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无边的冰冷,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湿,仿佛浸泡在万年不化的寒潭底部。意识如同沉在深海的碎片,偶尔浮起一丝,又被沉重的黑暗拖拽下去。
耳畔是模糊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夹杂着隐约的、仿佛金属刮擦岩石的锐响,还有……滴水声?不,更像是粘稠液体缓慢滴落的声音。
身体的感觉先于意识回归。左肩的旧伤处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胸腹间更是如同被重锤碾过,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出内脏移位的钝痛。嘴唇干裂,喉咙里充斥着血腥和尘土混合的苦涩味道。
我是谁?我在哪?
赵云飞的睫毛颤抖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视野里一片混沌的灰暗。不是绝对的黑暗,而是像被厚重的、不透光的浓雾笼罩着,只有极其微弱、仿佛源自某种发光苔藓或矿石的惨绿色幽光,勉强勾勒出周遭环境的轮廓。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冰冷、坚硬、表面粗糙不平(像是某种天然岩石)的地面上。身下湿漉漉的,衣服早已被不知是水还是其他什么液体浸透,紧贴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试图动弹一下手指,却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是生了锈,僵硬而疼痛。尤其是后脑勺,一阵阵钝痛传来,提醒他昏迷前那场可怕的爆炸冲击。
爆炸……“天枢阁”……核心暴走……诡异的雾气石门……还有那些……磷火眼睛!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带着强烈的后怕和眩晕。他强忍着不适,挣扎着想要坐起。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牵动了胸腹的伤势,他忍不住蜷缩起身体,又咳出几口带着血沫的浊气。
“醒了?”一个嘶哑、干涩、仿佛两片生锈铁皮摩擦的声音,忽然在不远处响起,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格外刺耳。
赵云飞浑身一僵,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在惨绿色幽光的映照下,距离他大约十步之外,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蹲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勉强还保持着人形轮廓的东西。他(?)穿着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片,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毫无血色的灰白,布满了龟裂和奇怪的暗色斑块。头发(或者说残存的毛发)纠结成绺,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发丝的缝隙中,赵云飞能看到一双眼睛——不是正常的眼睛,而是两团缓缓燃烧、不断明灭的幽绿色磷火!
磷火骨傀?!不,不太一样。这个“东西”虽然也散发着浓郁的阴死之气,但比起忘尘峡外那些僵硬呆板的骨傀,似乎多了一丝……诡异的“灵性”?至少,它会说话,而且蹲坐的姿态,更像是一个疲惫的……活物?
“你……你是谁?”赵云飞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暗中尝试调动“地钥”感应和怀中的爪尖,却发现无论是精神力还是爪尖的回应,都微弱到了极点,仿佛被这无处不在的阴寒死气严重压制了。只有那枚“玄水令”,依旧散发着稳定的、冰寒的凉意,护住他心口一丝暖意。
“我是谁?”那磷火眼睛的东西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仿佛漏风般的“嗬嗬”低笑,“太久没人问过这个问题了……我自己都快忘了。你可以叫我……‘老鬼’。或者,像以前进来那些倒霉蛋一样,叫我‘守墓人’。”
守墓人?这里是什么墓?
赵云飞忍着疼痛,慢慢撑起上半身,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岩洞,或者说是地下石窟。洞顶很高,隐没在幽暗之中,垂挂着许多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地面崎岖不平,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洼和怪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霉味、还有一种……类似忘尘峡那种“金煞”气息、但更加驳杂、更加阴森、仿佛混合了无数种金属锈蚀和死亡气息的味道。
最让他心惊的是,在那些惨绿色幽光照不到的更深处阴影里,似乎影影绰绰地晃动着更多僵硬的身影,偶尔有一两点幽绿的磷火一闪而逝,带来无声的注视。
“这里……是哪里?”赵云飞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记得自己是从“天枢阁”底层那扇诡异的雾气石门冲出来的。
“哪里?”自称“老鬼”的东西又笑了,磷火眼睛闪烁不定,“这里是‘归墟之隙’,‘天枢阁’的‘背面’,也是……这座皇城,乃至前朝无数杀伐、死亡、怨念与禁忌之力的……沉淀池和垃圾场。”
归墟之隙?天枢阁背面?沉淀池?垃圾场?
