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洱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天青色曲裾深衣,显然是镇邪司提供的衣物,虽略宽大,
但总算洗去了满身风尘,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只是依旧紧紧挨着安卿鱼坐着,
手不自觉地攥着安卿鱼的衣袖,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这个“正常”的卿鱼又会消失。
安卿鱼则穿着同款的玄色深衣,衬得脸色更加白皙,他坐姿端正,眼神已不复之前的空洞漠然,
虽然依旧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被“烛龙之火”涤荡灵魂后的虚弱,
但那份属于“安卿鱼”的沉静与专注已然回归,
此刻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观察着厅内的陈设,灯火,以及案几上那些形制古朴的餐具。
张骞连忙举杯还礼:“冠军侯日理万机,张某岂敢劳烦。倒是张某冒昧叨扰,还要多谢二位款待。”
他心中清楚,冠军侯被天子急召入宫,所议之事,十有八九与西域,与玉门关,乃至与刚刚“恢复”的安卿鱼有关。
这场接风宴,既是礼仪,也是霍去病麾下心腹与他们初步接触,相互试探的场合。
他饮下杯中浆液,只觉入口清冽微甜,带着淡淡的果香与酒意,应是上好的葡萄美酒,
心中对镇邪司的“手眼通天”又多了几分认识——西域葡萄美酒,在长安亦是稀罕之物。
“安兄,江姑娘,到了这儿就别客气了,就当是回家了。”张云笑着,又对安卿鱼和江洱举了举杯,
“你们这一路辛苦了,尤其是卿鱼,刚遭了那么一茬罪,得好好补补。
咱们镇邪司别的不说,这伙食,那可是冠军侯特批的,御膳房的手艺未必比得上咱们司里私厨!”
他语气轻松,带着些许夸耀,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朋友聚会。
随着他话音落下,早已侍立在厅外的仆役们,开始鱼贯而入,手捧各式食器,将一道道菜肴呈上各人面前的食案。
没有钟鸣鼎食的奢华排场,但每一道菜,都透着一股扎实,考究,甚至带着些许军旅豪迈的气息。
首先上的是“羹”。
并非后世常见的清汤寡水,而是用陶制“釜”盛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有炮豚(烤乳猪)熬煮的浓白肉羹,汤色如乳,撒着翠绿的葱花与切得极细的姜末;
有加入捣碎枣泥,枸杞的羊肉羹,色泽微红,甜香扑鼻;
还有用鱼,虾,螺等河鲜炖煮,加入腌渍梅子调味的鲜羹,酸香开胃。
羹旁配有用小米,黍米蒸煮的“饭”,颗粒分明,饭香混合着肉羹的浓香,令人胃口大开。
接着是“炙”,也就是烤肉。
这是宴会的主菜,也是最能体现汉代豪迈饮食风格的部分。
仆役们抬上一个更大的铜盘,里面炭火正旺。
几名庖厨打扮的精悍汉子亲自操刀,将早已腌制好,穿在铁签上的大块肉食置于炭火上炙烤。
有肥瘦相间,油脂被烤得滋滋作响,焦香四溢的“牛心炙”;
有肉质细嫩,撒了花椒与细盐的“羊腿炙”;
有外皮烤得金黄酥脆,内里鲜嫩多汁的“鹿脯炙”;
甚至还有几串用特殊香料处理过,毫无腥膻之气的“狗肝炙”(汉代狗肉亦为佳肴)。
烤好的肉块被迅速分割,置于温热的陶盘上,由仆役分送到各人案前。
那扑鼻的焦香,油脂的光泽,混合着香料的气息,瞬间占据了整个厅堂。
然后是“脍”,即生肉片或生鱼片。
汉代贵族嗜食生脍,认为鲜美无比。
此刻呈上的是“鲤鲂之脍”,选用上好的黄河鲤鱼与武昌鱼(鲂鱼),
当场由庖厨以薄如蝉翼的刀工片成,薄片在灯下近乎透明,铺在冰镇上,
旁边配有捣碎的芥酱(类似黄芥末),梅酱,醋酱等蘸料,色泽莹润,望之令人食指大动。
此外,还有“炮”——用泥巴包裹后投入火中煨熟的“炮羔”(烤羊羔);
“熬”——将肉,鱼等反复捶打,加入姜,桂等香料,慢火熬煮收汁而成的肉干,可佐酒,可当零食;
“渍”——用酒,醋,梅子等腌制数日的牛,羊肉,切片即食,风味独特。
蔬菜则相对简单,多是“葵”(冬苋菜),“薤”(藠头),“韭”等时令菜蔬,
或用热水焯过凉拌,或用肉汤烩煮。
还有用豆子,野菜混合蒸煮的“豆羹”,
以及用小麦粉烤制的,表面撒了胡麻(芝麻)的“胡饼”,热气腾腾,麦香混合着芝麻香。
饮品除了葡萄美酒,
还有用黍米酿造的,酒精度较低的“醴”,
以及用各种香料,药材熬煮,最后调入蜂蜜的“蜜浆”,温热甘甜,适合不擅饮酒的江洱。
各色菜肴将不算太大的食案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蒸腾,香气交织,色彩搭配也颇为悦目,
虽无后世那般精巧繁复的摆盘,
却自有一种质朴,丰盛,充满生命力的美感,彰显着大汉帝国鼎盛时期的物阜民丰与豪迈气概。
江洱看得眼花缭乱,她从穿越以来,一直颠沛流离,后来与安卿鱼同行,也多以干粮,
简单炙烤的猎物果腹,何曾见过如此丰盛,如此具有鲜明时代特色的宴席?
