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祁山比从前寂静许多,兽族不知踪迹,飞鸟也不知去向,漫山的鲜花成了枯枝刺向低垂的天幕,灵力如黑潮般朝山巅涌动,无数修士正在运转功法,抽调天地间的灵力,冲天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风澜停下脚步,“爷爷,你在此地等我,我自己答应的事,我该自己做”。
风老枯瘦的手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微微叹息,“你不用多想,哪怕不为高阳氏,为了百姓我也应该做”,风澜跪在他面前,膝盖触到的地面冰凉如铁,“爷爷,风家好不容易脱离高阳,我不想再将风家拉入那摊浊水,你们不欠他们什么”,风澜的声音颤抖却坚定,“可我,却欠阿雪良多,我该赎罪的,那场战争,因我死了太多的人,只要我能阻止姞氏,应当还得清高阳将士的性命”。
风老沉默良久,枯枝般的手缓缓覆上风澜肩头,欣慰又担忧地看着她,“去吧,做你认为对的事,爷爷在这里等你”,好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风澜只恭敬叩首,随即起身踏上山径,每一步都似踏在往昔血火之上,山风卷起她鬓边碎发,露出耳后一道淡青旧疤——这些年她身上的大小伤,让她心头的愧疚逐渐如熄灭的焰火。
风老在原地打坐,目送风澜的背影渐没于嶙峋山石之间,他闭目凝神,指尖掐出一缕微光,悄然没入脚下冻土——风澜的身影出现在脑海,他很庆幸风澜有勇于赎罪的勇气,这将会是一位家主最珍贵的品质。
城池再无兽族驻守,整齐有素的士卒如同一个个沉默的、来回巡逻的巨人,床弩、弓弦绷紧如满月,寒光在铁甲上流淌,战鼓沉闷如雷,每一声都震得城墙簌簌落灰,风澜站在城外,当即所有神将齐刷刷转向她,顿时寒芒刺骨,她却未退半步,目光如刃,直刺城楼最高处那面玄色旌旗,“我要见姞珏”。
城楼之上忽有金铃轻响,一青甲将领缓步而出,“姑娘请”,难道姞珏知道她要来?风澜眉梢微挑,青甲将领已抬手掀开城门——铁链绞动声刺耳,门缝里渗出幽蓝寒气,仿佛吞没过无数个黎明。
浓烈的灵力与密集的喊杀声愈发清晰,看来姞氏已经在为出兵做准备,风澜默默地跟随将领来到山顶,这里能看到整个校场的全貌,甲胄碰撞声汇成铁血洪流,姞珏立于高台之上,玄袍翻涌似墨云压境,风澜死死盯着那个身影,忽然一支淬毒羽箭擦着她耳际而过,钉入身侧松树——树皮皲裂,渗出暗红色的树脂,宛如凝固的血泪,风澜纹丝未动,只抬手拔出箭矢,指尖捻过箭簇寒芒,“这便是城主的待客之道?”
姞珏转身,眸光如霜,“风小姐的眼神我很不喜欢”,风澜将箭扔在他脚下,“想必城主这些年见过许多眼神,而我坦荡又友善”,姞珏忽而低笑,“风老这些年将你保护得真的很好”。
风澜微微蹙眉,无意与他争论,转头看向校场,“你当真愿意看着他们,为了东夷战死?”
姞珏指尖轻叩剑鞘,“你是代表高阳来与我谈判?”
风澜郑重地摇摇头,“不,我只为自己,我欠友人良多,只有这般良心方才能安”,姞珏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你说的友人可是七王姬”,风澜沉默无言,他继续说道,“姑娘这些年所做之事皆因此?”
风澜垂眸,松针在靴底碎裂地轻响,她忽然抬眼直视姞珏,“是,做错事情要付出代价,若一时冲动犯了错,往后哪怕后悔也无济于事,希望城主以我为戒,若东夷战败,或许姞氏当真再无翻身之地”。
姞珏轻笑几声,神情中带着悔恨与不甘,“高阳氏害我至此,每每想到王城的惨状,我便夜不能寐,我只恨自己自己不够强大,不能为族人报仇”,转而无奈仰首望向天际,只见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天光劈开阴霾,正照在校场中央,士兵行云流水的身姿闪耀着,“可他们不该为了姞氏而死”。
风澜凝视那束光,心中忽而充满希望,“东夷内乱,权力争斗,灾祸肆起,百姓流离失所,高阳氏出兵也只为苍生,只要姞氏不出兵,我想你们会安然无恙”。
姞珏目光沉静如古井,“风小姐之意是今日之戎,非为争权,实为护民”,他俯身拾起那支断箭,指尖拂过锈迹斑斑的箭镞,“可若高阳氏真为苍生,何须以兵威相迫?神族分裂许久,我想没有哪个氏族不想站在最高位”,话锋微顿,抬眸直视风澜,“我信你,可我不信高阳氏,倘若东夷被灭,你觉得高阳景禅手中的刀多久会刺向我们?”