信息量太大,赵云飞一时难以消化。
“你是说……这里还属于皇宫范围?在地下?”他追问道。
“算是吧,也不完全是。”“老鬼”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漫长岁月的麻木,“‘天枢阁’镇压着那些不该存于世间的东西,但镇压本身,也会产生‘余烬’和‘残渣’。那些逸散的杀伐之气、破碎的怨魂、失败的实验品、甚至某些试图窃取‘星陨’力量而被反噬的倒霉蛋……他们的‘残留’,连同禁制运转时排斥出的‘废料’,都会被导入这里,任其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夹缝’中沉淀、消磨、或者……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下去。”
他指了指周围阴影中那些晃动的影子:“看到它们了吗?有些是几百年前、甚至更早留下的‘残响’,有些是近几十年的‘新品’。大多数早已失去灵智,只剩下一点本能的怨念和对外界生气的渴望。像我这样还能说几句囫囵话的,不多啦。”
赵云飞听得心底发寒。难怪这里的气息如此诡异混杂,难怪那些东西看起来像骨傀又有所不同。这里根本就是一个堆积了无数岁月负面能量和失败“实验体”的恐怖坟场!而自己,竟然一头扎了进来!
“我是怎么进来的?那扇门……”
“你是从‘镇厌门’掉下来的。”“老鬼”接口道,“那扇门连接着‘天枢阁’底层的禁制核心,当核心受到剧烈冲击、能量失衡时,为了泄压和自我保护,禁制会自动将部分溢出的狂暴能量和‘异物’……比如你,通过‘镇厌门’抛入这里。嘿,上次有人掉下来,还是三十多年前,一个不知死活想偷‘星陨碎片’的蠢贼,下来的时候只剩半截身子了。你运气不错,全须全尾。”
泄压阀?垃圾倾倒口?赵云飞苦笑。自己拼命布下的“分流阵”,没起到预想的作用,反而成了导致核心能量失衡、把自己扔进这鬼地方的“帮凶”?
“那我……怎么出去?”这是他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出去?”“老鬼”的磷火眼睛似乎闪烁了一下,带着某种意味难明的情绪,“来到这里的东西,很少有能出去的。这里唯一的出口,就是‘镇厌门’,但它只进不出。除非……你能从上面,重新打开它。”他抬头望了望洞顶无尽的黑暗,“或者,找到传说中那条连通着皇城地下暗河、最终汇入渭水的‘潜流暗道’。不过那只是传说,我在这里待了……嗯,记不清多久了,反正没见过谁能找到那条路。”
唯一的出口是那扇只进不出的“镇厌门”?还有一条虚无缥缈的“潜流暗道”?
绝望的情绪再次开始蔓延。难道自己要困死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最终变成像“老鬼”或者周围阴影里那些东西一样的存在?
“你……在这里多久了?”赵云飞看着“老鬼”,忍不住问道。他总觉得这个“东西”虽然诡异,但似乎对自己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甚至……有点愿意交谈?
“多久了?”“老鬼”偏了偏头,仿佛在认真思考,磷火明灭,“记不清啦……大概……从前朝大业年间就在了吧?不对,可能更早?记得那时候,上面好像刚修完‘天枢阁’没多久,还在往里面搬东西……有一次搬运出了岔子,掉下来几个活人和不少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我就是那时候……‘醒’过来的。”
大业?那是隋炀帝杨广的年号!如果这“老鬼”说的是真的,他在这里至少待了十几年,甚至更久!在这暗无天日、充满死气的地方,以这种非生非死的状态,存在了十几年!
