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空睁开眼睛的时候，旁边的仪器发出轻微动静，医学人员连忙上前查看他的状态。墨空盯着他们看了许久，透过人群看向门口的迟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动了动身体，每一个关节的弯曲都带着一种陌生的轻盈的触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骼深处流动，赐予他无穷无尽的力量。
医护人员确认情况后，露出笑容，“那您好好休息，我们先不打扰了。”
墨空目送他们离开，直到迟钟关上门，往前走，“让我看看。”
“尊上。”他把手腕递过去让他把脉，盯着天花板，呆了一会，“鹤悯醒了吗？”
“还没有，怎么了？”
“我会照顾他的余生的，我能搞定一切流程，带他离开地下城，他想去哪都可以。”墨空垂下眼睑，神核的存在让他那双藏蓝色眼睛泛着一层蓝光，“我很感谢他，尽管我知道他是被强迫的，我想让他余生好一些。”
迟钟收了手，“你去跟他聊吧。”
墨空还想说什么，房间的门就被从外面撞开了，银色的身影裹着风冲进来，“墨空！”
他闭上了眼睛——实验的事情可没有跟闪耀说，风险这么大，现在闪耀知道了免不了一顿“兴师问罪”。
果不其然，立刻就委屈上了，“你竟然不告诉我！”
迟钟躲开墨空求助的视线，飘飘乎走了，还带上了门，隔音很好的金属门竟然没有挡住闪耀持续谴责的声音，迟钟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外走，拐了个弯，就看见苏埃伊里站在那里。
他靠着墙壁，脊背挺得笔直，像是站了很久，可他的面容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显出一种疲惫。眼角的纹路似乎又深了，失去神核之后，那些曾被力量压制的岁月痕迹像春草一样疯长，白发都不再有光泽。
斯拉夫人本来就不爱笑，此刻更是冷着脸，声音压得很低，“你明知道这是人类的贪婪，为什么不把神核送回往生湖，而是这样——”他甚至用了一个很厉害的成语，一字一顿，“助，纣，为，虐。”
“……”迟钟看着他，平静道，“如果送回往生湖，那么也没必要这么麻烦了，联邦会直接炸死异能基地里的所有神明。得给他们一些甜头，苏埃伊里。”
苏埃伊里盯着他，那只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像海面下的暗流被硬生生压了回去。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腮边的咬肌微微鼓起。
他承认迟钟说的有道理，但是他现在非常痛苦。
“鹤悯醒了，但是他拒绝见到你。”苏埃伊里转过身。
“他说他恨死你了。”
迟钟有些许茫然，直到苏埃伊里离开后，诺依的摄像头才慢慢从墙壁里探出来，靠近他，“鹤悯事先并不知道自己要被提取神核，没有人告诉他。”
“……谁的主意？”
“季颂的，他现在正在考虑把燕景云押到地下城作为第二个转移神核的异能者。不过那边正在吵架，江申岚和燕景云的得票数居高不下，其次是巴塔比什，你知道他的治愈相当令人心动。”
迟钟说，“就没有人投阿米瑞恩一票吗？”
诺依：“北美人对他们神明的情结还没有消失。”
迟钟：“啧。”
迟钟：“啧！”
墨空恢复之后回到联邦，带着闪耀一块去看墨颜，闪耀难得出远门，还不是出任务，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到了墓地，他看着石碑，又移开视线，到处看了看，问墨空，“妈妈在哪？”
“里面躺着呢。”现在还不流行火化，墓地也大，棺材里面躺着完整的尸身，不过这都过去六七年了，恐怕早就变成一堆骨头了。
墨空说，“人死之后，都要埋在地底下的。”
闪耀说，“那也太黑了吧，有灯吗？”
墨空：“……”
