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上洛的绵绵春雨堪堪歇了,庭院里弥漫着湿润的土腥气与草木清气,檐角还在断断续续滴着水,敲在青石板上,声声清冷,更衬得四下寂静无声。
水汽漫进宅中,连空气都带着几分微凉湿意,一路蜿蜒至林家后宅书房。
窗棂半掩,屋内一盏烛火静静燃着,光晕昏黄微弱,明明灭灭间,将一室影子拉得悠长,满室都浸着几分踌躇难断的沉郁。
林元正端坐在书案旁,指尖微拢,抬手缓缓揉了揉眉心,眉宇间凝着几分连日忙碌的疲惫。
少顷,他偏过头,目光落在一旁始终垂手伫立、不肯落座的管家林福身上,声音沉缓,带着几分难以决断的郑重:“福叔,依你之见,我是否该应允康叔与二喜重返长安之事?”
林福闻言,神色依旧沉稳,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透着通透:“家主,前几日你才驳回了他们二人重返长安的禀请,如今不过数日又再思量,想来家主心里头,已是有了新的斟酌罢?”
林元正轻揉着眉心的手指微微一顿,烛火在他眸中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沉默良久,他缓缓放下手,指节轻叩案几,声音带着几分几经权衡后的决断,缓声道:“今日虎子亦来向我乞求重返长安之事,想来背后应当是康叔的示意,虽是如此,可我亦不能厚此薄彼。罢了,便由得他们三人一同回返长安,也算是遂了他们的心愿。”
林福心中早已料到会是如此,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眉头微蹙,略一沉吟,凝声问道:“家主,之前清儿曾问,你是否动了前往长安的念头,不知如今可有决议?”
林元正闻言,动作又是一顿。他抬眼看向林福,烛火在那双深邃眼眸里跳动,映出几分意味深长的沉静。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直起身,肩头玄色衣袍随动作轻轻拂过一丝波澜,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只带着沉沉思虑:“清儿所问之事……关乎林家日后全盘布局,急不得。”
他稍作停顿,目光掠过窗外沉沉夜色,语气愈见笃定:“且等洛阳那边局势落定,再做决断不迟。”
林福闻言,脸上神色愈发凝重。他深深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恳切的疑惑,沉声说道:“家主所言极是,只是为何不等天下安定之后,再有所决议?而今除了洛阳王世充,还有夏国窦建德、梁国梁师都,各方势力割据混战,没有一方肯轻易罢手。”
他抬眼觑了觑林元正的神色,斟酌着字句,继续缓缓说道:“即便洛阳局势稍定,长安周遭也依旧暗流涌动,算不得真正太平。若此时便定下前往长安的谋划,路途凶险难料,唯恐稍有差池,便会危及家主安危。”
林元正闻言微怔,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他心中暗自感慨,万万没想到林福竟对天下大势看得如此透彻,更难得的是,竟能将自己之前那句随口之言这般郑重地记挂在心,反复思量再三。
一念至此,林元正松了心下几分沉郁,神色间也不再那般凝重,反倒轻轻一笑,缓声道:“福叔,以我估测,一旦洛阳之事平定下来,窦建德之乱亦会随之生变,至于梁师都之流,早已掀不起什么大乱了。”
以史书记载,洛阳被围,王世充力不能支,只得遣使向窦建德求援,窦建德为求唇齿相依,亲率大军赴援,终究在虎牢关一败涂地,自身也被唐军所俘。
而他一被俘,河北大夏顿时群龙无首,其妻曹氏率百官献上山东之地与传国八玺归降唐朝,可世事翻覆,窦建德被解往长安处,遭李渊下令斩杀后,因其平日在河北深得民心,旧部人人愤怨。
