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应当同二哥一样,是来看父王的。”
“他说什么了?”
贝娅把茶递给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想了想才说:
“大哥说军费被卡了两个月,很生气。还说……说二哥你在宫廷上说他拥兵自重。”
“不过,大哥可能就是太着急了,你别往心里去。”
弗雷德里克端着茶杯,嗤笑了一声。
“他着急?贝娅,你知道去年拨给他的军费,有三成对不上账吗?”
“我卡他军费,是因为他自己账目不清。军费是霜雪的,不是他尼古拉斯的私库。”
贝娅微微睁大眼:“三成对不上账?”
“你以为你大哥是什么干净人?”
“我虽然管着霜雪神国的财政,可他张口就要三倍军费,我上哪给他变去?
黄金神国虽是我母妃的故国,可那边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人家愿意一直给你白送?”
弗雷德里克说着,又气愤地一口喝光了杯中的茶。
贝娅没有接话。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的在杯沿上蹭了蹭。
弗雷德里克也没再继续说。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理了理袍袖:
“行了,说起他就来气。二哥还有事。蜜霜果你留着吃,吃完了跟我说。”
“二哥。”贝娅开口。
弗雷德里克低头看着妹妹。
贝娅望着他,眼神担忧:
“我知道二哥母亲来自黄金神国,因此,二哥同黄金神国,多有交流也不假,可是,除了正常的往来,其他的,还是应该有所收敛……”
弗雷德里克挑了挑眉:“是有谁和你说了什么吗?”
贝娅公主摇了摇头:
“只是父王如今病重,想要治好他的病,必须要有神血方可,可地底极冰长廊,只有国王和神国继承者有资格前往。
我打心里是不愿意看到您与大哥相争斗的,但如果,您心里还有一丝谋求那个位置的想法,还请做出改变,平日与黄金神国打交道,需有所收敛……”
“呵!明白了,看来定是大哥又拿我有一半黄金神国血统的事,到父王那里去说了什么吧?”
“真是够可以的!统领三军的大将军,却总是喜欢做些细作的勾当。居然还拿亲弟弟当外人!”
弗雷德里克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表情看不太真切。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声:“行了,我知道了。”
他语调还是轻松的,但眼底没什么笑意。
弗雷德里克走了。
贝娅欲言又止,伸在半空的时候顿了顿,又缓缓放下。
轻轻把门关上,顺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碎发,便重新坐回窗边,抱起了那只白狐。
窗外霜雪映照的反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绝美的容颜,衬托得更加精致。
天色渐渐暗了。
可贝娅公主却一直待在窗边,几乎没有怎么挪动过,静静欣赏着窗外的漫天飞雪。
坎德拉大公到来的时候,暖阁里已经点了灯。
他穿着玄色礼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让随从留在了门外。
自己则解了斗篷挂在门口。
贝娅赶紧就要迎上去,坎德拉大公摆了摆手,自顾自走到壁炉边的扶手椅上坐下。
“叔叔,可是有数月没有来看贝娅了。”
贝娅在他对面坐下,熟稔地开始煮茶。
“事太多了。今日在宫里跟陛下说了会儿话,这才得空顺路过来看看你。”
坎德拉大公的声音很低,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在歇息。
贝娅安安静静地煮茶,没有打扰他。
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茶香慢慢溢出来。
坎德拉大公睁开眼,接过贝娅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今天宫廷上的事,你听说了吧?”
贝娅点点头:“嗯。听说大哥和二哥吵得很凶。”
坎德拉大公哼了一声:
“你大哥要军费,你二哥不给,两个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吵。你父王在座上咳得脸都白了,他们两个谁也没看一眼。”
“这可真是兄长的两个好儿子啊!”
贝娅低下头,没有说话。
坎德拉大公握着茶杯,沉默了一阵,忽然说:
“贝娅,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贝娅抬起头,有些不解:“什么消息?”
“我那几个老兄弟。这个月走了三个。全是暗杀。”
坎德拉大公的声音沉了下去。
贝娅睁大了眼:“暗杀?”
“一个在家中被毒死,一个在城外遇袭,还有一个……”
“死在议事厅的走廊,居然……就在王宫里!”