风澜神情平静如深潭,声音清越如击玉,“世事难料,未来多是变数,我无法回答你的疑问,可我明白,倘若你出兵助东夷,便是将士的催命符,那一天便近在咫尺”。
“是的,我无从选择,可他们是我的仇人,我们活着的愿望便是报仇,倘若能予以高阳氏重创,我想没人会拒绝,从姞氏被灭的那刻起,守卫苍生便不是我们的职责”,姞珏眼中带着疯狂与恨意。
风澜喉间一哽,忽觉话语的苍白无力,她的父母战死,风氏便脱离高阳氏,更何况这种灭族之祸,“可苍生何其无辜,你们大败蜀山氏,高阳氏因此杀了你们,这些又凭何让百姓来承担?”风澜指尖掐进掌心,“若复仇需踏过万民尸骸,那这仇,报得越早,罪孽越深。”
姞珏攥紧断箭的手指泛白,无奈苦笑,这些道理谁都明白,可又有几个人能真正做到,“我也不想,可倘若风小姐是我,你可否能放下仇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校场尽头飘扬的姞氏旌旗,“我会,死去的人不会回来,可诸多活着的人我会让他们好好活着”,她说的坚定又有力,她的父母是为苍生而战,而她也是。
姞珏沉默许久,眉宇间凝着霜雪,终缓缓松开断箭,任其坠入尘土,“风小姐,既然你是为求心安,只要你愿意帮我做两件事,我便不出兵”。
风澜目光微凝,未答先问,“哪两件?”
姞珏指尖骤然收紧,剑鞘发出一声脆响,校场上三千铁甲同时停步,长矛顿地之声如雷贯耳,风澜袖中指尖微颤,却见姞珏抬手摘下玄色冠缨,挂在树枝顶端,“我有亲兵千人,皆由我亲训,倘若你能越过他们,取得此冠,便算你赢”,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风澜,“死生不论”。
风澜凝视着那随风轻晃的玄色冠缨,忽而解下腰间的剑握于掌中,“好,我应你”,她踏前一步,身如惊鸿掠至校场,青衫翻飞如鹤翼,足尖点过矛尖、盾沿、刀脊,在铁甲森然的缝隙间穿行,姞珏瞳孔微沉,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浮现,“当真是个莽撞的,竟也不问第二件事”。
风澜足尖在最后一面盾牌边缘旋身腾跃,映着寒日微光,铁甲方阵如移动的山峦般压来,千人甲叶相击声震裂晨雾,他瞥见将士头盔上那抹猩红冠缨——那曾是姞氏的荣耀象征,也是今日的一场恶战,她紧握手中的长剑,默默给风老传信,“爷爷,你不要出手,不过如果我快死了,你还是得帮帮我”。
风老回信未至,她广袖翻飞如云,素手一扬,校场风起,沙石旋舞成障——竟是以阵法之术引动天地之气,千甲阵列瞬间被遮蔽,风澜足尖点上旋风之眼,身形骤拔三丈,袖中暗扣七枚玄铁钉,借风势散射而出,叮叮数声精准撞开三面重盾的机括,甲阵顿滞一瞬,风澜却未趁机突进,反而朝后掠去,神将们凝成灵力避开沙石,当即齐喝一声,朝风澜重来,灵力如电劈落。
“可是要中计了”,远处观望的姞珏唇角微扬,青甲将领握紧剑柄,瞪大眼睛瞧着校场,果然,风澜旋身避过灵力,靠前的百名将士被从地下钻出的火线缚住四肢百骸,火线炽烈如龙,灼得铁甲嘶鸣冒烟。
风澜趁机又朝另一侧掠去,这次神将却不再追击,而是在她的必经之路上筑起防御,风澜无奈地撇撇嘴,“看来只能正面攻击了”,她指尖捻起一缕未散的灼热气流,骤然凝成赤色的漫天灵火,朝着防御横劈而下,火浪轰然撞上灵力壁垒,爆裂声震得校场青砖寸寸龟裂,火光映照下,风澜瞳中金芒一闪,指尖剑气骤然化为九道赤虹,瞬间将防御击穿,趁此时机,她如离弦之箭破开烟尘,直取姞珏的方向而来。
可这数千名将士岂是等闲之辈,各色灵力如潮水般自四面八方涌至,风澜裹好防御护盾在身周嗡鸣震颤,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旋步,剑气余势扫过三名神将肩甲,崩出刺目星火,她足尖碾碎青砖借力再跃,试图以极快的速度离开,她知道必须速战速决,否则任她灵力再强,也无法面对上千将士的消耗。
护盾上的裂痕如蛛网蔓延,灵力波动剧烈震颤,风澜喉间泛起微甜腥气,她却忽然收剑入鞘,周身连成火海,火海翻涌如熔岩奔流,灼灼热浪裹挟着焚尽万物的威压轰然扩散,赤焰中身影忽而虚化,九道残影分掠九方,长剑带着银辉斩向神将,姞珏瞳中带着笑意,“灵力当真不赖”,风澜的本体趁机破开火幕直逼冠缨。
可是,终究寡不敌众,几道银光自天际劈落,脱困的神将拦住她的去路,风澜身形骤滞,也只是片刻,她不顾神将的攻击,眼中只有面前的目标,风澜的左肩绽开血花,灵力穿透防御,箭簇钻入后背,她却借势前倾,将冠缨扑倒在怀中,血珠溅上姞珏雪白的冠缨,风澜喘息粗重将其高举,“我赢了”。
血珠顺冠缨垂落,在泥土上绽开刺目的梅,姞珏走近蹲在她面前,“以你的灵力应当用不着这么狼狈”,风澜坐起身,浅笑着抹去唇角血痕,将一枚药丸放入口中,把冠缨递到姞珏面前,“以最快的方式取得胜利,方才能安心,否则这千名神将,耗也能将我拖死,我的目的只是能赢,付出些小代价有什么关系呢”。
姞珏指尖拂过冠缨上未干的血痕,笑意渐深,“当真不愧是风家人,以命搏胜,向来如此”,她抬眼望向校场尽头渐落的日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我便当你是夸奖,第二件呢?”