墨空扭过头，“你文化课考多少分？”
闪耀左右而言其他，蹲下来和墨空一块把花摆上去，“那只有妈妈一个人在那躺着吗？她会不会太无聊。”
“人死魂散，没意识了，怎么会无聊。”墨空盯着他，“你不是出任务也杀人吗？还不知道死人是怎么回事？”
“那些人是那些人，妈妈是妈妈。”闪耀又看向其他墓碑，“人死之后都要埋在这里吗？墨空墨空，我要这个位置，我挨妈妈近一点，可以跟她说话聊天。”
墨空没忍住在他脑壳上捶了一拳。
“干嘛打我！”
“那是我先挑的。”
“小气！”
墨空又带他去见了安良笙和伊简，这都是熟人了，小时候闪耀还打过伊简。
晚上吃饭的时候，安良笙喊上了时以，她最近在安家公司实习。墨空见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时……时以？你们怎么认识的？”他都快忘了这号人了。
“时以没说吗？”安良笙也顿住了，他还以为时以已经跟墨空打过电话了。
他们开始对账。
“我以为你不喜欢墨家老宅那么多人在，他们说你搬出去了，墨家那么多房子，我太忙了就没打听。”墨空皱起眉，心想自己偶尔想起来才给时以转钱，好像给的并不多。
“没事，我不欠墨家的。”时以并不委屈。
安良笙感觉话题没说到重点，“所以墨空你知道时以是神明吗？”
墨空：“……啊？”
综合考量下来，伊简宣布，“在场只有一个纯血人类，那就是我。”
闪耀顿了顿，看向安良笙，“他不是人类？”
“算混血。”安良笙说。
墨空托着腮，“我们怎么给洛先生交代？”
“交代不了，他都一把年纪了别把人吓着。”伊简摊手，“瞒着吧，你可以跟你的军事心腹交代一下，高层肯定都知道了神核转移成功了，你预计一下都有谁，灭口的时候别漏人。”
闪耀听不懂。
闪耀兴高采烈地说，“要杀谁呀！”
墨空把他按下去，“吃你的。”
时以多看了两眼，挑起眉。
墨空多了神核，季颂对他的态度更好了，简直就是“宠臣”，并且开始孤立墨空身边的人，想让墨空变成“孤臣”。
墨空先跟墨家大闹了一顿，眼看着家族势力要被剪除了，他又跟安良笙争吵，仿佛是要跟世家彻底断绝关系。
迟钟在摄像头背面看着。
因为墨空把闪耀带出去浪了，联邦第二个敲定的实验体是姚眠，第三个提取神核的神明是南维耶里。
迟钟按部就班开始提取和转移，南维耶里的情况稳住之后，将神核转移到姚眠体内——失控了。
阵眼的姚眠突然弓起脊背，口鼻里冲出高热的气流，将无影灯震得摇摇晃晃。他的身体像一块正在内部燃烧的木炭，皮肤下的血管网络在红外成像中变成橘红色的枝杈。
【庇佑】没能平衡，是元素控太强大了吗？
迟钟立刻将神核取出来重新还给南维耶里，“实验失败！诺依，喊医务人员！”
南维耶里醒过来的时候，姚眠宣布死亡。
“那几秒已经足够火元素神核烤熟他的内脏了。”肖明漾看着尸检报告，“不过，钟先生，您怎么把神核还回去了，不该是和苏埃伊里一样封存起来吗？”
迟钟瞥了她一眼，“姚眠的死亡让神核不受控制，不还给南维耶里就会自爆把我们全炸上天。”
肖明漾闭上了嘴。
他进去病房查看了一下南维耶里的情况，好在【日月重开】被他立刻拿出来，没影响到神核回归，【庇佑】稳住了情况，他现在看起来精神头还不错。
“还不知道是姚眠的问题，还是元素控太强大……”
墨空听到这个消息，下意识按了一下闪耀的脑袋。
要不是他强行把闪耀留到清明之后才回去……
南维耶里休养，联邦商讨之后，换伊塔利亚，【拟态】这个在外面流传的太多……谁知道怎么管控的，乱七八糟的。
迟钟又尝试了一次，实验体何信，异能者伊塔利亚。
伊塔利亚双手合十求求他，“轻一点好不好，疼不疼啊，我怕疼的。”
“没事，有麻药。”
伊塔利亚撇嘴。
结果依旧不理想，伊塔利亚的【拟态】失控，把何信扭曲成一半植物一半人类，何信自己意识不清醒，迟钟想变回去都变不成，很快实验室的其他物件也开始被扭曲，迟钟不得已立刻放弃转移，将神核还回去，让伊塔利亚把何信变回来。
但是没等麻药结束，何信的生命就终止了。
医务人员从手术室出来摇了摇头，“血管被植物根须堵塞，延伸到了大脑里，已经死亡。”