李唐朝廷又征召诸将入京,众人自度难保性命,遂推刘黑闼为主,举兵反唐,不过半年便收复旧地,河北终将再度烽烟四起,可其势力已是大不如前了。
也正因这般跌宕变局,洛阳一定,河北便会随之动荡不休,天下大势自此便有了定数,至于梁师都之流,不过偏踞一隅,根本掀不起大乱。
可如今自己已是改写了不少历史进程,洛阳之战早已不复往日面貌。李唐这边大军少了秦王李世民坐镇指挥,军中少了那位善谋敢战的绝世统帅,攻势顿挫,胜算也变得扑朔迷离。
而洛阳城内,亦是多了不少心怀二志、即将叛逃的文臣武将,人心离散,王世充的根基早已摇摇欲坠。
林元正心中暗忖,如此一来,双方力量皆遭削弱,这盘棋才是真正的凶险莫测,比之原本的历史走向,还要难测上数倍。
林福见林元正兀自陷入沉思,便垂手立在一旁,屏声静气,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他微微低着头,目光垂落于地面青砖,身形恭谨而立,半点不敢惊扰。
一时间,偌大的书房内愈发沉寂。烛火在铜灯中轻轻摇曳,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案上摊开的图纸静静平铺,纸上“火铳”二字笔锋清晰,似藏着无人知晓的机锋,默然无声。
窗外夜风掠过檐角,只余下几声细微轻响,连空气中都漫着几分凝重静谧的气息…………
…………………………
而此时,林家前堂旁的管事与家生子所住的屋舍一带,入夜后已是一片沉静。
一排排屋舍挨次排开,青瓦覆顶,木门紧闭,院中路径被月色铺得淡淡一层,四下里不闻人声,只偶尔有巡夜奴仆轻缓的脚步声远去。
而今早已熄灯安歇,唯有檐下几盏灯笼昏昏燃着,映得廊下影影绰绰。
偏生其中一间小屋之外,窗纸上隐约透出烛火摇曳的光亮,在夜色里格外显眼,似有人还在灯下未眠。
这间小屋之内,陈设简朴,只一张方桌、几条长凳,桌上一盏油灯燃着微光,豆大的火苗轻轻跳动,将三人的身影投在土墙上,晃得忽明忽暗。
屋内并无多余摆设,角落里堆着几件寻常衣物,显是这屋舍并不常有人居住。
而此刻三人围桌而坐,皆是压低了声息,似在商议着什么隐秘之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康管事,今日我正是依你所言,向家主乞求重回长安之事,可家主并未应允,只说尚需斟酌,这可该如何是好?”
说话的正是家生子虎子,此时他眉头紧锁,满脸不甘,眼巴巴望着管事林康。
林康闻言,轻轻拂了拂下颌胡须,眉头亦是紧锁未展,一时陷入了沉思,默然不语。
而另一边的家生子赖守正,却只是默然提起茶壶,缓缓为二人斟满茶水,面上看着沉静如常,眼底却不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虎子见林康这般模样,也不敢贸然催促,只得焦躁地转头看向赖守正,眼神里的焦灼已快要溢出,低声开口:“二喜,你素来机敏聪慧,如今家主这般态度,还望你帮着筹谋一二!”
赖守正斟茶的手微微一顿,缓缓放下茶壶,抬眼看向虎子,神色依旧平淡,只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虎子,家主自有公论,你又何必如此急切?莫非你阿耶阿娘,还依旧误会于你?”
虎子摇了摇头,听到提及家中父母,神色瞬间黯淡下来,低声缓道:“自家主赐下肉食布帛,康管事也替我分说了几句,阿耶阿娘倒不曾再嗔怪。只是…………我那家中,实在住不下去了。”
“为何?”
赖守正闻言,眉头微微一蹙,眼中闪过一丝难解的疑惑,看向虎子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你阿耶阿娘既已不曾再误解你,为何竟是住不下去?”
