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
高桥圭夫躺在行军床上,闭着眼睛,伸手抓起抓起电话筒。
“什么事?”高桥圭夫说。
“我是牧野智久。刚才,军需省的长泽翔太中佐来电话,说第二枪炮厂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有人更改了底火配方,导致最近一个月生产的航空炸弹、炮弹和步枪子弹,全部报废。”
“应该把重冈厂长拉去枪毙!”
“枪炮厂怀疑,有中国特工混进了枪炮厂……”
“你带上人,叫上驾驶兵,在办公楼下等我!”
“是!”牧野智久挂断了电话。
高桥圭夫爬起来,收起行军床。
电话铃又响了。
“还有什么事?”高桥圭夫问。
“要带上佐藤彦二吗?”牧野智久在电话里问。
“算了。”高桥圭夫说。“没时间等他!”
“是。”
高桥圭夫顾不上洗一把脸,穿上军大衣,匆忙下楼,坐进等候在大楼门口的轿车里。
“开车!”牧野智久命令驾驶兵。
驾驶兵立即发动汽车,驶出宪兵司令部大门。
“枪炮厂有一个宪兵小队守卫,生产出来的子弹天天检测,怎么会出这样的事?”高桥圭夫问。
“军需省接到前线部队反映,才派军官去核查。一核查就查出了问题。”
“所以说,日本在战场上失败,不是没有道理。”
汽车驶出东京,大灯照着覆盖着白雪的山间公路。汽车的挡风玻璃上,不停有雪花飘落,雨刷不停地来回摆动。
“牧野少佐,我让你查佐藤美惠子到底去了哪个劳动挺身营,你查到了吗?”
“还在查。”
“这么久时间了,怎么还没查到?”
“整个东京参加女子劳动挺身营的十几万女人里面,有30多个佐藤美惠子!一个个核实以后,没有发现一个女人跟佐藤彦二有关。”
“佐藤太太会不会用了假名?”高桥圭夫问。
“不会吧?”牧野智久说,“如果佐藤美惠子使用了假名的话,佐藤彦二和美惠子的身份就值得怀疑了。”
高桥圭夫对驾驶兵说,“再开快一点!”
“不能再快了,大佐!”驾驶兵说。“大灯照在雪地上,刺眼得很!万一出了事……”
“万一出了事,我的枪就会走火。”牧野智久说。
“是!”驾驶兵说。
驾驶兵听出来,牧野少佐这是在威胁他。
“180公里路程,我尽量在5个小时以内,把你们送到。”
“5个小时?”
“这种天气……每小时30多公里,已经算是狂奔了!”
“专心开车!”高桥圭夫知道驾驶兵说的不假。
天还没亮,雪花还在飘着。
雪地里,一辆囚车和一辆运兵卡车,亮着大灯,沿着白雪覆盖的公路向前行驶。
小牧工程师、李香香、美代和蓉子坐在囚车里,他们的身体,因为汽车颠簸而不停地晃动着。又因为天气寒冷,个个蜷缩着身子。
李香香斜靠在车上,双目紧闭。
牺牲,将要降临在自己身上。对此,李香香早有准备,也毫无畏惧。
能够加入到特工组来,让李香香觉得有些幸运。
那是1931年年底。
当时,在上海的某个妓院,李香香刚刚袭击了一个日本人,但是她失手了。
慌乱中逃回房间,便听到门外老鸨说话,“你要的李香香,就在这屋子里等着你呢!快进去吧。”
房门打开了,一个留着大胡子的男人走了进来。
老鸨拉上了门。
李香香二话不说,开始脱衣服。
“你等等。”大胡子说。
李香香停住手。
“你们男人到这里来,不就是找乐子的吗?”李香香说。心里却想,又来一个送死的!
“听说你会说日语?”大胡子说。
大胡子说的是日语,这让李香香立即警惕起来。
“会日语就可以多挣一点钱。”李香香用日语说。
“你愿意跟我去日本吗?”大胡子说。
“去日本干什么?你个大男人,难道想去日本做老鸨?”李香香用日语说。说完,哈哈大笑。
“你是东北人?”大胡子改用中文说话。
李香香一惊。
“你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我是东北人?”
