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二,北国也已经燥热异常,自北向南的官道上,二十余辆粮车排成行前进,逶迤半里许,木质的车轮碾压过干燥的官道,激起一片扬尘。
乐亭知县李凤翥走在最前面的轿子旁,他身上的道袍已经解开,正在用方巾擦着胸口滚落而出的汗。
狭窄逼仄的轿子实在太热了,坐在里面就如同蒸笼一样,李凤翥索性就离了轿,跟随车队腿儿着。
但轿外虽然凉快,可惜全是尘土,李凤翥只是一抹,洁白的方巾就变得黢黑,李凤翥整张脸也是一道道的黑印子,完全没有了一县父母的威仪。
他回过头看了看行进的车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复城大战在即,孙承宗命各路大军都往乐亭集结,到乐亭这里的,大多是山海关镇军和辽东镇军。
按照朝廷的规定,只要客军驻扎期满一日,那本地就需要提供粮草。
作为本地文官,李凤翥自然要承担筹措驻粮和制备糇粮、打造攻城器械的重任,如今大军云集,怕不是已有五六万人之多,这人吃马嚼的,每日光是粮草的消耗就是天文数字。
无奈之下,李凤翥也只能将县廪打开,那里还有韩林从滦州运回来,分给他的八千石粮食,这是他原本准备用来渡今年旱灾的。
李凤翥就是心中再滴血,也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要是不给粮草,怕是他的脑袋第一个就要被孙承宗祭旗。
现在,他只能期盼着孙承宗说话算话,等打完了收复之战,等夏收之际通过天津的漕运给乐亭着补回来。
原本乐亭县城和乐亭营大营可以通过河运来运粮,但今年大旱,河水锐减,寻常走个人还行,要是运粮食,那就不成了。
今日,李凤翥要去乐亭营向孙承宗禀告粮秣器械的事,索性也就跟着粮队走。
押运粮草的是三班当中的壮班,约莫有十来个人,班头是一个个子矮小的黑胖子,姓陆。
他跟在李凤翥旁边走得气喘吁吁,扫了一眼身后的大车道:“大人若不乘轿,不如就坐马车如何?再这么走下去,一会脚底下都是燎泡。”
李凤翥固执地摇了摇头:“那车颠得五脏六腑都有吐出来,陆班头若是累了,就自己坐去,本官走着就是。”
此时的马车其实是有避震的,但那仅限于载人的马车,那种结构十分脆弱,这种需要承巨重的大板车并不适合,稍一颠簸就可能断轴。
怕颠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李凤翥是想在孙承宗面前表现表现。
当官儿的,谁还会嫌自己的官大?
之前孙承宗可是与他明说了,只要李凤翥行事得当,那明年必保他个上上,作为督师,他有这个举荐权。
那此时不表现自己的辛苦,更待何时?
与李凤翥相比,身形肥硕的陆班头就更感煎熬,自己的上官不乘车,他这个做下属的也只能陪着。
“他娘的,这群狗日的,打仗不见得多厉害,要说吃饭可是一个赛两个,大人,他们什么时候走?这些人一来,就不安宁,最近偷鸡摸狗的事情多了起来,快班的老杜可是没少跟我抱怨。”
陆班头心底在骂李凤翥,嘴上在骂来到乐亭的各部。
“当是快了。”
李凤翥望了望前路:“现在人马集结的也差不多了,不出意外的话,十天之内,孙督就要誓师。”
陆班头往前凑了凑:“大人,你说这几座城能收复不?”
李凤翥闻言转头看向陆班头:“这可是二次督师蓟辽的孙阁老筹划,如何复不了?”
“我看够呛。”
陆班头摇了摇头:“这鞑子之前在野外,咱们十好几万人都没拦住,更何况现在占据了城池。”
李凤翥对行军打仗的事情一窍不通,皱起了眉头:“应该……能成吧?这鞑子大军退了,剩下这几座城,各地勤王兵马加起来数十万,就算是围也围死他们了。”
陆班头撇着嘴道:“别到时候围着围,咱们自己先顶不住,大人你没见之前在京师,出了多少溃军呐。”
“休要胡说!”
李凤翥低声斥道:“陆班头,大敌当前,这话你可不许再说了,要不然到时候治你个摇动军心之罪,谁也救不了你。”
陆班头吓了一跳,连忙轻扇着自己的脸颊:“哎哟,大人,你瞅我这嘴,就是个没把门的,你老人家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下不为例。”
李凤翥瞪了陆班头一眼。
陆班头不敢再多言,低头讷讷地走着,大概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转了一个弯,猛然发现前面走过来十多个人,看其穿着棉甲,当是行伍中人,但不知道是哪一部的。
李凤翥和陆班头对视了一眼,心中都起了警惕。
陆班头立马就叫停了车队,全员开始戒备。
如果说是乐亭营的,那他们根本就不担心,一方面,乐亭营的卒伍拿的是足银足饷,另一方面还有严苛的军纪约束着。
“陆班头,往常走这条道儿,可是出现过什么意外?”
“没有哇,小人带着队走了四五次了,从来没有出现这种状况。”
李凤翥心中起了一丝不妙,他的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为了不被下属发现,背到了背后。
然而怕什么就来什么,那些人见到运粮的车队,驻足观望了片刻,快步向这里走来。
“快!快!都给老子上前面来!”
陆班头也意识到不好,招呼着手下的壮班弟兄们往前来,得了陆班头的招呼,壮班的人骚动了一阵,但还是遵循陆班头的命令往前来,组成了一个防御的阵型。
很快对面那些人就冲到了近前,李凤翥单看那破破烂烂的棉甲,就知道这绝对不是乐亭营的人。
现在乐亭营已经能够自己产甲,绝对不会让卒伍穿的如此破烂。
虽然穿的破烂,但是这些人都挎着刀,在拦住了车队的去路以后,其中一个右脸颊上有一道刀疤、瘦小枯干的汉子走到了近前。
他只是扫了一眼,就明白这些壮班不过是银样镴枪头,当不得什么用。
“我乃乐亭知县李凤翥,尔等何人,敢拦运粮车队?”
那人目光落在李凤翥身上,“嗤”了一声后,用浓重的辽东音不屑地道:“抬了个轿子出来就能哄我?谁家知县亲自押运,再说了,哪家知县跟你一样的大花脸?”
他身后的那些兵痞闻言都哄堂大笑了起来。
李凤翥面色铁青,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气得,整个身体都在抖动。
“混账东西,这就是本县的李知县,你们是哪部的?!我劝你们莫要轻举妄动,不然到时候定要告到孙督爷面前。”
这陆班头倒也算是忠心耿耿,立马就拦在了李凤翥的身前。
“滚一边喇子去。”
这领头的兵痞,虽然瘦小枯干,但是力气确实很大,巴掌一推,就把陆班头给推了一个趔趄,趔歪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在将陆班头推到一边以后,这人对着李凤翥道:“我不管你是真县官儿,还是假县官儿,反正你这粮食也是运给俺们的,咱自己来取也省得你们麻烦,咱也不多要,就给我五袋粮,俺们就走人,不然……”
他举起拳头伸到李凤翥的面前,威胁道:“俺们也不介意再拿粮食的同时,收拾你们一顿。”
李凤翥看着面前的拳头咬牙切齿地道:“你们敢!本官虽只是七品,但也是朝廷所命之官,代得是朝廷法度,表得是天子威灵,尔等如此藐视朝廷……”
说完,他看向一旁的陆班头,高声道:“壮班何在?!为本官拿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