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斯走进了那道银蓝色的光。
最开始什么也没发生。邓布利多的屏障在他周围撑开,像一层薄薄的透明外壳,银蓝色的光芒碰到它就往两边分开。
安格斯迈出第二步、第三步。十几秒过后,他的手指开始感到微微的刺痛,皮肤表面泛起细小的鸡皮疙瘩。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头发里的那些白发在银蓝色的光里显得更白,脸上的皱纹也比平时更深。
迪尔梅德跪在光圈中央,双手捂着脸。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动物。
银蓝色的光芒从他身体里不断涌出来,一圈一圈地转,越来越快。他脚边的碎石已经变成了粉末,粉末又被风吹散,露出底下焦黑的泥土。
“我知道你为什么崩溃!”安格斯迎着魔法失控造成的狂风喊道。
迪尔梅德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肩膀猛地绷紧了。
“我也能理解你的心情。”安格斯又往前走了一步。邓布利多在身后喊了一声什么,他没有听清。屏障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冰面在开裂。
“你想要的是爱,”安格斯说,“而我可以给你——”
“闭嘴!”
迪尔梅德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沙哑,带着泪,还有愤怒。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泪水在脸上留下两道痕迹。“你永远都是这样说的,”他喊道,“你说话总是这样好听。可这些都不是真的。你一直都在骗我。”
“我——”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迪尔梅德的声音猛地拔高,他嘶吼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所谓的拥抱所谓的爱都是为了利用我?你以为我真的蠢到一次又一次相信你从未付诸过行动的谎言?”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银蓝色的光转得更快了,光圈又往外扩了一圈。邓布利多的火墙被逼退了几步,金色的火焰在银蓝色的光面前变得暗淡。安格斯身周的蓝色屏障也越来越淡。
“我只是因为——”迪尔梅德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因为你以为我救了你。”安格斯替他说完。
迪尔梅德怔住了。他张着嘴,脸上的愤怒在一瞬间碎掉了,露出底下的空白。他眨了眨眼睛,泪水又掉下来,砸在地上。
“是啊。”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因为我以为你救了我。以为你是那个拯救我的人。”
“我曾经对你的人生动手动脚。我曾经想过无数次要杀了你。之后我为我自己感到羞愧。我要为我过去的错误负责。”
他痛苦地紧闭双眼,咬着牙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所以我一次又一次装作对你的利用毫不知情。一次又一次在你面前做一个卑微又可笑的孩子。”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你不是。”
泪水又落了下来,一滴接一滴,砸在碎石上。
“可你不是他。你为什么不是他?你怎么能不是他?!”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银蓝色的光猛地炸开,安格斯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推着他往后退。他一只手撑在地上,紧紧抓着地面稳住自己。邓布利多在身后喊了一声什么,他没听清。火墙在剧烈地闪烁,驺吾发出低沉的吼声。
“因为艾莉莎·特拉弗斯对你的恨意,我的人生已经被摧毁过一次了。”迪尔梅德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垂死挣扎般的气息,“在那之后我被拯救了,然后又被抛弃。后来我以为我找到了人生目标,我以为我找到了活着的意义。可是现在——”
他在风中再次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安格斯。
“现在有人告诉我,我这一百多年来所做的一切都是毫无意义。”
银蓝色的光芒猛地膨胀了一圈。邓布利多的火焰墙在光芒的冲击下剧烈摇晃,有几处火焰被压得几乎贴到了地面。
赫敏尖叫了一声,罗恩拽着哈利往后退。但他们想了想,还是不约而同地举起魔杖,在邓布利多的帮助下想要出一份力——虽然比起邓布利多的魔力,他们的魔力堪比海里的一滴水。
而安格斯就站在光芒中心,屏障已经裂开了好几道缝。他能感觉到自己手背上的皮肤在慢慢变干,变皱,像放太久的苹果。
他在加速衰老,但他没有后退
迪尔梅德整个人被倒流的光芒包裹着。他的头发被吹得竖起来,袍子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双手撑在地上,指节发白,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安格斯微微叹了口气,走到迪尔梅德面前。“你说完了?”他问。
迪尔梅德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说完了就听我说。”安格斯蹲下来,和他平视,“你说的那些,有一部分是对的。我确实没有兑现过所有承诺。我确实有些事情没有告诉你。”
迪尔梅德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
“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安格斯温和地说:“你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但并不是这样。”
迪尔梅德的笑声停住了。
“你找了一百多年的人不是我,”安格斯温和地说,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但在你所走的那条路上,你做了很多事。你学了时间魔法。你找到了改变过去的方法,拯救了我……你还帮助我和这个世界这个年代的人对付了乌姆里奇,对付了伏地魔。你还帮了很多人——”
迪尔梅德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好像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如果这些都没有意义,”安格斯问:“那什么才算有意义?你还救了人,你救了很多人。这些事情不会因为你没认出自己想要的人就变成假的。”
迪尔梅德盯着他。他的眼睛里还有泪,但愤怒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茫然,疲惫,还有一点点微弱的光。
“可是——”他的声音很轻,“我这一百多年,我这么多年来所做的——”
“你认错了。”安格斯说,他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但那又怎样?”