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看向安卿鱼。
安卿鱼的目光,则更多停留在那些食物的烹饪方式,器皿的形制,以及香料的使用上,眼神专注,
带着他特有的,学者般的探究神色。
他甚至微微前倾身体,仔细观察了一下那盘“鲤鲂之脍”的刀工,低声对江洱道:
“薄如蝉翼,均匀剔透,对运刀角度,力度,鱼肉肌理理解要求极高。
腌制鱼肉的调料,以梅,芥为主,辅以茱萸,姜,豉汁,旨在去腥提鲜,激发本味,
与后世刺身蘸料追求酱油,山葵的复合冲击不同,更强调食材原味与酸辛调料的平衡……”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相对安静的厅堂内,
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张骞正夹起一块炙烤得恰到好处的牛心,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这位刚刚从那种诡异状态中恢复过来,拥有莫测力量的安先生,
对饮食之道竟也有如此细致入微的观察,且言语间提及“后世”,更显其来历神秘。
张云却是哈哈大笑,举起酒杯:“好眼光!老安不愧是……嗯,博学多才!
咱们这镇邪司的庖厨,那可都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卒,有些甚至在未央宫膳房帮过厨,手上都是有真功夫的!
这生鱼脍的刀工,可是宫里传出来的手艺!来来来,别光看着,趁热吃!
这牛肉可是今早刚从西市‘屠肆’挑的上好黄牛肋条,
用蜀地花椒,西域胡椒,安息茴香(小茴香)还有咱中原的茱萸,姜,桂皮细细腌了一整天,
炭火也是精选的枣木炭,火候最是讲究!”
他热情地招呼着,自己率先夹起一大块烤得焦香,还在滋滋冒油的牛心,
蘸了点旁边小碟里捣碎的青盐混合着花椒粉的蘸料,送入口中,大口咀嚼,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
“唔!就是这个味儿!痛快!”
林七夜也默默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生鱼脍,
在芥酱碟中轻轻一蘸,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然后点了点头,对旁边侍立的仆役道:
“今日的鱼脍甚好,鱼是活水现捞的,冰镇也得当。告诉庖厨,有赏。”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威严。仆役连忙躬身应诺。
见主人如此,张骞也不再拘束,他久在西域,对牛羊肉食本就偏爱,此刻也放开手脚,大快朵颐起来。
羊肉羹香浓,烤肉焦嫩,生鱼脍鲜甜,炮羔肉烂味醇……
每一道都令他赞不绝口,连日来的奔波劳顿,似乎都在这美食的慰藉下消散了不少。
江洱在安卿鱼的眼神鼓励下,也小心翼翼地尝试起来。
她先喝了一口温热的蜜浆,甘甜的滋味让她眼睛微微一亮。
又学着林七夜的样子,夹起一片生鱼脍,蘸了点芥酱,闭着眼送入口中。
预想中的腥气并未出现,反而是鱼肉极致的鲜甜与芥酱辛辣冲鼻的刺激感在口中炸开,
让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但随即,那股独特的,鲜爽刺激的滋味便在口中蔓延开来,让她忍不住又夹了一片。
安卿鱼的吃相则要“研究”得多。
他每样菜肴都会尝试一点,咀嚼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分析其中的成分,火候,调味比例。
吃到烤鹿脯时,他微微蹙眉,低声对江洱道:
“火候稍过,表面焦化层产生了一些可能有害的物质,不过内里肉质纤维保存尚可,香料搭配有平衡脂肪的考虑,用了橘皮?