姞珏眉头微挑,字句微顿道,“第二件事,我要你嫁给我,凭借你与七王姬的关系,姞氏的安危能多一份保障”,余晖熔金,将两人影子拉得细长而沉默。
风澜垂眸凝视掌心,一缕赤焰在指间游走如蛇,忽而腾空化作虚影盘旋三匝,倏然熄灭,姞珏饶有兴致地瞧着,“只要你答应我,此次哪怕东夷覆灭,我也不会出兵,你不仅帮了高阳,也算救了万千将士的性命”。
风澜抬眸看着余烬飘散如星,眼底映着熔金晚照与姞珏未褪的笑意,“好,我答应你”,姞珏有些诧异,风澜转头直视着他,“我可以嫁你,但在相互喜欢之前,我们只能是名义上的夫妻”。
姞珏指尖摩挲着冠缨,笑意更添几分,“这是自然,只是风小姐可是打心底里愿意,一旦你诓骗于我,我当真拿你们风家无可奈何”,他自是要问清楚,他都能感觉到风老在暗处凉飕飕的眼神。
风澜轻笑着,眼神清冽道,“我风家应承之事,何曾食言,再说你样貌生的不错,灵力也还可以,我不亏”,风澜不在意地摆摆手,“既然我们达成一致,三日后,你来方名城拜访爷爷,今日太晚,我先行告辞”,风澜转身离去,衣衫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夜风拂过她微乱的发丝,背影挺直如松。
神将们静默列阵,唯见银月悄然攀上东天,清辉洒落她肩头,姞珏朗声一笑,当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儿,青甲将领满意地点头,“这位风小姐可比那赤焰堡堡主有胆量许多,抛开输赢不说,她都不敢应战”,姞珏眉头轻皱,嘴角却带着笑意,“以后要叫夫人”,青甲将领抱拳朗笑道,“属下遵命”。
风澜的背影映着月光,她小心翼翼地瞧着风老的脸色,“爷爷,我回来了”。
风老指尖捻着一枚枯叶,叶脉皲裂如刀痕,目光沉沉扫过她肩头血渍,指尖的灵力盘旋着为她疗伤,“嫁人是大事,不是校场赌命”。
风澜垂手而立,月光在她睫毛下投出浅浅的影,“孙女明白,我若要达成目的,必定要付出代价,我只是想还清欠高阳的,而且我们也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姞氏作为上古氏族,我想他不会为难我”。
风老静默良久,枯叶碎作齑粉,随夜风散入石缝,“你觉得委屈吗?”倘若委屈,他会出手替风澜解决此事,风澜摇头,月光映亮她眼底的坚毅,“不会,我并不算吃亏,倘若日后当真不成,我们也可好聚好散,他姞珏既以东夷存续为契,我以风家为他们后盾,本就是两柄出鞘的剑,刃对刃,光映光,谁也不欠谁”。
风老哀叹一声,月光照亮他花白的胡须,他将风澜带离穷桑,便是要她日后能不受高阳驱使,谁曾想,仍旧无法逃离,“日后你若不愿,方名城永远是你的家,风氏不必臣服于任何氏族”。
风澜心中暖融融的,她上前抱着风老的臂弯,“爷爷,我饿了,我们回家吃饭”,风老哑然失笑,佯装生气道,“小狼崽子,饿得倒快”,风澜咯咯地笑着,两人并立往回走,伊祁山上月影摇曳如碎银,山道蜿蜒,萤火忽明忽暗,映着祖孙二人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姞珏久久注视着,他从未感知过这样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