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黛丽伏在徐子夜胸前,肩膀还在轻轻发颤。
隔着一层冰凉的铠甲,她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呼吸。
方才那些声音还在耳边。
异端,通敌,金雀花家族……
每一句都像勒在脖子上的绳索,逼得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这声熟悉的问候落下来。
她抬起头,眼角微红,张了张嘴,却先露出一点窘迫。
“我把你的衣服……”
徐子夜低头看了一眼。
她肩甲边缘蹭皱了他的衣襟,掌心的血也在青衫上留下了几个指印。
“无妨。”
徐子夜握住她蜷紧的手,将那几根几乎僵住的手指慢慢展开。
掌心四道月牙形的伤口,最深的一道已经翻出了血肉。
一点青光落下,刺痛随之消退。
奥黛丽怔怔看着自己的手。
方才被保罗逼到无路可退时,她没哭。
这会儿伤口渐渐合拢,鼻尖反倒酸得厉害。
“他们说,若是不答应,就要……”
徐子夜替她抹去掌边最后一点血迹。
“我听见了。”
“你想嫁么?”
奥黛丽立刻摇头。
“不想。”
声音不大,却再没有半分迟疑。
“奥黛丽!”
查理曼终于忍不住了。
他站在长桌旁,手里的银杯已经捏得变形。
杯中红酒顺着指缝往下淌,染红了白色袖口,他却浑然不觉。
从奥黛丽扑进那个东方人的怀里开始,满殿宾客就在看他。
那些人不敢明着笑,目光却比笑声更让他难堪。
“过来。”
查理曼将银杯重重放在桌上。
“你父亲让你来圣城,不是让你当众丢金雀花家族的脸。”
奥黛丽身子一僵。
徐子夜松开她的手,却没有将她推到身后,只站在她身侧。
奥黛丽看着查理曼,缓缓挺直了腰背。
“我父亲没有答应这门婚事。”
查理曼冷然:“这件事,由不得你——”
奥黛丽语气坚定道:“那也轮不到你替我答应。”
殿内骤然安静。
查理曼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奥黛丽从未这样同他说过话。
尤其是当着圣子保罗,当着这么多贵族的面。
他盯着面前两人,眼底的羞怒渐渐沉了下去。
“好。”
查理曼点了点头,声音反而放轻了。
“刚才圣子殿下问你,你与东方异端究竟是什么关系,你还说没有。现在看来,你连解释都省了。”
奥黛丽握紧了手。
徐子夜却笑了一声。
“她不嫁你,便是异端?”
查理曼往保罗身边靠了半步。
“这是教廷的裁定。”
“你若有异议,可以向圣子殿下陈述。”
保罗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徐子夜替奥黛丽疗伤的手上停留片刻,才抬了起来。
“徐子夜阁下,你能走进这座大殿,是教廷给你的机会。”
白金权杖轻轻落地,发出一声清响。
“奥黛丽的事,与你的事,可以分开谈。让她去偏殿,由教士问明缘由。你留下,解释今日在城门外杀害枢机主教一事。”
语气平和,似并无任何情绪波动。
徐子夜看着保罗。
“刚才当着这么多人,你们不是问得挺清楚么?”
“她既然说了不愿意,你还想问什么?”
保罗眉头微动。
长桌末端,一位老贵族低下头,悄悄将酒杯放回桌面。
杯底碰到银盘,叮的一声。
保罗的视线扫过去,那人手指顿时僵住。
“这是圣殿。”
保罗重新看向徐子夜。
“有些话,你应当想清楚再说。”
徐子夜抬手,替奥黛丽将被肩甲压住的一缕金发拨开。
“已经很清楚了。”
“她不去。”
查理曼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他忽然转过头。
朝柱边的皇室侍卫道:“没听见圣子殿下的话?请奥黛丽小姐去偏殿。”
六名披着暗红斗篷的侍卫同时抬头。
为首之人按住剑柄,斗篷向两侧分开,露出胸甲上一枚黑底金纹的双头鹰徽章。
长桌旁,一名老伯爵脸色微变,伸手将身边的年轻人拉了回来。
“退后。”
年轻人有些不解。
“不过几个侍卫……”
“那是内廷供奉!”
老伯爵压低声音,目光紧盯着为首之人。
“三品神域。三年前,陛下下令处死叛乱的北地大公,就是他带人去取的首级。”
年轻人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
北地大公同样是神域强者,府中高手如云。
那场平叛,他听父亲说过。
六人入府,一夜之间,大公授首。
眼前这些披着斗篷、始终沉默的站在皇太子身后的身影,竟是那六个人。
另外五人也解开了斗篷的扣带。
鹰徽之下,各有九道细密银纹。
五名圣域巅峰。
附近的宾客纷纷让开,连几位掌握实权的公爵都收起了脸上的神情。
皇帝将这样的阵容交给查理曼,足见对这位继承人的看重。
然而,六人竟没有一个立刻上前。
供奉首领望着徐子夜,握剑的手越收越紧。
北地大公,他敢杀。
眼前这个人,却刚刚在黑石平原斩了冈萨雷斯。
查理曼看出了他的畏惧,脸色愈发难看。
“这里是圣城,不是黑石平原。”
“圣子殿下就在这里,你怕什么?”
供奉首领看向保罗。
白袍圣子站在阶前,权杖轻轻一顿。
“奉命行事便是。”
那供奉终于咬紧牙关。
“遵命!”
六柄兵器同时出鞘。
胸前的鹰徽接连亮起,金色光芒穿过铠甲,将六人的气息连成一片。
暗红斗篷无风鼓荡,附近桌上的银盘被震得嗡嗡作响。
供奉首领顶着这层金光,迈步上前。
两名持戟者紧随其后,戟杆交错,拦向奥黛丽身前。
“小姐,请……”
徐子夜抬眼扫了过去。
“滚。”
衣袖一拂。
轰!
六人身前的金色光幕骤然塌陷!
供奉首领瞳孔猛缩,连横剑护身的动作都没做完,那层凝聚了六人修为的屏障便轰然炸开。
碎光裹着剑刃倒卷而回。
长剑寸寸崩断。
紧接着,是胸甲、肋骨。
他魁梧的身躯猛的向内一折,后背铠甲迸裂,整个人倒射出去。
其余五人几乎同时离地。
两柄长戟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戟杆便已扭曲折断。
持戟的手臂连同护腕一起炸开。
鲜血尚未落地,六道身影已经横穿大殿,狠狠撞上远处的石壁。
一声巨响。
壁上浮雕崩碎,石屑与血沫一并溅开。
六名内廷供奉嵌在龟裂的石壁里,胸膛尽数塌陷,再无半点声息。
破碎的斗篷挂在铠甲边缘,血顺着靴尖,一滴滴落下。
徐子夜垂下衣袖。
脚下没有挪动半步。
奥黛丽甚至还没来得及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
殿中静得可怕。
方才被供奉气势震到桌沿的一只银盘,此刻才落在地上。
哐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