迟钟沉默。
伊塔利亚醒过来的时候，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他笑了几声，也不知道笑自己命大还是什么。南维耶里撩开帘子，上下打量他，“笑啥呢，迟钟不能把你脑子转移出来了吧？”
伊塔利亚伸出手，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抑制器，平淡道，“来之前，我和路德维希探讨我的死亡。他坚信神的唯一性，神的绝对性，不是随便什么人类都能承受神核的，我们是命定之人，我们是永恒的神。承他吉言，我没死。”
“……那你们有没有探讨过，神核不能转移的话，我们会直接被杀。”南维耶里躺回病床上。
伊塔利亚不在乎，“没关系啊，我们虽然死了，但是神明不死。”
神明不死。
“你想塞尔温吗？”伊塔利亚说，“还好，你走了以后，伊万诺夫护着他们，不至于被丢到擂台上。你看，还是神明护着神明吧。”
南维耶里没说话。
迟钟想不通为什么会失败，诺依检索了相关知识后，推测道，“也许是因为鹤悯早就死了。我的意思是，回溯前的时空，他在1971年病逝，而现在他还活着，原本的命运里，神核已经回归往生湖，不属于他了。”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迟钟准备拿苏埃伊里的神核试一试。
但是这时候实验体却没有人愿意上前了。
诺依直接用麻醉阴了尚时槐。
肖明漾将特制的收纳匣带过来，匣子是联邦特制的，合金外壳，需要三层锁的密钥同时到位才能开启。
合金盖板缓缓升起，冷气从内部翻涌而出。
匣子里是空的。
那一瞬间主控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肖明漾的脸色从红润变成惨白只用了一秒钟。
“这不可能……没有人靠近，地下封锁一直有人看守，还有监控……诺依！”
诺依没有看到任何人靠近。
迟钟慢慢起身，走过去，从最底层的防震衬垫中央拿出来一张字条，白色的纸，黑色的字迹，笔锋张扬。
——你们用不上，我拿走了。
角落里有三个字，迟钟眯起眼睛，“水西木……”
水栗，栗字上下拆开就是西木。
迟钟说，“你不怕死？”
字条的字变了。
——这是游戏奖励，尊上。
迟钟一把火烧了字条，防止其他人看见。
肖明漾都愣住了，“你怎么烧了——上面写的什么？”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迟钟攥着余烬，“贼，是【锦衣卫计划】的第二代实验体。”
……
伊繁留下的还活着的团队成员全部被传去问话，但是没有一个人能把第二代的信息从头到尾完整叙述——实验室被恐怖分子炸了，资料破损，而团队的核心成员和伊繁一起死在了那场实验。
没有人知道迟钟为什么笃定是第二代实验体做的，就像没人知道迟钟那时候为什么忽然要资料，但神核失窃可是大事，肖明漾被责罚，院士头衔撤销，离开地下城。
迟钟需要搞明白这个游戏系统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了，于是他再次进入往生湖，看到了星穹之上无数黑色触手。
就在他沉睡期间，地下城爆雷了。
在押送燕景云进入地下城的时候，允许实验体持枪，同时，应秋在研究员去拿伊塔利亚灵核而解开抑制器的空隙时间，打伤研究员，和伊塔利亚一起消失不见。
实验体叛乱。
远在长安的闪耀本来还在墨家玩，武警队直接包围了墨家，押走闪耀。
消息传到墨空那，他在陪季颂下棋。
“这群实验体不老实啊。”季颂叹了口气，“还是你最合我心意，墨空。”
墨空的藏蓝色眼睛掠过去一道蓝光，他低垂眼眸，没让季颂看到。
“你跟他们已经不一样了，既然实验不能成功，那就全杀了吧。墨空，你去做。”总统说，“任务完成，你就是联邦最年轻的上将了。”
墨空领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