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罗神果的力量还在,不死不灭还在。
他的神魂核还在跳,四层法则还在,轮回印记还在。
他还在,只是他把它们全部关起来了。
主动放弃了祖神境的一切感知,一切力量,一切手段。
楚浩现在只是一个苍老的、走不动路的、连鸡都抓不住的凡人。
他这样做,是因为第四诡异和第五诡异地追踪他。
追踪的是他的神魂波动。
轮回碎片留下的痕迹,四层法则的气息,暗红色的光纹的跳动。
这些特征太明显了,只要他还在用神魂,第四诡异就有办法通过混沌海里的暗流感知到他。
现在他把神魂关了。
关成了一个极小的、极暗的点。
第四诡异能感知到的,只是一个微弱的、和凡人没有区别的生命体征。
混沌海里有无数的凡人,它不可能一个一个地找过来。
但这也意味着楚浩不能再用任何手段了。
不能轮回回溯,不能启动符咒阵,不能动用神魂里的任何力量。
他只能靠肉身扛。
如果第四诡异找过来,他连一盏灯的火焰都催不动,因为神魂关起来了,灯芯烧寿命需要神魂里的生命本源来点燃。
“你……。”陵的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响起来。
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把神魂锁起来,等于把自己关在笼子里,你有大罗神果,不死不灭,但肉身会老,会痛,会受伤,现在连自愈都做不到。”
“我知道。”楚浩说。
“你打算就这样等。”
“对。”
“等什么。”
“等它们找到我。”楚浩说。“希望那个时候,我已经恢复了。”
陵沉默了很久。
“你的神魂锁起来了,恢复不了。”
“我知道。”
“那你锁它干什么。”
“保命。”楚浩说。“先保命,再说恢复。”
陵没有再问。
楚浩在村子里住下来了。
他帮村民做一些简单的活,劈柴、挑水、喂鸡。
他干得很慢,每次干完都要歇很久,但他能干。
村民们觉得他是个可怜的老头,儿女不在身边,无依无靠,就让他住在村尾的破屋里。
他每天白天干活,晚上坐在破屋的门口看星星。
混沌海的天空上没有星星,只有那颗暗红色的太阳,日升日落,日复一日。
楚浩坐在门口,看着太阳从东边爬到西边,看着云层从灰白变成暗红,看着远处的山峦在暮色里变成剪影。
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研究什么。
“你在看什么。”陵问。
“看天。”楚浩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第四诡异的手段。”楚浩说。
“它寄生在人的神魂里,操控人的意识,让人主动献祭。”
“第五诡异的手段是鬼域,把人拖进它的空间里。第三诡异的手段是斩击。它们的手段各不相同,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它们都需要神魂。”楚浩说。
“第四诡异需要人的神魂才能寄生,第五诡异需要人的神魂才能拖进鬼域,第三诡异的斩击也需要斩到神魂才能彻底杀死一个修士。”
“它们攻击的核心,都是神魂。”
陵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楚浩看着天上那颗暗红色的太阳。
“如果一个修士把自己的神魂锁起来,锁到一个它们感知不到的地方,它们能不能找到他。”
“你在拿自己当试验品。”
楚浩说。“如果我猜对了,第四诡异暂时找不到我……如果我猜错了,我死了。”
“你有把握吗。”
“没有。”楚浩说。
“但有没有把握,我都得试,现在这个状态,正面打是死,躲起来赌一把也是死……既然都是死,我宁愿赌一把。”
陵没有说话。
楚浩继续看着天上那颗暗红色的太阳。
太阳在云层后面缓慢地移动,暗红色的光芒洒在大地上,把所有东西都染成了同一种颜色。
“陵。”
“嗯。”
“你说,幽荧把盏灯留给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陵的虚影飘在楚浩的头顶,斗笠下面那张脸沉默了几息。
“她想过。”陵说。
“把盏灯留给你,就是怕你有今天。”
楚浩低头,看着怀里那盏盏灯。
灯芯只剩最后一小截,暖白色的火焰没有点燃,灯罩上的符咒纹路在以极慢的速度流转。
“盏灯还剩一次。”楚浩说。
“我点完这一次之后,就没有了。”
“对。”
“灯芯烧尽,方见母神。”楚浩念了一遍。
楚浩把盏灯收进怀里,靠着破屋的土墙,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暗红色的太阳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边只剩下最后一丝暗淡的红光。
村子里的炊烟升起来了,鸡鸣狗叫,小孩在追逐打闹,远处的山峦在暮色里沉默。
楚浩靠在墙上,白发被风吹起来,搭在肩膀上。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如果不去看他的胸口,不去感知他的神魂,他和一个普通的、快要死掉的凡人老人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怀里那盏盏灯还在。
灯芯只剩最后一小截,但还没有灭。
天边最后一丝光消失之后,忽然感觉到了一种极淡的、极遥远的牵引。
那种感觉从混沌海的深处传来,穿过了灰白色的天空,暗红色的云层,他锁在胸腔里的三层封印,像一根极细的针,刺了他一下。
只是一下。
但楚浩的瞳孔缩了。
“它找到你了。”陵的声音从脑子里响起来。
“没有。”楚浩说。