迪尔梅德眨了眨眼。他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随着眨眼掉下来一颗。
安格斯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长,带着一种疲惫的耐心。“你认错了人,但你没有走错路。”
他几乎是苦口婆心地说道:“安温救了你,然后呢?”安格斯说,“他把你扔在一边。他让你一个人追了一百多年。他从来没有告诉你真相。而我——”他停了一下,看着迪尔梅德的眼睛,“我利用了你的时间魔法。我利用了你对那个‘拯救者’的感情。这些我都承认。”
迪尔梅德的肩膀开始发抖。
“虽然安温给了你一个美好的回忆,一个选择都是你自己做的。每一滴眼泪都是你自己流的。而现在他要杀你,显然是根本不在意你,所以‘那个人实际上是安温’的真相很重要吗?”
“或许不重要……可是我做不到…”迪尔梅德的手指缠进发丝里,“我做不到……十四岁那年我就想……让我自己早点死……”
安格斯微微一怔。
“后来我因为他而活着,再后来我为了他而活着。寻找他这件事支撑我活到现在,可我遇到了你……”
迪尔梅德目眦欲裂瞪向眼前的男人,“我为了你而活,哪怕你利用我、厌恶我……哪怕我用再肮脏的手段,我也要在你心里留下些什么。回不到过去已经无所谓了,你对我什么感情也无所谓了。可是为什么……”
他剧烈呼吸着,右手用力压着不受控制颤抖的左手,他的心脏闷得难受,胸口像一个被堵住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发出嘶嘶的声音。迪尔梅德歇斯底里,几乎是疯狂地喊道:“为什么所有人都比我重要!塞巴斯蒂安比我重要……所以我杀了他。”
他笑得勉强,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眼泪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可没想到他也来这里了,大概是安温的手笔吧?但是好在,好在是我先遇到了他。”
迪尔梅德跌跌撞撞地站起身,膝盖晃了两下才站稳。他阴郁地瞪着塞巴斯蒂安,眼神里带着一种恶毒的满足。“我假扮成你,利用他。结果没想到奥米尼斯也来了,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废墟上空回荡,尖锐刺耳,又带了几分无力。奥米尼斯的身上仍有黑色的纹路没有彻底消失,他抚摸着隐隐作痛的受伤位置,闭上眼睛,不想去看迪尔梅德现在的模样。但他的手在发抖。
“他们两个比我重要也就算了,邓布利多又算什么?”迪尔梅德恶毒的目光转向维持着魔咒的邓布利多。邓布利多的白发在风中飘动,脸上的皱纹比刚才又深了一些。但他没有还嘴,只是稳稳地举着魔杖。
迪尔梅德冷笑一声,“跟一个妄想推翻保密法的小屁孩有什么好聊的?哦还有,还有!”
