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惊心动魄的日子终究只是少数时日,即使是皇帝,大部分时日也只道是寻常。
孙稷侠搬到了乾清宫里的西暖阁办公,日常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批阅奏章。
奏章是此时皇帝与大臣、朝廷中枢和地方行省之间最主要的联络方式。
在孙稷侠看来有点像后世那些标注着各种秘密、机密、绝密的红头公文,当然奏章上奏和批复的效率远低于后世的公文收发,因为这些都是通过帝国漫长的驿道系统,一段接一段的传递到国都来的,中间花费的人力物力和时间不知凡几。
这也是为何那么多人都想当京官的原因了,因为京官说句话都比地方官员先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去。
孙稷侠登基以后,保持着很规律的活动。
每月初一、十五,在奉天殿大朝,朝见在京五品以上官员;
其他日子,早上就在西暖阁里与最重要的十几个文武心腹一同用早膳,也有开碰头会的意味在里面。
碰完头后,重臣们就会各回衙署处理公务,皇帝也会在西暖阁里开始一天的办公。
这些活动都有着很实际的作用在里面。
臣子们可能有私心、朋党,在一些公事上就可能出现不公正的现象,所以皇帝就要在大局上把握方向,同时也是体现一个态度,证明他在关切这些事情。
如此下来,臣子们就算有私心,也会注意尺度问题,并不敢太过蒙骗皇帝,或者欺压地方。
还有就是,重臣若是每天都能见到皇帝、京官每个月都能上朝,就会给他们提供一个畅通的言路,国家的军政大事也能集思广益,不至于把控在某一个人或者某一个衙门手里,出错的机率也会降低很多。
另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皇帝是一个国家的主心骨,他如果能每天和臣子们见面,那就会像下面传递一个很强的信号,那就是皇帝正年富力强、身体很健康,国家就不会因此人心动荡。
所以像万历那样三十多年不上朝,臣子们都平常都见不到皇帝的面、说不上话,这样的帝国政务系统焉能不败坏?史学家讲明朝实亡于万历是很有现实道理的。
因此,孙稷侠自认为是个合格的皇帝。
不过,日复一日的处理这些堆成山一样的公文,他也感到了一丝枯燥乏味。
日近晌午,孙稷侠将桌案上的一堆公文批了个七七八八。
他放下朱笔,舒爽的伸了个懒腰,对着暖阁外面喊道:“小庶子,今天中午吃什么?”
林太监弓着腰轻手轻脚进来,堆笑道:“爷,今日御膳房备下二十四道正膳、八道佐食点心,已在偏膳厅陈设妥当。”
随后,孙稷侠不动声色的起身移步膳厅。
依照礼制,膳桌早已铺明黄锦缎桌布,餐具俱是描金官窑瓷与鎏金银器,分菜、布菜各司其职的太监分列两侧,垂首屏息,无一人敢妄言乱动。
依宫廷规矩,菜品需经专人试膳,三名近身内侍依次取各色菜肴浅尝,等候片刻确认无毒,方才请皇帝入席。
御膳层层递进,头道四道开胃冷碟,糟卤鹿脯、水晶凤肝、酱渍海参摆盘精巧,荤素配色雅致;
热菜更是珍馐纷呈,驼蹄炖羹煨得汤色浓白,油焖熊掌软烂脱骨,清蒸江鲜保留食材本味,另有山野珍禽、时鲜蔬果错落摆满一桌,热气裹挟鲜香漫满厅堂。
膳旁另设食案,摆放桂花酥、莲子糕、奶皮饽饽八样御制点心,蜜酿鲜果盛在镂空银果盘之内。
侍膳太监严守礼法,需皇帝示意方才循序布菜,每样菜品只奉少量,皇帝未曾动筷的菜肴,一律不得擅自挪动。
给皇帝准备的菜肴用料都是最好的,这一大桌子菜看起来就让人很有食欲。
但孙稷侠看后却皱起了眉头。
林太监顿时心里一咯噔,小心翼翼的问道:“可是不合爷的口味?”
孙稷侠摇头道:“太过铺陈奢靡了......国家初建,一切都还很困难,北地很多百姓如今还在忍饥挨饿,朕又怎么咽的下这骆蹄熊掌?”
一众内侍闻言,顿时跪倒一大片。
林太监拜道:“陛下心怀天下,真乃亿兆子民之福也!只是这一桌膳食乃皇后娘娘念及陛下政务操劳,特地嘱咐御膳房烹制而成。”
孙稷侠听后,这才转阴为晴,便让内侍们起身。
“皇后有心了。”
他随意拣几样菜品品尝,羹汤醇厚鲜香,肉食肥而不腻,面点入口绵甜,不愧为皇室出品。
孙稷侠用餐巾擦了擦嘴巴,摆手道:“只许一次,下不为例。以后自朕以下,内廷餐桌上不许超过五个菜,一切以节俭为主!你们将朕的话传给各宫知悉......”
众内侍躬身奉命。
皇帝随后又对林庶说道:“还有这些官瓷、银器什么的,一应撤下......也不许宫外再进贡,以后就用些寻常的碗碟就行了。哦对了,去将朕行军时吃饭用的那个铁盅取来,朕要时刻提醒自己躬身克俭。”
林庶当即领命拜道:“陛下圣明,唐宗宋祖或有不及也!”
孙稷侠哈哈大笑了起来,指着林太监笑道:“少拍点马屁,朕有自知之明......”
林庶陪笑道:“此乃奴婢肺腑之言。”
孙稷侠摆了摆手,随即返身西暖阁准备去批剩下的公文。走到一半,忽然对身后指挥内侍收拾餐桌的林庶说道:“内阁那边所供午膳寻常,尔等且将这些吃食送予首辅和阁老们改善伙食......”
众内侍躬身称是。
在这个时代,臣子能和皇帝同席吃饭,以及得到皇帝赐膳,都是一件非常荣耀的事情,乃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其实吃什么都在其次,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记得你这个人,这比什么都重要!所谓的“简在帝心”,指的就是这个意思。
孙稷侠回到西暖阁后,又重新拿起了朱笔欲行批阅,但没多久他又放了下来。
他收到了来自杭州的一份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