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溪流的水声单调而绵长,如同这座幽暗坟场的呼吸。赵云飞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望着“老鬼”眼中那两点幽幽燃烧的磷火,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大隋还在吗?这个问题,他自己也常常思考。那个曾经横扫南北、一统天下的帝国,此刻正如风中残烛,虽然名义上还有皇帝在江都,还有代王在长安,但早已是分崩离析、名存实亡。
“大隋……”他斟酌着词句,“还在。只是,天下不太平了。”
“不太平?”“老鬼”偏了偏头,磷火微微跳动,仿佛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含义,“怎么个不太平法?有人造反?”
“不止是有人造反。”赵云飞叹了口气,“山东有王薄、窦建德,河北有刘武周,河南有李密、翟让,陇西有薛举,江都那边……陛下已经三年不回长安了。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是流民和饥荒。”
他顿了顿,看向“老鬼”:“你听过这些名字吗?”
“李密……翟让……”“老鬼”喃喃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和遥远的追忆,“李密……是那个蒲山郡公李宽的儿子吗?小时候似乎见过一次,那孩子挺聪明,就是眼神太活,不安分。果然造反了。”
他居然认识李密?而且听起来还是李密小时候!赵云飞心中一惊,这“老鬼”被困在这里的年头,恐怕比自己预想的还要长得多。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终于忍不住问出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被困在这里之前,你是做什么的?”
“老鬼”沉默了很久,久到赵云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那两点磷火忽明忽暗,仿佛在翻检尘封多年的记忆。
“我啊……”他终于开口,声音更加嘶哑,像是生锈的门轴被强行推动,“以前在工部待过,管些营造修缮的杂务。大业四年,修天枢阁那会儿,我是……监工之一。”
工部监工?这身份倒是出乎意料。
“那天枢阁建成后,出了点岔子。”老鬼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搬运某件核心重器时,禁制失控,几个人当场被星陨之力反噬,形神俱灭。我离得远,侥幸没死,却被逸散的余波冲击,连同那些……‘残渣’一起,从镇厌门掉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龟裂、毫无血色的双手,磷火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辨认的情绪:“然后就一直在这里了。刚开始还能感觉到疼,感觉到饿,感觉到害怕……后来慢慢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再后来,我发现那些死气和煞气能维持我‘存在’,不至于彻底消散。再再后来,连时间都记不清了。就这么活着——如果能叫活着的话。”
赵云飞沉默了。一个普通的朝廷工匠,因为一场意外,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十几年,变成了这种非生非死的诡异存在。他的家人呢?他的朋友呢?恐怕都以为他早就死了吧。
“你……没想过出去吗?”赵云飞问。
“想过。刚开始几年天天想。”“老鬼”抬起头,望着洞顶无尽的黑暗,“镇厌门只进不出,我试过无数次,摸遍了门上每一道纹路,找不到任何机关。那条传说中的潜流暗道,也寻遍了,根本没有。后来就不想了。”
他转头看向赵云飞,磷火中似乎多了一丝别样的光芒:“不过你不一样。你身上那股味道……泥土和生机的味道,是从上面带下来的。你还有‘牵挂’,还有必须回去的理由。不像我,就算出去了,这副鬼样子,又能去哪里呢?”
牵挂……赵云飞想起裴寂,想起苏怜卿,“老灰”,雷万春,柳七娘,还有慧明,青鸾……他们还在外面等着自己。自己不能被困死在这里。
“那条潜流暗道,真的只是传说?”他不甘心。
“是传说,但不一定是假的。”“老鬼”站起身,走到溪流边,蹲下,枯槁的手指轻轻划过冰凉的溪水,“这条地下溪流,我追踪过它的源头和流向。源头在那边的岩壁深处,是个极小极窄的裂隙,人过不去。流向……往东南方向,越来越深,最终汇入一条更大的暗河。那条暗河的水流湍急,方向也是东南——那是渭水的方向。”
他顿了顿:“我试过。但暗河的水太冷,冷到能冻结魂魄。而且河道复杂,岔路极多,水下还有当年被冲下来的各种‘残骸’和未知的东西。以我现在的状态,下去就是彻底湮灭。但你是活人,血气旺盛,或许……有一线可能。”
一线可能!赵云飞精神一振:“那条暗河的入口在哪里?离这儿远吗?”