他身周的魔法越来越浓郁,恶意侵泄,“还有那个小巴蒂,”他咬着牙说,“他又凭什么能被你喜欢?一条伏地魔的狗而已!可是对你而言,连他都——”
“对不起。”
那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迪尔梅德浑身僵硬着,愣在原地。他的嘴还张着,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含混的气音。
安格斯突然抱住了他。他大跨了几步靠近,然后紧紧拥抱。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感觉。迪尔梅德却发现他的头发逐渐变得花白。
“不,不你离我远点。”迪尔梅德着急地推搡着他,语无伦次:“你、你会死的。”
安格斯没有松手。他的下巴抵在迪尔梅德的肩膀上,声音从迪尔梅德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但很清晰。“我确实忽略了你。明明我们是同一个人,我却总是对你抱有恶意……”
他的声音也逐渐变得沧桑,像一块被风吹了很多年的石头。“如果你无法接受安温是那个拯救你的人的真相,那就不要再在意当年的事故。你可以重获新生。没有他你依然能活得很好。”
塞巴斯蒂安和奥米尼斯急得团团转。塞巴斯蒂安往前冲了两步,又被弹回来。他的头发也被吹乱了,脸上全是焦急。
“你想让他死吗?!你恨他就要让他和莫瑞安一样死得凄惨吗?!”
奥米尼斯已经被不断扩大的蓝圈扩住,他伴随着明显增长的年龄愤怒地喊道:“迪尔梅德!你知道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盖尔语,象征自由,也是爱神安格斯最爱的养子!”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从那个名字开始,他就已经开始喜欢你了。总比拿仇人名字给你取名的安温好……”塞巴斯蒂安虚弱地说。他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发抖,“安格斯很爱你,他只是……呃不会表达。他不懂什么是爱,但他真的有把你当做自己的孩子。当时在听说你被乌姆里奇的黑魔法伤到时,他非常紧张。我亲眼看到的!”
“格林教授真的很在意你,他课下还会找学生问你其他课程上的表现和其他跟你相关的问题!”哈利、赫敏和罗恩看着对方逐渐长大的身体赶紧说道。
邓布利多一边往老年的模样靠拢,一边努力维持护盾,让安格斯的时间被加速得慢一点。他艰难地开口:“他在格林德沃时期果断选择回来之前,非常着急地看了眼怀表,在那之后就以最快的速度把我绑过来了。”
“怀表?”迪尔梅德的脸上仍然残留着泪痕。他的目光从邓布利多身上移到安格斯脸上,又移到安格斯的口袋上。那个口袋鼓鼓的,里面装着那块怀表。“是那个上面有古代魔法的怀表……?”
伴随着他们的话,蓝色光圈似乎越来越淡,并且有往回缩的感觉。那些悬在半空中的碎石开始下落,落到一半就停住了,然后又往上飘了一点,好像在犹豫。
“所以,你当时是……”迪尔梅德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他的嘴唇在抖,身体也在抖,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叶子,“你当时是以为我有危险,所以立刻赶过来了吗?”他哽咽着,“你没有骗我?”
安格斯觉得自己有些力竭了。他的手臂在发软,但还是没有松开眼前的人。他重重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倦。
安格斯轻轻抚摸着迪尔梅德的脸颊,用拇指擦去他的泪水。迪尔梅德惊恐地发现他的皮肤像是干枯的树皮一样开始皱起,白发也越来越多。他的脸上出现了老年斑,眼眶凹陷下去。
“不……不行。”迪尔梅德有些手忙脚乱地抓住他的手,想把自己的魔力收回来。但情急之下他有些抓不住。眼前的人的身体器官显然有些支撑不住,身体摇摇晃晃,像一棵快要被风吹倒的老树。
“我……我担心我控制不住……”
“你能控制住的!”塞巴斯蒂安已经快被急死了,他在光圈外面急得跺脚,声音都劈了,“你能不能不要一靠近他就自动降智?!你对付我们的时候多嚣张啊!怎么可能控制不住自己的魔法!”
