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崎的清晨是在防空警报的尖啸声中开始的。市民们从防空洞里探出头,看到美军b-29轰炸机从东南方向飞来,引擎的轰鸣声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回荡。
经历过广岛核爆的恐慌后,各地防空警报被触发得越来越频繁,市民们已经疲于应付。
一个背着婴儿的年轻母亲蹲在防空洞入口,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飞机,对旁边的人无奈道。
“广岛被炸后天天都在喊美军来了,前天喊了一次,昨天喊了两次,今天又来,到底哪次是真的。”
旁边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职员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后眯着眼辨认机翼上的标志。
“管他真的假的,先进防空洞再说。”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选择了躲避。
在长崎港附近的兵工厂里,工人们正忙着将最后一批炮弹装上车皮。
空袭警报响起时,工头从车间门口探出头看了一眼天空,回头朝车间里喊了一句“又是美国人的侦察机,继续干活。”
机床重新轰鸣起来,女工们蹲在装配线旁边继续手工装配引信,有几个刚被征召来的中学生推着满载炮弹壳的手推车在车间之间穿梭。
一个少年推着车跑过满是油污的走廊,对旁边同样在推车的同伴喊道。
“我听见防空警报了。”
同伴头也不回地说。
“昨天也响了,前天也响了,每次都是侦察机绕两圈就走了。”少年还想说什么,但手推车已经推到了车间门口,他突然放下手中的手推车,向着地下十几米深得坚固防爆洞跑去。
“你这个懦夫!去哪!”同伴喊了追了上去。
车间墙上的广播正在播放陆军部的最新公告,播音员用沙哑的嗓音反复强调“帝国军民应保持镇定,继续生产。”
长崎市区,防空警报响起后,街道上的行人开始朝最近的防空洞跑去。几个在街角玩耍的孩子被母亲拽着胳膊拖走,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一只用传单折的纸青蛙。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得慢,被身后的年轻人扶了一把,两人一起挤进了街边一座石砌建筑的公共防空洞入口。
防空洞里已经挤满了人,空气闷热而潮湿,孩子们在黑暗中哭闹,老人们靠着墙壁低声念经,一个中年男人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旁边的人说广岛那东西要是落在长崎,他们挤在防空洞里也没用。
旁边的人把水壶递给他,说至少比站在外面强,然后仰头喝了一口水,盯着防空洞的天花板,等着解除警报的广播。
天空中,那架b-29的弹舱门缓缓打开。一枚涂着灰色防锈漆的重型炸弹从弹舱中滑出,弹体上喷涂的代号“超级男孩”在晨曦中一闪而过。炸弹在空中翻转了半圈,弹头朝下,开始以重力加速度朝长崎市中心坠落。
一个在港口码头卸货的码头工人最先看到了那枚下坠的弹体。
他把肩上的麻袋放在地上,用手遮着阳光仰头看着天空,对旁边的工友疑惑道。
“有些不对啊,美果人怎么只扔一颗炸弹,这不像他们平时的做派。”
工友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道比正午的太阳还亮百倍的白光吞没了一切。
码头,吊车,停泊在港口的几艘木质运输船,码头上堆积如山的弹药箱,两个并肩站着的码头工人,全部在这一瞬间被强光汽化。
冲击波以爆炸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将厂房,民房,桥梁如同纸片般撕碎,抛飞,碾平。
兵工厂的车间在冲击波到达时,墙壁像被巨人一拳打碎般向外崩塌,屋顶的钢梁从高处砸下,将正在推手推车的人们连同满载的炮弹壳一起埋在废墟里。
装配线上的女工们被气浪掀飞,撞在墙上又被反弹回来的机器砸中。
工头在最后一刻看到车间墙上的“增产即战力”标语被冲击波撕成两半,然后他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防空洞里的人们听到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比雷声更沉、更近,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洞壁剧烈晃动,混凝土碎块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孩子们的哭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这持续不断的轰鸣吓得不敢出声。
一个抱着一岁大婴儿的年轻母亲蜷缩在防空洞最深处,用手捂住孩子的耳朵,自己的耳朵里渗出了血,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婴儿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不哭不闹,仿佛还不明白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
蘑菇云从长崎市中心升起,遮天蔽日。
数十公里外,一列正从佐贺开往长崎方向的军用列车被冲击波震得脱了轨,车厢侧翻在稻田里。押运的军官从翻倒的车厢里爬出来,满脸是血,用颤抖的手举起望远镜望向长崎方向。
他看到的不是城市,而是一朵还在翻滚的蘑菇云,和被蘑菇云底部吞噬的整片天际线。他站在侧翻的车厢旁边,摘下军帽,对着那朵云沉默了很久。
一个从车厢里爬出来的少年兵站在他身后,用发抖的声音问道。
“长崎是不是没了。”
军官没有回答,只是把望远镜挂在胸前,开始组织还能行动的人手去附近的村庄请求救援。
长崎市区。
那些不在爆心方圆数公里内,在外围却仍被冲击波震得遍体鳞伤的人陆续从废墟里爬出来,朝郊区方向涌去。
一个用被单裹着烧伤手臂的年轻女人赤着脚走在满是碎玻璃的马路上,茫然地看着周围还在燃烧的废墟。
一个中年男人跪在被炸塌了一半的自家房屋前,从废墟里扒出一本相册,相册的封面被烧焦了半边。
他把相册抱在怀里,蹲在路边,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骑自行车送信的邮递员在被冲击波推倒的自行车残骸旁边找到了自己那只翻倒的邮包,邮包被烧焦了一角,露出里面没来得及送出的信件,信封上的收件人地址是长崎市浦上町,那个街区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他把邮包重新挂在已经扭曲变形的车把上,推着不能再骑的自行车朝郊外走去。
长崎市正府的防空课长在爆炸发生时正站在办公室窗前。冲击波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玻璃碎片划破了他的额头和手臂。
后来他侥幸活了60年。
傍晚时分,从长崎逃出来的第一批难民抵达了郊外的临时收容站。
他们中有被烫伤的老人、有光着脚踩在雪地上走到双脚失去知觉的孩子、有浑身上下只穿着一件被烧了几个窟窿的睡衣的妇女。
一个从兵工厂逃出来的年轻女工坐在收容站的地板上,用颤抖的手接过护士递来的水杯,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忽然抬起头用带着哭腔的嗓音问护士,说她弟弟上午还在兵工厂推炮弹壳,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护士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杯子重新倒满水。
收容站外面,天色渐渐暗下来,长崎方向的天空仍然泛着暗红色的火光,蘑菇云的残余云体仍在缓缓上升,数不清的燃烧碎屑从云底飘落,覆盖在那片被烧焦了无数封尚未寄出的家书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