“不远,从这儿往东走,过两个石洞,有一处断崖,下面就是暗河。”“老鬼”道,“但你现在这个状态,下去也是送死。你身上的伤不轻,失血太多,体力也透支得厉害。暗河水温极低,水流又急,你撑不了多久。”
这盆冷水浇得及时。赵云飞冷静下来,知道自己现在确实虚弱到了极点,强行下水,只怕刚入水就会被冲走或者冻僵。
“那就……先养伤?”他苦笑。
“养伤?在这里?”“老鬼”难得发出一声近似“嗤笑”的声音,“这里没有药,没有食物,只有死气和煞气,你要怎么养伤?”
赵云飞沉默。确实,这里的环境对活人来说极度恶劣,光是呼吸着这浓郁的阴死之气,就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缓慢冻结。他勉强靠着爪尖和玄水令护住心脉,但能撑多久,自己也没把握。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老鬼”忽然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这里虽然死气重,但有几样东西,或许对你有用。”
“什么东西?”
“第一个,是‘净水苔’。就是你刚才喝的那溪水源头附近,长着一种蓝色的苔藓,浸泡在水中生长。这东西靠过滤水中杂质为生,有极弱的净化和生机。虽然很微薄,但嚼碎敷在伤口上,可以止血生肌,比干等着强。”老鬼指着石壁上一处隐约可见的蓝光,“喏,那边就有一些,待会儿可以摘给你用。”
“第二个呢?”
“第二个……”老鬼的磷火闪烁,似乎下了某种决心,“是‘残念结晶’。这里沉淀了太多年的怨念、杀伐之气和星陨辐射,在某些特定的条件下,会凝结成一种半透明的、暗红色的小晶体。这东西对活人是剧毒,沾染一点就会侵蚀神智。但对于维持‘存在’的我来说,却是难得的‘食粮’。”
他看向赵云飞:“但我也知道,你身上那种泥土和生机的力量,也许能慢慢‘净化’这种晶体,从中提取出一丝最纯粹的‘地气’本源。虽然过程极慢,收益也极微,但总比你在这鬼地方干耗着强。”
净化残念结晶?提取地气本源?赵云飞从没听说过这种操作,更不知道自己的“地钥”能力能不能做到。但现在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任何一丝可能都要抓住。
“我试试。”他果断道。
老鬼没再多说,起身朝洞外走去,片刻后带回来一小捧蓝莹莹的湿苔藓和一块拇指大小、暗红色半透明、隐隐散发着不祥波动的晶体。他将苔藓递给赵云飞:“嚼碎,敷在伤口上。晶体……你自己看着办。”
赵云飞接过苔藓,一股清凉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确实与这里的死寂格格不入。他依言嚼碎几片,敷在左肩和胸腹最疼的几处外伤上。清凉感瞬间扩散开来,虽然没有立竿见影的神效,但至少那种火烧火燎的灼痛减轻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那块暗红色晶体。入手瞬间,一股混杂着怨毒、杀戮、绝望、恐惧的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的意识!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千军万马的嘶吼、金属的碰撞、濒死的惨叫!
