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荧是母神造的分身。”
“她掌握了母神的一部分权柄,谁能接近幽荧,谁就有机会接近母神……你做到了。”
“你比我预想的走得远,居然能杀死第三诡异。”
“但我还是失败了。”
“对。”
“你烧了百万年寿命,神魂根基大损,没有能力再对抗第四和第五诡异……你更没有能力对抗母神。”
楚浩闭上眼。
“陵。”他睁开眼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嗯。”
“母神死了,幽荧也必死,是吧。”
陵没有回答。
楚浩看着陵的沉默,就知道了答案。
幽荧是母神造的分身,是母神善恶分离之后的善的那部分。
母神死了,作为分身的幽荧也不会存在。
杀母神的代价,是幽荧的死。
楚浩早就知道了。
他把盏灯从怀里拿出来,举到面前。
灯芯只剩最后一小截,暖白色的绒线在灯罩里蜷着,没有点燃。
灯罩上的符咒纹路在以极慢的速度流转,一下,一下,一下。
“盏灯我要带走。”陵说。
楚浩抬起头。
陵的虚影不再是虚影了。
他的身体在实化,从半透明的水墨色变成灰白色的实体。
楚浩看着他实化的方式,忽然感觉到胸口一阵剧痛。
他低头,看见自己左胸的皮肤裂开了一道缝。
缝合处涌出暗红色的血,血里混着一块极小的、灰白色的血肉。
那块血肉从伤口里滑出来,落在地上,慢慢地膨胀,慢慢地生长,长出了一个完整的、矮小的、佝偻的人形。
陵站在楚浩面前。
真正的陵,有血有肉的陵,从楚浩身上剥离出来的。
他的实体是灰白色的,皮肤上布满了古老的符咒纹路,那些纹路在实化之后变得更深、更清晰。
站在楚浩面前,看着楚浩。
“你一直在我的身体里。”楚浩说。
“对。”
“我寄居在你的神魂里,你是第三序列,是第三序列的引导者……现在你放弃了,我就要离开。”
楚浩看着陵。
陵伸出手。
“盏灯。”
楚浩看着那只灰白色的、布满符咒的手。
他的手上有皱纹,有茧子,有旧伤。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像是一双活了很久很久的手。
楚浩把盏灯递过去。
陵接过盏灯。
手在触到盏灯的瞬间顿了一下。
暖白色的光在灯罩里跳了一下,似乎要亮起来,但陵的灰白色气息压住了它。
陵把盏灯收进袖子里,转过身。
“陵。”楚浩说。
陵停住。
“你接下来怎么做。”
“继续寻找能杀死母神的序列人。”陵说。
“第四序列,第五序列,第六序列……我会一直找,找到为止。”
“如果他们也都失败了呢。”
“那就继续找。”陵说。“母神没死,我的计划就不会停。”
楚浩看着陵的背影。
陵的背是佝偻的,和楚浩一样驼,矮小,瘦削。
他站在破屋的门口,灰白色的身影在暗红色的阳光里,像是一道古老的影子。
楚浩看着陵走出破屋,走进村子里。
没有回头。
走过的路上,脚印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面。
陵走了。
楚浩坐在破屋里,看着自己左胸的伤口。
伤口在慢慢愈合,灰白色的血肉被暗红色的血覆盖,皮肤在重新长合。
大罗神果的力量在修复他的肉身,即使他把神魂封了,大罗神果的效果还在。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道愈合的疤痕。
“他把盏灯带走了。”
楚浩坐在破屋里,坐了很久。
三天之后。
楚浩把赵村长叫来了。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哑,脚步比之前更慢,脸上的皱纹比之前更深了。
“老哥。”他说。“我准备好了。”
赵村长看着楚浩,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早上。
四个村民抬着那副青铜棺材来到村西头的坡地。
坡地朝南,地势高,能看到远处的山峦和更远处的灰白色天空。
村民挖了一个深坑,把铜棺放进去,把楚浩抬进铜棺里。
楚浩躺在铜棺里,仰面朝天。
铜棺的盖子还没有合上。
他能看到灰白色的天空和暗红色的太阳。
太阳在云层后面缓慢地移动,暗红色的光洒下来,在铜棺的边缘投下阴影。
赵村长站在坑边。
“老人家,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楚浩没有回答。
右手按在胸口,神魂核在胸腔最深处。
他的神魂锁了三层,轮回印记压在底下,四层法则静止不动。
“合上吧。”楚浩说。
铜棺的盖子合上了。
黑暗笼罩了楚浩。铜棺的壁很厚,两寸厚的青铜,隔绝了外面的光,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楚浩躺在黑暗里,听着村民把土铲下去的声音。
泥土打在铜棺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闭上眼睛。
他把神魂核往更深处压了一寸。
暗红色的光膜裹得更紧了一分。
轮回印记压得更深了一层。
四层法则静止到了极点。
然后他等。
等死。
大罗神果保他的肉身不死不灭。
肉身会一直躺在铜棺里,不腐烂,不风化。
但他的神魂会随着时间慢慢消散。
没有了肉身的供养,没有了神魂核的支撑,意识会一点点地模糊,一点点地消退,直到彻底消失。