银蓝色的光旋转、扩散、停滞……最终开始向回缩。那光芒像一个被慢慢收拢的网,一圈一圈地缩回来。地面上的裂纹也在一点一点地合拢。
迪尔梅德额头沁着汗珠,咬着牙拼尽全力将魔法收回。
安格斯虚弱地倒下。他的腿已经撑不住。迪尔梅德连忙接住他,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地上。“对不起……”迪尔梅德说,他的眼泪滴在安格斯的衣领上,“真的对不起……”
迪尔梅德伏在外表逐渐开始返老还童的安格斯肩膀上哭泣。而看似虚弱的安格斯的右眼睁开一条缝,对另一边的塞巴斯蒂安和奥米尼斯俏皮地眨了一下眼。
两个人差点没骂出声。塞巴斯蒂安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翻了个白眼。
“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但安格斯仍然保持着虚弱的语气说:“不是我的,也不是安温的。”
四周安静了一会儿。邓布利多收起了火焰墙,金色的火焰一点一点地熄灭,露出后面灰蒙蒙的天空。驺吾打了个哈欠,趴在地上,把大脑袋搁在前爪上。赫敏蹲在一堆碎石后面,捂着脸,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罗恩拍了拍哈利的肩膀,哈利把魔杖收起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迪尔梅德慢慢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水和灰尘,鼻尖红红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他眯着眼睛,因为光线太刺眼。但他看着安格斯,嘴唇动了动。
“你现在还好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小心翼翼的试探。
安格斯的脸上带着一种很深的疲惫“也许吧。”他说,“反正没死。”
————
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五楼,长期护理病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把整个房间照得发亮。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道谁送来的植物,叶子绿油油的,长得正旺。
安格斯靠在枕头上,半坐着。他的头发没有恢复原来的颜色——金色里夹着几缕白,不多不少,和他来圣芒戈之前一样。
但脸上的皱纹退回去了,只有眼角还有两道细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穿着医院的病号服,浅蓝色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下面那道从下颌延伸下来的疤痕。
奥米尼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和一把小银叉子。他把苹果切成小块,大小差不多,码在床头柜的盘子里。叉起一块,递到安格斯嘴边。
安格斯张嘴,嘴唇刚碰到苹果,听见了奥米尼斯的问题,顿了一下。
“所以,”奥米尼斯说,“一切的事情都结束了,对吗?”
安格斯咬了一小口。苹果很脆,咬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很清楚。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抬起眼睛看着奥米尼斯,表情很无辜,含混地问:“森模寺情?”
奥米尼斯没有笑。他拿着叉子,又戳了一块苹果,但没有递过去,而是用叉子的平头轻轻戳了一下安格斯的嘴唇。
“别跟我装傻。”他说,“我知道你懂我在说什么。迪尔梅德,安温,所谓的什么时间裂缝,平行世界,bulabula……”
他把叉子收回来,身体往前倾了一点,靠近安格斯。那双灰绿色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微微眯着,看起来很认真,甚至有点压迫感。
“告诉我这一切都结束了。”
安格斯哼咛了一声,抓起被子蒙住头。他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耍赖的味道。
“我不知道。”
窗边有人拉窗帘的声音。塞巴斯蒂安把遮住阳光的那层薄纱拉开,让更多的光涌进来,然后端起窗台上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一边搅拌一边朝安格斯的病床走过来。他拉了一把椅子,在奥米尼斯旁边坐下,勺子碰着杯壁,发出叮叮的声响。
“哦,安格斯。”塞巴斯蒂安的语气带着一种“你又在闹”的无奈,“拜托,你以前可从来不会逃避任何问题的。”
他举起手里的牛奶杯,朝安格斯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需要加蜂蜜吗?”
被子底下没有回应。
奥米尼斯转过头,对塞巴斯蒂安歪了歪脑袋,露出一个微笑。
“给他多加点。”奥米尼斯说,“而且还需要让他这个身材肌肉焦虑症患者多吃点高糖高脂的食物。这有助于我们的小安更快清醒不是吗?”
