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气不好,这两日周大刚发现家里有一小片稻子长稻飞虱,稻子根部全是小小的白虫子,密密麻麻,把稻子根部咬得烂糟糟,他和小儿子还得从家里背着苦楝叶捣碎浸泡的水,到田里来喷洒稻子的根部,
时不时的父子俩还用帚拍打稻丛,捕捉扑杀害虫,趁着现下出现稻飞虱的稻子不算多,他们想一举歼灭,根本不敢掉以轻心,每日都得到地里来瞧瞧,就担心虫子祸害更多的庄稼。
赵大成吴叔他们仔仔细细问了水稻的情况,回头也得去查查自己的稻子有没有虫子,一行人有来有往的聊着,周大刚瞧着小石头,又看看自己身侧的儿子,无奈的感慨道:
“石头当初瞧着个头也矮,后来一下子就窜高了,现在这个头在村子都算高的,可我家小顺都十五了,都不怎么长,我这心里...”
小石头听到说自己从前矮小,瞬间脸上有些害臊,听到后半句,朝着周平顺看去,抿了抿唇没说话,
周平顺虽然十五岁了,个头实在算不上高,没比他十二岁的弟弟高多少,他的年岁又是相媳妇的年纪,周大刚夫妻心里头很是焦虑,怕人家嫌弃他的个头,娶不上媳妇,忧虑得不行,
林兰华顺着大家的眼神瞧过去,周平顺被老爹提到这个短板,他面上带着些难堪,估摸自己心里也介意个头矮的事儿,
但林兰华瞧周大刚的个头,在想想周大嫂,他们的个头都不算矮,怎么看周平顺都不该这般矮,
不过这时候孩子吃食上短缺和农活繁重,是很有可能导致长不高,周大刚他们家也不是那种过于节省吃食的人家,想到周平顺也才十五岁,这时候人还喜欢算虚岁,实际同现代十四岁的小孩差不多,也就是读初二的样子,
男孩子发育得又晚些,估摸是还没到长身高那一关,
“小顺年纪还小,等过个一两年,这个子肯定就开始窜了,你们别着急啊!”
林兰华看着周大刚愁怨的模样,真是哭笑不得,赵大成他们也跟着劝说以后会长高,
“要不就多买点儿猪大骨熬汤喝,多吃点儿肉,”
营养跟上了,补补钙,自然该长就长。
周大刚深吸一口气,心中虽然依旧操心,却不好一直丧着脸同大家一起,想着得空了,还是多去集市上买点儿猪大骨来熬骨头汤喝。
回到家里,青草直接从后门拉进后院里,卸了车,前面赵大娘他们就喊开饭了。
过了两日,赵大成和林兰华早早起来,将昨日抓在笼子里的兔子带上,赶着骡车去了村子里,两人才走到村口,就见到了在早已等候的周大刚父子,暗肘这两人起得真早。
“快上车,刚好家里的兔子要生新的小崽崽了,这些成熟的兔子正好抱去卖了,把地方腾出来,”
周老爹他们自然晓得赵大成他们养的兔子,慢腾腾爬上骡车,看着里头毛发有些发黄的兔子,瞧着肥嘟嘟的身子,分量不轻啊,
心里头很是眼热,兔子繁殖快,一窝还能生好几个,长得又贼快,半年就能出栏了,比养鸡养鸭划算多了,
可惜家里没啥地方养,养在外头又不安生,只能瞧着眼馋。
夏日炎热,日头毒得很,他们可不想捱太阳暴晒,天不亮就起来了,这会儿赶着骡车走到官道上,太阳都还没有出来,
早上的风还带着丝丝凉爽,官道平坦得多,赵大成赶骡车就快了些,半道上还捎了两个顺路的老夫妻,也是要去县城,面色愁苦,两鬓斑白,
周老爹他们都是热情的人,主动和人家搭起了话,两个老人家看着几人眼眸清亮,又见林兰华端正秀丽,瞧着不像是坏人,
才敢上他们的骡车,听到他们的询问,笑着回道:
“我们是山前村人,山前村顾家,住在勺子湾那儿,就是水沟尾巴那家,”
两人还真是没什么心眼,把自家的住址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林兰华扭头看了一眼,朴素热情的两个老人家,对人的防备心也低,
周老爹同样质朴,丝毫没有含糊,低声说起了自家的住址,瑶塘村村子里的大概位置,族里哪个堂姐妹、侄女儿嫁到了山前村,谁家谁家...