有意思……”吃到腌渍的牛肉时,他又道:
“酒渍时间足够,蛋白质适度变性,口感更嫩,但醋酸可能破坏了部分b族维生素……
不过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很好的蛋白质和风味保存手段了。”
他的“点评”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用词古怪(“焦化层”,“b族维生素”等),
听得张骞一愣一愣,
只觉得这位安先生不仅力量神秘,连吃东西都如此“与众不同”,仿佛在从事某种严谨的实验。
张云和林七夜显然早已习惯了安卿鱼的“研究癖”,相视一笑,也不打扰,只是频频劝酒劝菜,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仆役撤下部分残羹,又奉上时令的果品——冬日窖藏保存完好的梨,枣,
以及用蜜渍的梅子,桃干等,还有用牛乳,蜂蜜,米粉蒸制的甜点“饵”,松软香甜。
张云用布巾擦了擦手,又饮了一口葡萄美酒,脸上带着满足的红晕,看向安卿鱼和江洱,笑道:
“怎么样?这汉代大餐,可还合胃口?”
江洱连忙点头,小声道:“很好吃,很多都没见过,味道……很特别。”
她说的倒是实话,汉代饮食风味浓烈,香料运用大胆,与后世清淡精致的风格迥异,别有一番粗犷豪迈的滋味。
安卿鱼也点了点头,认真道:“食材种类,烹饪技法,调味体系,具有鲜明的时代与地域特征。
肉类比例很高,烹饪以炙,炮,羹,脍为主,强调本味与香料的结合,油脂和盐分的摄入量可能偏高,
但考虑到当时的生产力水平,气候环境以及普遍的体力劳动强度,这种饮食结构有一定的合理性。
酒类发酵技术似乎……”
“打住打住!”张云连忙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哭笑不得,
“卿鱼,
知道你学识渊博,可咱们这是吃饭,不是开研讨会。你再分析下去,我都要觉得嘴里这块肉是分子式组成的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笑,连林七夜嘴角也微微勾起,张骞也捻须莞尔,厅内气氛愈发轻松。
安卿鱼愣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职业病”又犯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也笑了笑。
这一笑,冲淡了他身上那份过于沉静的气质,多了几分属于年轻人的赧然,
让一直紧张关注他的江洱,心中最后一块大石也终于落地,脸上露出了自玉门关以来,
第一个真正轻松,甚至带着点嗔怪的笑容,悄悄在案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安卿鱼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暖与微微的汗意,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张云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更盛,揶揄道:
“哎呦,我说两位,这狗粮能不能等我们这些孤家寡人不在的时候再撒?看得我这个羡慕哟!”
江洱顿时羞红了脸,连忙缩回手,低下头,装作专心对付面前那块蜜渍梅子。
安卿鱼倒是神色如常,只是耳根微微有些泛红,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
“说起来,张云,七夜,你们是怎么到长安的?还加入了这……镇邪司?冠军侯霍去病,真的如史书记载那般?”
提到正事,张云脸上的玩笑之色收敛了几分,
林七夜也坐直了身体。
张骞更是放下酒杯,凝神细听。他知道,真正的“正题”,要开始了。
张云与林七夜交换了一个眼神,张云叹了口气,道:“说来话长。那日时空乱流,咱们被冲得七零八落。
我和七夜运气算好,落点相隔不算太远,都在陇西一带的荒山里。
醒来后,发现不仅身处陌生时代,一身力量也被那乱流冲击得七零八落,十不存一,还引来了一些……不太好的东西的窥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当时我们都很虚弱,又人生地不熟,
在一小城之内见到冠军侯!”
“后面机缘巧合,展现实力,让冠军侯前来主动摆放我等!”