“只是试探,第四诡异在试探混沌海里的生命波动,每一个凡人的神魂它都在试探……还没有锁定我,但已经在找我了。”
陵的虚影浮在楚浩面前。斗笠下面那张脸很沉。
“你锁了神魂也没用。”陵说。
“它有时间和耐心,把大罗混沌凡界的每一个凡人都试探一遍,迟早会试探到你……你的神魂锁得再深,轮回印记还在,它迟早会感应到。”
楚浩沉默了很久。
“那就死。”他说。
陵的虚影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如果我死了。”楚浩看着暗红色的天空。
“神魂彻底消散,轮回印记彻底碎裂,它还能感知到什么。”
“你死了就真的死了。”陵的声音沉下来。
“大罗神果保你不死,但那只保你的肉身,神魂一旦散了,就再也聚不回来。”
楚浩转过头看着陵。
“我现在这个状态,打不过第四诡异,跑不过第五诡异……盏灯只剩一次,神魂烧了百万年,轮回回溯不够拼一次,等在这里,找到我,然后呢,我拿什么打。”
“如果我死了。”楚浩说。
“它们找不到我,找不到我,就不知道我去了哪里。”
“不知道我去了哪里,就不知道我有没有在暗中做什么……它们会猜,会疑,会把精力花在找我上,这比它们全力去推进母神的计划要好。”
“你在赌它们会怕。”陵说。
“我在赌它们会怕一个死了的人。”
陵看了他很久。
楚浩去找了村长。
村长姓赵,五十多岁,脸上布满风霜,手掌全是茧子。
赵村长对他还算客气。
“赵老哥。”楚浩说。“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我快不行了。”楚浩的声音很哑。
“我这把年纪,走了几十里路,身子骨撑不住了,想给自己找个地方。”
赵村长看着他。
“找什么地方。”
“埋的地方。”楚浩说。
“村西头那片坡地,朝南,地势高,就那里……我想请你找几个人,帮我挖个坑,再买一副棺材,铜的,厚一点的铜棺。”
赵村长愣了很久。
“你这是……”
“我自己的事自己清楚。”楚浩说。
“我身上还有点钱,够买一副铜棺,也够给帮忙的人……剩下的,就当是买地的钱。”
赵村长劝了很久。
说你这个老头还能走能动的,何必想这些事。
说村子里有大夫,可以给你看看。
说你要是没儿女,村里可以养你到老。
楚浩摇头。
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平静到赵村长最后没有再劝。
铜棺买回来了。
是从县城里运来的,青铜打制,厚重,沉实,棺壁有两寸厚。
楚浩亲手摸过那副铜棺,手指从棺沿滑到棺底,触感冰凉。他把盏灯从怀里拿出来,看了很久。
灯芯只剩最后一小截,暖白色的绒线缩在灯罩里,像是一滴快要干涸的水。楚浩把盏灯攥在手里,感觉到掌心里有一点温热。
那点温热很淡,淡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陵。”他说。
“嗯?”
“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
陵的虚影顿了一下。
“你是我的老祖宗。”楚浩的语速很慢。
“是咒族的祖先,是我血脉的源头。”
“但你对我,都是在让我往一个方向走。”
“哪个方向。”
“杀死母神。”楚浩说。
“你要我杀死母神。”
陵没有否认。
楚浩平静的说;“我在你的计划里,只是一个棋子,利用我接近幽荧,利用我从幽荧那里拿到盏灯,利用我对抗第三诡异,现在我用不了了,你就要走了吧。”
陵的虚影飘在楚浩面前,斗笠下面那张脸看着楚浩,看了很久。
“对。”陵说。
“所以你要放弃了。”
“没有放弃。”陵说。
“我只是要去找下一位序列。”
“你说什么。”
“你是第三序列。”陵说。
“前面有两个人,他们都失败了,我是他们的引导者,也是你的引导者……我的目标从来没有变过,就是彻底杀死至高母神。”
楚浩看着陵。
“我是第三序列。”他重复了一遍。
“前面有两个人,都失败了。”
“对。”
“第一人怎么失败的。”
“神魂不够强。”陵说。
“他修炼到了祖神境,但神魂承受不住母神的意志。,走到母神面前的时候,母神只说了一句话,他的神魂就散了。”
楚浩沉默。
“第二人呢。”
陵的虚影顿了很久。
“第二人快成功了。”陵说。
“他修炼到了极致,神魂强到可以对抗母神的意志,他走到了母神面前,举起了刀……然后他放弃了。”
“为什么。”
“因为他回头看到了众生。”
陵的声音很淡。
“看到了母神背后的一切,众生在母神的意志下苦苦挣扎,看到了无数世界的生灭轮回……他举起了刀,然后放下了,说众生皆有苦,不能为了杀一个人,让所有人一起承受……他怜悯众生,放弃了自我。”
“是谁。”
陵沉默了一息。
“盘古。”
盘古。
开天辟地的盘古。
原来他也是陵的一枚棋子?
原来盘古也差点杀死了母神。
“盘古走到母神面前的时候,已经看到了结局。”
“知道自己会放弃,所以在放弃之前,留下了后手。”
“他封印了第三诡异和第二诡异,把第二诡异的权柄分给了幽荧,布下了黑堡的阵法,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那些封印就只是拖延时间,奈奈体内的第二诡异就是如此……幽荧找了奈奈作为容器。”
楚浩道:“奈奈也是咒族吧。”
陵沉默片刻。
“对。”
“奈奈是待在黑堡咒族最后一个孩子。”
“为什么是奈奈?”
陵:“这要问幽荧,她做出的选择。”
楚浩低头看着怀里的盏灯。
“所以你什么时候盯上我的?”
陵:“我一直在观察外界的咒族,唯独你能接近幽荧……而且,你也是咒族,所以计划就在我脑子里形成了。”
楚浩无力吐槽了。
这都是苍兰神帝搞出来的选择系统,让他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