“你……吃什么?怎么……维持?”赵云飞难以想象这种存在方式。
“吃?”“老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这里没有‘吃’的概念。我们……靠这里的‘气’活着。怨气、死气、金煞之气、还有偶尔从上面泄露下来的、微乎其微的‘星陨’辐射……对我们来说,就是‘食粮’。当然,如果有新鲜的、带着旺盛生命力的‘血食’掉下来……”他顿了顿,磷火眼睛幽幽地盯着赵云飞,“那会是难得的‘盛宴’。”
赵云飞心中一凛,手下意识摸向了腰间(虽然武器早已遗失)。
“不过你放心,”“老鬼”似乎看出了他的警惕,语气恢复了些许麻木,“像你这样还能说话、能思考的‘新鲜货’,在这里太少了。直接‘吃’掉,有点可惜。而且……”他歪了歪头,“你身上,有股很特别的味道……有点像是……‘泥土’和‘生机’?跟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这让我想起了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几乎要忘掉的感觉。”
泥土和生机?是指“地钥”和“山灵之契”的气息吗?虽然被压制,但或许对这些常年接触死寂之气的“存在”来说,依旧敏感。
“所以,你不打算吃我?”赵云飞试探着问。
“暂时没这个打算。”“老鬼”站起身(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但比周围那些影子灵活得多),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跟我来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也不安全。有些‘家伙’虽然傻,但对活人气味的渴望可不会减少。我带你去个相对‘干净’点的地方。”
说完,他也不等赵云飞回应,转身,朝着岩洞深处一个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有些蹒跚,但走得很稳。
赵云飞犹豫了一下。留在这里,面对未知的黑暗和那些虎视眈眈的阴影,显然更危险。这个“老鬼”目前看来是唯一可以沟通、且似乎暂时无害的“本地居民”。
他咬了咬牙,挣扎着站起身,忍着全身的剧痛,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
“老鬼”带着他在复杂曲折的岩洞和狭窄的缝隙中穿行。这里的地形极其复杂,如同迷宫,到处都是岔路和死胡同,弥漫的惨绿色幽光也时明时暗。偶尔能听到深处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或哭泣声,但“老鬼”似乎对此早已习惯,总能提前避开某些区域,或者发出一两声低沉的、带着某种威慑意味的嘶吼,让暗处的窥视者退去。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们来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石厅”。这里有一小片地势较高的干爽地面,旁边甚至有一条细细的地下溪流流过,水质看起来异常清澈(在这鬼地方显得格格不入),散发出微弱的寒意。石壁上生长着一些发出淡淡蓝光的苔藓,照亮了不大的区域。
“这里是我偶尔待的地方。”“老鬼”在一处平坦的石头上坐下,指了指溪流,“水很干净,可以喝,也能清洗伤口。比你刚才躺的‘沉淀区’好多了。”
赵云飞确实渴得厉害,也顾不上许多,趴到溪边,用手捧起冰冷的清水,连喝了几大口。水很凉,带着一丝甘甜,入腹后竟然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伤处的疼痛也似乎缓解了一丝。他又小心地清洗了一下脸上和手上的血污。
“谢谢。”他靠在溪边的石头上喘息,对“老鬼”说道。不管对方出于什么目的,至少暂时给了他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和干净的水源。
“不用谢我。”“老鬼”望着溪水中倒映的、自己那两点磷火眼睛,声音有些飘忽,“我只是……太久没跟能说话的东西交流了。而且,你身上的那种‘味道’,让我很好奇。也许……你能告诉我,现在上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子了?大隋……还在吗?”
这个问题,让赵云飞心中一颤。他看着这个被困在地下十几年、甚至更久的“守墓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大隋?如今已是烽烟四起,群雄逐鹿,那个曾经强盛一时的帝国,早已风雨飘摇,名存实亡了。
而自己这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又该如何向一个前朝的“遗物”,讲述这个注定将要崩塌的时代的景象呢?
幽暗的石厅中,只有地下溪流潺潺的水声,和“老鬼”眼中那两点幽幽燃烧、仿佛承载了无尽时光与疑问的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