东拉西扯,两家还算是拐着不知道多少道弯的亲戚,一时间感觉更加亲近了,周老爹瞧着两人愁苦的面容,低声问道:
“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儿,你们这大清早的上县城干啥去啊?”
上了骡车之后,老太太都没怎么说话,都是老爷子和周老爹他们说话,老太太扭头不语,手微微扭着自己的衣袖,眼神飘在沿路的山林田野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问话,眼神从外头收了回来,落在了自己的手上,没说话。
老爷子倒是没有隐瞒,叹了口气道:
“哎,这说起来话就长了......”
原来老夫妻早年不幸,儿女都没留住,堪堪剩下的最小的儿子,刚刚成亲,就被之前乱兵抓走了,生死不知,老两口在家里是哭瞎了眼睛,
后面族里外出逃难,他们夫妻携着新过门就没了丈夫的儿媳妇,慌里慌张的跟着族人走,但因为家里没有青壮年劳动力,连族里的人也欺负他们,
之前逃难到村子里的一个流民,时常帮助他们,他们才能顺利活着回到村子里,后面双方认了干亲,干儿子就同老两口一块儿住,尽心伺候他们,地里的活计也全都压在干儿子和寡着的儿媳妇身上,
干儿子才二十八岁,儿媳妇二十出头,都是孤家寡人,村子里关于两人的闲话层出不穷,
同在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两人之间也产生了点儿不一样的情感,被老两口瞧出来了,
老爷子想着左右儿子都回不来了,年纪轻轻的儿媳妇也不用一直守寡,心里乐见其成,但老太太心里头不爽快,她儿女缘薄,一直不相信儿子不在了,不肯两人凑做对,
前几日在村子里又听到了不少闲话,还有心人挑拨,回到家就发作,口不择言臭骂了两人一顿,情绪激动下,还赶了干儿子滚出家门,
后者一个堂堂男子汉,心里头总是不大高兴,撂下一句来去县里帮工,扭头就走了,一直到现在都没回过家。
等人一走,老太太心里头又不得劲,老两口在家里唉声叹气,儿媳妇胆战心惊,家里家外的活计都抢着干,看得人心中更加不得劲,
再则干儿子在村子里的名声很好,对他们老两口十分不错,虽然村子里有人揣测人是冲着老两口的体己和家产来的,
但三四年相处下来,干儿子对两人都十分不错,他们出山的时候,干儿子自己名下分了田地,他孤家寡人一个,又勤快,一得空就去县里找活干,家里是越来越好了,老两口原先田地里收获的粮食,都是老太太自己留着,
所以顾老头才想叫干儿子和守寡的儿媳妇作伴,也好过孤零零一个人,等他们走了以后,儿媳妇也有个依靠,谁知道老太太十分抵触。
这段日子被顾老头推心置腹的劝解,村子里也有良善的妇人婶子知道了,帮着劝,老太太这几日态度软和多了,
今日顾老头是想一个人去县城找找干儿子,谁知道老太太默默爬起来,跟着一块儿来了,瞧着老婆子这个脸色,顾老头都怕她再给干儿子脸色瞧。
周老爹他们没想到听他们说得这样多,
“孩子人品好,对你们也不错,你这想法也行,”
一把年纪了,家产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而且周老爹也听说过山前村顾家的事儿,不少族人也都没能回来,
顾老头叹息了一声,
“族里有人想把孩子过继给我们,可是我这心里...”