塞巴斯蒂安顿了一下,耸耸肩。
“有道理。”他拿起床头柜上那罐蜂蜜,舀了一大勺放进牛奶里,又拿起方糖罐,用夹子夹了两块,“那我再加点方糖。”
被子猛地被掀开。安格斯露出半个身体,头发乱糟糟的,有几根翘在头顶上。他瞪着塞巴斯蒂安和奥米尼斯,眼睛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无奈。
“哦,拜托,你们放过我吧。”他说,“我真的不知道。你们觉得呢?他死了?还是没死?”
他靠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他都被我的魔法打碎掉了,算死了吗?”
奥米尼斯慢条斯理地从塞巴斯蒂安手里接过牛奶杯,放在手心里试了试温度,然后搁在床头柜上。他没有回答,拿起叉子又叉了一块苹果,放在嘴里自己吃了。
“可他说他不会被杀死。”奥米尼斯嚼着苹果说。
“没错。”安格斯说,“问题就在这里。他说他不会死,可我们眼里他好像是死了。我之前猜测必须要同时杀死他们,但如果他像中国那些美丽的青花瓷一样被打碎就是真的死掉了,就代表我的猜测是错的。但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那他就没死。”
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看起来像是在算一道很复杂的数学题。
奥米尼斯把苹果核扔进床边的垃圾篓里,用纸巾擦了擦手。
“反正我现在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他说,“好像一切事情都回到正轨了一样。”
塞巴斯蒂安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然后慢慢吐出来。
“这事儿可不能瞎说。”他说,“毕竟如果真的回到正轨,那我们可就要回到那个充满一堆垃圾家人的十九世纪了。”
他看向奥米尼斯。
“你全家都是疯子,当然除了你。”
他又看向安格斯。
“你全家都是变态,而且包括你。”
“哦那还真是谢谢你的夸奖了。”安格斯摇头晃脑。
“而我叔叔显然脑子有病,”塞巴斯蒂安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他或许该去麻瓜界做个前额叶切除手术。”
“所以,我才不要生活回到正轨。”他的声音轻快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哦拜托我的亲亲好朋友们,我还担心安温死了会导致我们回到过去呢,我的害怕可是真心实意的。”
安格斯接过牛奶,端到嘴边,正要喝,忽然想到了什么——安妮。他顿了一下,看了塞巴斯蒂安一眼,又看了奥米尼斯一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牛奶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哦,shit!”安格斯把杯子从嘴边拿开,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塞巴斯蒂安,“你的手艺堪比洛哈特了。这杯牛奶简直像是他那杯下了毒的红茶。”
他皱了皱鼻子,好像那个味道还留在嘴里。
“真巧,上次那杯东西也跟圣芒戈有点关系。”
奥米尼斯从他手里拿过杯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
“我觉得还行。”他说。放下杯子,对安格斯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眼睛。“说不定我们也给你下毒了呢?因为你是个混蛋?从小就是。”
安格斯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那个微笑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眼睛微微眯起来,看起来温和又得体。
“谢谢,”他说,“但我今天承受的夸赞已经够多了。”
阳光又往西边移了一点。窗台上的绿植的影子拉长了,投在白色的墙壁上。走廊里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隔壁病房有人在大声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语气倒是很愉快。
塞巴斯蒂安把那杯被嫌弃的牛奶端走了,重新开始搅拌,好像打算再抢救一下。奥米尼斯靠回椅背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亮。
安格斯重新躺回枕头上,把被子拉到胸口,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我其实很担心,”安格斯突然说,“我觉得我现在真是怕了这些谜语人了。安温的话值得深思——不管他有没有死,但我希望答案不是我所想的那样。”
“嘿朋友,那请问你知道吗?”奥米尼斯贴近他,安格斯疑惑,“知道什么?”
另一边站着的塞巴斯蒂安耸耸肩,“我猜,他的意思大概是想说,你其实也很像爱德华·尼格玛。”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
一个治疗师走进来,看了看安格斯的脸色,又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牛奶和空碗,点点头。“恢复得不错,”她说,“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听见了吗?”塞巴斯蒂安对奥米尼斯说,“他会活得好好的。”
“谢谢我现在不是盲人。”奥米尼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