他死了,第四诡异就找不到他了。
他死了,第五诡异就追不到他了。
他死了,所有关于他的线索都会断掉。
他会变成一个普通的、死去的凡人。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死了的、埋在土里的凡人老头。
泥土的声音停了。
外面的世界安静了。
楚浩躺在铜棺里,感受着周围的黑暗。
黑暗很深,深到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到自己。
意识在慢慢模糊,神魂在慢慢消散。
楚浩感觉自己在往下沉,沉进一个极深的、极暗的、极静的地方。
时间在黑暗里失去了意义。
楚浩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万年。
他的意识偶尔会浮起来一点,感觉到铜棺外面的世界在变化。
有一次他感觉到了震动,像是有修士在坡地上空打斗。
有一次他感觉到了水,像是坡地旁边的河流改了道。
有一次他感觉到了光,像是有人打开了铜棺的盖子,往里面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楚浩不知道那些感觉是真的还是假的。
意识越来越模糊。
最后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点暖意。
极淡的,极远的,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亮了一下。
然后,
一切沉入了黑暗。
楚浩死了。
至少他是这么觉得的。
意识沉入黑暗的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轻松。
像是背了一万年的山,终于从肩膀上卸下来了,像是双手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了。
没有第四诡异的试探,没有第五诡异的追杀,没有母神的阴影压在他头顶。
他甚至不用去想奈奈在哪里,不用去想陵带着幽荧的遗物,去了哪个混沌海。
什么都不用想了。
黑暗很深,很静,很暖。
像是躺在一床极厚的棉被里,被子外面是狂风暴雨,被子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楚浩在这片黑暗里悬浮着,感觉自己越来越轻,越来越淡,越来越小。
但有一个念头还在。
一直还在。
奈奈。
那丫头身体里封着第二诡异。
奈奈可能就是陵的下一个目标。
楚浩的意识在黑暗里挣扎了一下。
他想醒过来。
他想爬起来。
他想去找奈奈。
但黑暗太深了,神魂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意识只是一缕极淡的、随时会熄灭的烟。
他撑不住。
那缕烟在黑暗里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散了。
外面的世界在变。
地壳在动,岩层在挤,铜棺从坡地里滑出来,顺着断裂的岩层往下沉。
河流改了道,坡地变成了河床,河床又变成了丘陵。
丘陵长了树,树被埋进土里,土上面又长了新的树。
四季轮回了几千次,山峦挪了几十里,凡人的国换了十几个朝代,修士的宗门建了又毁、毁了又建。
铜棺一直在往下沉。
它沉到了地下很深的地方,被岩层包裹着,被地下水冲刷着,被时间的重量压着。
青铜的表面氧化了,长了一层绿色的铜锈,铜锈又变成了暗沉的铜绿色。
棺盖的缝隙被泥土和岩石碎屑塞满了,严丝合缝地封着。
棺里的人没有变。
楚浩的肉身没有腐烂,没有风化,没有干瘪。
他的皮肤还是灰白色的,皱纹还在脸上,白发还贴在头皮上。
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左手攥着空了的掌心,右手按在胸口那个已经愈合的疤痕上。
眼睛闭着,嘴角微微向下弯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但这具肉身,不死不灭。
大罗神果的力量在这一万多年里慢慢地渗透,从骨髓到血肉,从血肉到皮肤,从皮肤到毛发。
神果的效力没有减弱,反而在漫长的岁月里和楚浩的肉身彻底融合了。
现在的楚浩,哪怕神魂散尽,肉身也是一件至宝。
一件没有人知道的至宝。
直到有一天。
血溪宗的田虎,带着几个外门弟子在青岩山一带挖灵矿。
田虎二十六岁,血溪宗外门弟子里的头一个,天赋一般,但肯下力气,能吃苦。
他挖了三天,挖到一条矿脉的尽头,锹头碰到了一块极硬的铜绿色东西。
他以为是矿核,叫人一起挖,挖了半日,挖出了一副青铜棺材。
铜棺很大,很沉,表面长满了铜锈,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田虎叫来同门,把棺材撬开。
棺盖打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极淡的、极凉的气息从棺材里涌出来。
田虎打了个冷颤。
他往里看。
看到了一具尸体。
一具没有腐烂的尸体。
老人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