说着,老头子哽咽了一声,捏着拳头捶了捶胸口,有口难开的样子,
周老爹最见不得人家这般,更何况还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潸然落泪的模样,林兰华他们也都不忍心,而且也没想到顾老头说着说着,会在骡车上哭起来,他们一帮小辈,说多了爬老人家觉得难堪,要么垂着头,要么歪开了眼,默默听着周老爹周大刚开口劝人,
周老爹和顾老头算是同龄人,双方之间自然更能互相理解,两个人说得最多,顾老头也不知自己咋的会在这些外人面前掉泪,
“真是叫你们见笑了,我这...一把年纪了,居然掉起了眼泪,叫你们看笑话了,”
眼泪都落了,顾老头无奈笑着,说了些挽尊的话,其他人也都理解,
周老爹:“嗐,这有啥的,日子难过,总是难免遇到伤心事儿,你们这趟找到人,好好同人家说,以后相亲相爱,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这世道不安稳,能活着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儿了,你们认了干亲,有这段缘分,得好好把握,就算是有啥想法,也得好好讲......”
见人难过,周老爹也耐心的劝,不过都是人自己的事儿,他也不敢乱给人出主意,就看他们自己如何打算,
顾老头点点头,族里过继的人选,他都不大满意,那几家人就是冲着自家的田产房舍来的,根本不是真心为了叫他们后继有人,
人家爹妈都年轻着呢,真过继过来,说不准等他们一死,人就认回自家亲爹亲娘了,那还记得他们,
这回老婆子发这么大的脾气,就由这些人在后头拱火,顾老头更加不愿意了。
族里之前还容忍族人欺负他们一家,后面更是不管他们死活,要不是遇到干儿子,他们在外头就没了,老天有眼,他们老两口带着儿媳妇活着回来了,族里却在外头遇到流民冲击,或死或散,没了好些人家,尤其是年纪小的孩子,剩下得都不多,
族里想过继来的那几个,都是十多岁的大孩子,哪里养得熟啊,还有几个是找不上媳妇,惦记自己儿媳妇的人,
说实话,相比于这些人家,顾老头宁愿是自己的干儿子,好歹相处这么长时间,他晓得干儿子的品行,当时在外头流落,老两口带着一个弱质女流,粮食也吃完了,干儿子冒险出山找,还在山里打猎,都没有丢下他们,
顾老头心里是十分相信干儿子为人,就是老婆子想不开,对人好一阵歹一阵,连顾老头都看不懂她到底要什么了。
这些话顾老头自然没有同周老爹他们说,自己的家事,他也没有一股脑都交代出去,眼见着到了县城,周老爹问道:
“你们是往哪儿去找人啊?要不要我们送你们过去,”
周老爹提前和赵大成对了眼神,才说了这话,
顾老头:“不用了,多谢你们捎我们这一段,我们自己去就行了,你们早些去骡马市上看看吧!”
路上周老爹也说了他们是特意来县里买牲口,没再继续打扰,老两口下了骡车,一前一后走了。
赵大成他们看了看两人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赶着骡车往骡马市去了,那儿是县里专门买卖牲口的交易集市,
县里的骡马市随时都交易,镇上的就是定期的牲口市场,牲口也少些,周大刚他们懒得麻烦,想着最好一次性买成。
林兰华没有同他们一块儿,自己提着兔子往五福楼去了,都是熟人了,顺利换了银钱,林兰华就逛街去了。
她有点儿想吃糖葫芦,但是还没到山楂成熟的季节,街上都没有人买,无奈跑去糕点铺子,买了些山楂糕、绿豆糕、玫瑰卷...全捡着自己爱吃的买,
想了想家里的母羊,两头母羊同时产奶,瓦罐都不打够用了,她跑去杂货铺,又买了两个瓦罐,
念及家里快要生了的曾嫂子,林兰华又给买了些红糖、桶、水盆...杂七杂八的拿在手里,她趁着水桶的遮挡,把自己多买的一份糕点收进空间里,
喜滋滋的转过街角,一抬头瞧见熟悉的身影,她微微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