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惊慌或抗拒。他强迫自己沉下心来,将“敛息归元”法门运转到极致,将那些负面情绪隔绝在外,然后,小心翼翼地引导出一丝“地钥”气息,如同最细的丝线,试探着探入晶体内部。
起初,是冰冷刺骨的抗拒。那些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怨念和煞气,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疯狂地向他的感知反扑。赵云飞感到头疼欲裂,但咬牙坚持,将“地钥”气息调整到最温和、最无害的状态,不是去“对抗”或“净化”,而是去“倾听”和“疏导”。
他“听”到了。
无数破碎的、凌乱的、充满痛苦的记忆片段:有战死沙场的士兵,临死前还在呼喊着家乡和母亲;有被卷入禁制失控的工匠,在生命最后一刻还在徒劳地修补阵法;有试图窃取星陨之力而被反噬的野心家,在无尽的绝望中嘶吼着自己的野心……这些都是曾经的“残渣”,被遗弃在这片遗忘之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慢慢沉淀,慢慢消磨。
但在这无尽的痛苦与怨念之下,他也“听”到了别的东西——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完全掩盖的、属于这片大地本身的、亘古不变的“脉动”。那是他们曾经站立过、战斗过、生活过、死去过的土地,是他们共同的来处与归途。
他尝试着,将自己的“地钥”气息,与这丝大地脉动共鸣、同步,然后,以这丝脉动为“桥梁”,将那些狂乱的怨念和杀伐之气,不是“净化”或“消灭”,而是“引导”着,顺着脉动的轨迹,缓缓地、一丝一丝地,散入更深层的地脉之中。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极其精细、也极其消耗心力的过程。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时间早已失去了意义——当他终于睁开眼时,那块暗红色的晶体,已经从中心开始,出现了一道细微的、纯净的裂纹。裂纹中,隐约可见一丝淡淡的、温润的、带着大地气息的微光。
而他自己,虽然精神极度疲惫,却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却是真正属于“地脉”本身的纯净气息,正顺着那丝微光,缓慢地流入自己的身体,融入爪尖,与“玄水令”的冰凉、爪尖的温润相互呼应,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却能勉强维持生机的循环。
竟然……真的可以!
他抬头,发现“老鬼”正静静地看着他,磷火眼睛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你果然……很特别。”老鬼声音沙哑,“这块结晶,我留了快十年了,一直舍不得用。它里面封存着当年一个匠人临死前最后一丝‘念’——他跟我一样,也是掉下来的倒霉蛋,熬了两年,没熬过去。我一直留着它,算是……念想。”
他顿了顿:“现在,它里面的‘怨’被你化去了,剩下的那丝‘地气’,归你了。他若泉下有知,应该也会高兴吧——毕竟,总算有人替他,回到那片真正的大地了。”
赵云飞握着那枚半透明、内蕴温润微光的晶体残片,一时无言。
“休息吧。”老鬼站起身,“这里暂时安全,净水苔和结晶都还能用。等你伤好些,体力恢复些,我带你去找暗河入口。”
他走向石厅边缘的阴影,似乎准备像往常一样,融入那片永恒的黑暗。
“等等。”赵云飞忽然叫住他,犹豫了一下,问道,“你……有名字吗?真正的名字?”
老鬼的身影顿了顿,沉默了很久,久到赵云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陈端。”他的声音飘忽,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工部营缮司,将作监丞,陈端。”
说完,他迈步踏入阴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之中。
赵云飞握着那枚晶体残片,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望着老鬼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陈端。一个普通的名字,一个普通的工匠,因为一场意外,被困在这地狱般的夹缝中,独自守了十几年。
而现在,他或许正把自己唯一的“念想”和一线希望,交到了一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手上。
这就是乱世中的人。卑微,渺小,却依然在绝望的缝隙中,拼命抓住一丝微弱的光。
赵云飞闭上眼,将晶体残片贴在胸前。那丝微弱的地脉气息,与爪尖的温润相互呼应,形成了一圈若有若无的暖意。
他要出去。不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那个在黑暗中守了十几年、已经忘记自己名字的“陈端”。
他要带着这份从怨念中净化出的、属于大地本身的纯净气息,回到阳光之下,回到那片同样埋葬着无数无名者的广袤土地。
然后,他还要阻止罗艺和北荒教,还要完成慧明交付的使命,还要和同伴们一起,在这即将崩塌的乱世中,拼出一线生机。
外面的世界,还有太多事等着他去做。
而此刻,他只能在这片幽暗的地下坟场,一边养伤,一边等待那条通往渭水、通往生机的“潜流暗道”,带来不知是希望还是绝望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