“我不仅知道你是东北人。我还知道,你一家都被日本人的飞机炸死了……”大胡子说。
“日本人的灭家之仇,我迟早要报。”李香香咬牙切齿的说。
“那么,你愿意跟我去日本吗?”大胡子再次问道。
李香香瞥了大胡子一眼,讥笑道:“你一个嫖客,我跟你去日本干什么?”
大胡子却口气坚决地说,“去日本,报你的灭家之仇!”
李香香惊诧地看着大胡子。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只见大胡子摘下胡子,放下头发。
“你是女人?”
“是的。”
“好,我跟你去!”
“你收拾收拾,马上跟我走!”
“现在就走?”
“对,就现在!”
后来,李香香知道了女人的名字,宋春萍。
囚车突然停了下来。
接着,车门打开了,军官在门外喊道:“把这几个死囚押下来!”
“你说什么?死囚?我们可什么都没做。我老公跟你一样,是日军中尉!”美代大声喊道。
“把她拖下来!”军官说。
两个士兵爬上车,把美代拖了下去。
蓉子缩在车厢里。两个士兵走到蓉子身边,把蓉子拽了起来。
一个日本兵朝李香香走来。李香香突然飞起一脚,将士兵蹬下车去!拖拽蓉子的士兵立即放开蓉子,拽住李香香。
“我们是被冤枉的!”小牧在车下大声呼喊。
“小牧工程师,”军官说,“我知道你可能是被冤枉的!但是,天大的损失,你得承担责任!执行死刑的命令就在我手中。你喊什么都没用!不把你判死刑,就得把重冈厂长判死刑!”
几个宪兵走过来,用黑布头套蒙上四个囚犯的头。然后把四人带到坡地的一个低洼处。
囚车和运兵车的大灯灯光,一起照射在他们身上。
卡车上下来的行刑队,站成一排,持枪站在行刑位置。
一个军官走到四人跟前。
“你们几个,破坏帝国军工生产,犯下了叛国罪。现在,我奉命对你们执行死刑!”军官说。
小牧工程师说:“我抗议!你们还没开审……”
“不准说话!”军官说。
李香香突然摘下蒙头黑布。
军官盯着她,不知道她是如何摆脱绳子捆绑的。
寒风吹起了李香香的头发。片片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满脸坚毅。
“破坏底火配方的事,是我一个人干的,跟他们几个,没有关系。”李香香说。
李香香希望自己招供,为孟诗鹤逃跑赢得时间。
“是啊,都是她干的,跟我们没有关系!”美代说。“你们……你们不能滥杀无辜,我们……我们都是地地道道的日本人!”
“是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的丈夫还在前线,为皇军卖命呢!”蓉子说。
军官对李香香说,“小仓秀子,你真的临死还要替他们开脱吗?”
“我已经说过了,这事是我一个人干的,跟其他人无关!”李香香说。
军官冷笑一声,转身退到一边,对行刑队说,“准备行刑!”
孟诗鹤伏在树林边的雪地里,两眼盯着100米外的刑场。
只见李香香站直着身子,高昂着头,看着漫天飞雪。
小牧、美代和蓉子戴着头套,跪在地上,背对着行刑队,不停地哀求,“别杀我们!别杀我们!”
一排行刑的士兵站在距离他们10来米的地方。
“举枪!”行刑队长喊道。
行刑队员一起举枪瞄准。
行刑队长举起的手落了下来。
砰!砰!砰!砰!
几声枪响,李香香慢慢倒了下去,殷红的鲜血从胸口冒了出来。
小牧、美代和蓉子,也倒在血泊中。
孟诗鹤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她紧咬嘴唇,嘴角渗出血水。
孟诗鹤对李香香的信任,甚至超越了她对刘简之的信任。因为李香香,曾经当孟诗鹤是叛徒,嫉恶如仇。
良久,孟诗鹤才重新睁开眼睛,看着宪兵对着几具尸体拍照,然后把尸体拖上了囚车。
行刑队的人也坐上了卡车。
囚车和卡车原地掉头,颠簸着开走了。
孟诗鹤抹了一把眼泪,艰难站起身来,沿着一条小路朝着东京方向,踩着厚厚的积雪向前走去。
现在,最紧要的,是要找到一部电话机,抢在敌人之前,通知刘简之,赶紧转移。
没有手电筒,看不到星星,只能喘着粗气,沿着依稀可见的公路,拼命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