张云接着道,眼中露出回忆之色,
“说实话,第一次见到真人,确实……名不虚传。
年少封侯,锐气无双,眼神亮得跟刀子似的,仿佛能看透人心。
但他身上没有多少骄纵之气,反而有种……嗯,怎么说呢,纯粹的战意和一种洞悉世事的敏锐。
他看出了我们的不凡,也看出了我们并非寻常的流民或细作。”
“我们也没有隐瞒太多。”林七夜道,“直接说自后世穿越而来,因故流落至此,
身负一些异术,愿为大汉效力,换取栖身之所,
并打听失散同伴的消息。
当然,关于我们的具体能力,有所保留。”
张云点头:“后面...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邀请我们同行,就把我们带在了身边,一路回了长安。”
“回长安后不久,”林七夜继续道,“冠军侯便向陛下秘密禀报了些什么。
具体内容我们不知,但很快,陛下便下旨,由冠军侯牵头,秘密组建‘镇邪司’,
专司稽查,应对天下间各种非常理可度之诡谲妖异,邪祟怪诞之事。
我与张云,便被冠军侯请入司,暂领副指挥使之职。”
张骞听得心中震撼。
原来如此!
冠军侯是在回归途中遇到了这二人!
仅仅因为“露了一手”,便得到冠军侯如此看重,甚至推动陛下设立了一个全新的,权限不明的秘密衙门!
这二人展现的“异术”,恐怕绝非等闲!
再联想到安卿鱼在玉门关展现的恐怖力量,以及张云那神奇的,能将安卿鱼从“非人”状态拉回的“烛龙之火”……
张骞忽然感到,自己似乎触摸到了一个隐藏在煌煌大汉盛世之下,寻常人绝难窥见的,光怪陆离而又危险莫测的世界一角。
“镇邪司成立不久,但陛下和冠军侯给予了极大的支持与权限。”张云压低了声音,表情严肃了几分,
“我们暗中调查发现,近几年来,各地上报的‘怪力乱神’,‘妖异作祟’事件,有增多的趋势,
而且……其中不少,透着蹊跷,不似寻常的民间迷信或方士弄鬼。玉门关之事,恐怕并非孤例。”
他看向张骞,又看向安卿鱼和江洱:“侯爷的奏报,以及玉门关幸存的耿恭将军等人的证词,冠军侯已通过特殊渠道先行获悉。
那邪教供奉的所谓深渊之古老存在,召唤的邪神之眼,其力量本质……与我们认知中的某些‘禁忌’存在,有相似之处。
陛下对此极为重视,这也是冠军侯急着入宫面圣的原因。
老安在玉门关的遭遇,以及你身上发生的变化,将是解开许多疑团的关键。”
安卿鱼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漆木案几上轻轻敲击,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听到“禁忌存在”等词,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更多的则是凝重。
“我的情况……”安卿鱼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后怕,
“应该与强行解析,并尝试‘收容’那枚来自……嗯,你们所说的‘禁忌存在’的‘种子’有关。
它的混乱本质,与‘真理之门’的秩序规则产生了剧烈冲突,而我的意识和灵魂,夹在中间,几乎被撕碎,重构。
若非张云及时以‘烛龙之火’涤荡,将那些侵蚀剥离,并暂时压制了过度活跃的真理之门……
我恐怕,真的会变成某种失去自我,只遵循规则与混乱本能行事的……怪物。”
他用了“怪物”这个词,让一旁的江洱忍不住颤抖了一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
“真理之门……是安兄你那种力量的源头?”林七夜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可以这么理解。”安卿鱼点了点头,没有过多解释真理之门的本质,那涉及太多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概念,
“它是一种……规则与信息的具象化存在。正常情况下,我能有限度地借用它的力量,进行解析,推演,构建。
但玉门关那枚‘种子’蕴含的混乱信息层级太高,贸然接触,引发了真理之门的过度反应和混乱侵蚀的双重冲击。
现在,真理之门的大部分威能被张云兄的火焰暂时封印,
我也需要时间,重新梳理,平衡体内的力量,并设法……清除剩余的侵蚀影响。”
“需要多久?我们能做些什么?”张云关切地问道。
“时间不确定,取决于侵蚀的顽固程度,以及我自身精神力的恢复速度。”安卿鱼如实回答,
“至于帮助……或许,镇邪司记录的其他异常事件卷宗,
能提供一些线索,帮助我理解这种‘混乱侵蚀’在这个世界的表现形式和规律。知己知彼。”
“这个没问题!”张云拍胸脯道,
“老安,你想搞这些,完全没问题,小意思,”
“镇邪司虽然成立不久,但已从各处搜集了不少相关卷宗,有些是陈年旧案,有些是近期新发。
冠军侯那里,应该还有更机密的档案。你随时可以查阅。”
安卿鱼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点了点头:
“多谢。”
再次感受到最亲的兄弟之间的关照,让人感动!
“那……关于寻找沈青竹,迦蓝和曹渊,镇邪司这边,可有什么线索或计划?”江洱忍不住插话问道,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