坎德拉大公牙关紧咬。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贝娅的脸色白了些,半晌才轻声开口:“叔叔,您须当心。”
坎德拉大公看着她,苍老的面容上尽是疲惫:
“贝娅,你说,谁最想让我这些老兄弟死?这几日,我没日没夜的查,却连半点头绪都没有。”
“我不知道。”
贝娅摇了摇头,声音很轻,那纤纤玉指不断蹭着杯沿。
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坎德拉大公没有追问,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壁炉里的火焰,面色沉沉的。
“但其实,如今会针对旧贵族的,并不在少数。”
忽然,贝娅公主开口。
坎德拉大公目光忽然看向了她。
贝娅公主目光则始终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
“敌国奸细,当初那几场叛乱的余孽,又或者是新贵族……这些都有可能。”
坎德拉大公的手指顿住了。
他缓缓坐直身体,眼中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对!新贵族!”
“那群家伙思想一向激进,早就将我们这群老家伙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了。”
他低声道,声音里压着一股激动又愤怒的情绪。
他的拳头慢慢攥紧。
贝娅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将面前那盘精致糕点往坎德拉大公面前推了推。
“还请叔叔不要动怒。”
“其实,新旧两大贵族走到如今,绝不是一两天的问题。旧贵族长久以来积攒的一些沉疴,想必您也是知道的。”
贝娅语气平缓。
坎德拉大公抬眼看着她。
“旧有旧的好,新的也自然有新的可取之处。老贵族向来顾念旧情,可有些位置上的人,确实已经不太合适了。
念旧情是好事,可如果一个位置上的人没有能力,却还要一直留着,那最终只怕……”
贝娅公主点到即止。
坎德拉大公没有说话。
贝娅继续轻声开口:
“叔叔,我觉得您该带着大家做出一些改变了。至少……得有个态度。
前几日我在花园里散步,甚至听到几个下人在廊下闲聊,说老贵族思想太陈旧,幸好没有继续把持着朝堂,不然神国子民如今必定活得水深火热。
如此之话居然都能从下人口中说出,这是不是也证明,旧贵族在某些方面,的确存在些许问题呢?”
坎德拉大公沉默了很久,似是在思索。
然而下一刻,他突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哼!旧贵族的弊端,我自然知晓。”
“可他们当初也是为神国拼过命,流过血的,绝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愤愤站起身,拿起门口的斗篷。
贝娅跟着站起来。
坎德拉大公把斗篷披上,走到门口,没有回头,只扔下一句:
“我下回再来看你。”
坎德拉大公大踏步远去,门口的侍从赶忙追上他的步伐。
“你可知新贵族的代表人物是谁?”
坎德拉大公脚步不停,压低声音问。
身后一步之隔的侍从,脸色一变,赶忙恭敬道:“是……大王子和二王子。”
“派人,盯死他们。”
听到这话,侍从脸色瞬间更白了几分,却还是赶忙恭敬欠身:
“是。”
贝娅站在门边,看着叔叔远去,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关上门,转身回屋。
暖阁里只有烛火和炉火的光在跳。
她抱起那只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的白狐,来到炉边,静静盯着火炉中柴火噼啪作响。
“父亲昨夜连咳三次血,今日一大早便召见了我,又怎么可能不叫他们?”
“大哥最沉不住气。二哥最怕家里当他是外人。而这位叔叔……是个思想早已凝固的老顽固。”
“只要击中命脉,稍加勾引,便能轻而易举地调动情绪……”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旁边桌上银质茶壶光洁明亮。
此刻清晰映照出贝娅公主那张两边嘴角咧到耳根的狰狞邪笑!
“先生的计策,果然高明。”
暖阁深处最暗的角落里,忽有极轻的脚步声响起。
一道身影从阴影中一步步走出来。
白发白眸,金丝眼镜,英俊非凡,银白金丝的长袍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手里夹着一本黑皮书,脖子上三条宝石项链不时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碎声音。
他就那么优雅站定,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双瞳孔在略微昏暗的房间里格外明亮!
“先生,您不是说如此还不够,还要加一把火吗?不知可有准备妥当?”
满脸扭曲笑容的贝娅公主,转头看向那个绝美的白发男人。
男人推了推眼镜:
“放心,无论是大王子的儿子,还是二王子刚过门的妻子,今夜他们的尸体,都会出现在大公府邸之内。”
“好。很好。就是不知道……我敬爱的两位兄长,会不会喜欢,我精心准备的这个礼物?”
贝娅公主转过头去,继续盯着火炉里的柴火。
可不知是不是手上抚摸的力道重了,怀中的雪狐忽然转头,在她手指上轻轻咬了一口。
贝娅公主举起手指,看着那指尖渗出了星星红点,眼神淡漠。
而后,一只手轻轻抚上了那白狐的脖子……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