林康闻声,亦是抬眼看向虎子,眉头锁得更紧,面上露出几分不解,却并未开口,只静静等着下文。
虎子脸上露出几分苦闷与酸涩,垂着眼低声道:“阿娘诞了个弟弟,生得白净。阿耶说,等他长大,便送入学堂念书习字,万不可像我这般,只识些拳脚,只能靠着力气为林家尽责…………”
赖守正听了,脸上神色微动,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依旧没什么多余表情,只轻轻点了点头,缓声道:“这也是你想着远离上洛,重返长安之缘由。”
虎子重重叹了口气,满脸苦涩地点头:“说得没错……家中有了弟弟,我这粗笨汉子留在家里,反倒显得多余,倒不如去长安为林家尽心打理好牙行,也好挣些前程,不致在家中碍眼。”
林康神色复杂,长长叹了口气,低声道:“倘若他们知晓,你早已能在长安独当一面经营牙行,想来也不至于如此待你。只可惜,你那牙行本是林家暗桩,身份不得轻易示人,这番委屈,也只能你自己咽下去了。”
他一语说罢,转头看向赖守正,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低声问道:“二喜,你那醉仙楼亦是如此,你家人可有为难于你?”
赖守正闻言微微一窒,面上掠过一丝难言的窘迫,轻轻摇了摇头,苦笑道:“阿耶倒是未曾苛责,只是阿娘总想着为我说门亲事,可惜家主早有规矩,未及年岁不得过早婚嫁,这事……也算是有些难言的苦衷。”
虎子听罢,脸上满是唏嘘与无奈,深有感触地低声叹道:“家主行事向来周全,也是为了护着咱们,那林华兄长,他便是违了规矩,如今只能跟妻子桃红两地分隔,不得相见。听闻前几日桃红身子不适,还是秦怡娘子特意去求了孙神医前来诊治,方才稳住了状况………”
“胡说,林华与桃红分隔两地,乃是林家有差事要他去办,并非惩处于他,何来的不得相见。”
林康当即低斥一声,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复又说道,“只不过那桃红毕竟年岁尚小,如今又怀有身孕,身子本就弱了些,这也是家主为何有此适龄才能婚嫁的规定,你们皆要引以为戒才是。”
虎子被他一斥,连忙低下头,脸上露出几分愧色,连声应道:“小的知错,往后再也不敢胡乱言语了,定当牢记家主规矩,安分行事。”
而赖守正却是垂首不语,面上看着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静静听训,心底却已悄然转了数个念头,有了不同的应对之法………
也正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步伐声,由远及近,不多时便在他们这间屋门前稳稳停住。
屋内三人顿时齐齐一静,虎子忙不迭地伸手,“噗”地一声将案桌上摇曳的烛火摁灭,屋内霎时陷入一片昏暗,气氛骤然紧绷。
此时屋外之人,已是轻轻叩了叩门板,跟着便传来一道压低了的声音道:“开门罢,料想你们此刻还未歇息。”
林康一听那熟悉的声音,神色顿时舒展了不少,当即压低声音怒喝道:“虎子,还不快把烛火点亮!亏你还是跟着我办过事的,这般莽撞,这里可是林家宅院,哪儿就有人能轻易闯进来………”
训斥的话音未落,便听得黑暗里一阵衣袂轻响,有人摸索着站起身,脚步放得极轻地挪到门边,伸手搭住门闩缓缓拨开,吱呀一声轻响,抬手将屋门打开了来。
只见门外立着的正是林福,一身寻常布衫,立在檐下昏黄灯盏与清冷月光之间,神色平静如常。
他早料到屋内几人尚未歇息,见状也并无半分诧异,只淡淡扫了一眼漆黑的屋内。
开门的赖守正连忙侧身让开,对着林福拱手行了一礼,态度恭敬。
待了片刻,虎子才摸索着重新点亮烛火,昏黄的光亮再度铺满屋内,他行礼后垂着头立在一旁,指尖微微攥着衣角,一声也不敢吭。
林福见屋里恢复了光亮,方才迈步走入,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三人,并未多言。
林康脸上露出几分浅淡笑意,开口问道:“福哥儿,已是深夜,你怎还未歇息,反倒有空来前堂这边?”
林福神色平和,语气也随意了几分,缓声道:“我方才从家主书房出来,有些事得了准信,特意过来与你们说一声。”
话音落下,三人目光皆是微微一怔。虎子当即面露好奇,探头探脑地等着下文。
而林康则捻着须角若有所思,似在揣摩究竟是何事值得深夜专程前来。
仅余赖守正却是眼神一亮,面上难掩几分欣喜,心中已然大致猜到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