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天看着宋钊那阴晴不定的表情,选择继续捅刀子。
“难道你就没察觉,你父亲去世之前,已经有多处铺面转入唐家盛名下了吗?”
“不光是铺面,还有田产,庄院,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而这些铺面、田产,在唐家老爷去世之后,又转到了谁的名下,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宋钊说不出话来了。
铺面,田产,唐家盛,李连英……
一串名字,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打转。
蜡烛燃久了,灯芯打岔,啪地爆出一朵花。
他的思路也跟着爆了,忽明忽暗,乱七八糟。
“而且,”凌天似乎觉得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又加了一根柴,“唐家老爷身体健康,无病无灾,据说是突然间就去世了。宋大人,你说巧不巧?”
这一下,宋钊彻底石化了。
“你说巧不巧”?
巧不巧?
他怎么知道巧不巧?
宋府下人、奉子成婚、被转移的铺面、突然去世的唐家老爷、还有那个眉眼间和他有六七分相似的孩子……
这些零散的线索像算盘上的珠子,被凌天一颗一颗拨到位。
然后,在宋钊脑子里,噼里啪啦地打出了一笔算不清的账。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沿着脊椎骨往上爬,直冲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的后脑勺凉飕飕的,好像十二月里,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我不相信,”宋钊低吼出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愤怒,“他们既然已经得了钱财,为何还要害人?拿了钱就走便是,为何还要杀人灭口?”
凌天摇头,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意味深长,像是在惋惜宋钊的天真,又像是在感慨人心的险恶。
“这就是宋大人需要自己查证的。本官嘛,只知道这些边边角角的……”
他顿了顿,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语气轻飘飘的,话却重得像石头。
“查一查就知道了,到底是谁在害谁?宋大人口口声声说‘他们害人’,可你有没有想过,最先动手的,也许不是他们呐?”
“或者换句话来说,他们本就是受害者!”
最后这句,轻描淡写,却比一锅滚烫的红油还烫人。
宋钊猛地抬头,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像是风中残烛。
凌天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火锅味。
他看着窗外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觉得,今晚的夜色格外好看。
月亮又大又圆,像是刚出锅的圆滚滚的汤圆子。
锅里的汤还在沸腾,咕嘟咕嘟冒着泡。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的火星落在桌边,烫了一个小洞。
但谁也没在意。
炭火熄了,可以再添。
有些事,捅破了……
可就,再也缝不上了。
宋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火锅店的。
他只记得走过走廊时被板凳绊了一下,小厮慌忙扶住他。
他茫然地推门而出,迎面而来的冷风,像一记耳光抽在脸上。
街道两旁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光影明明灭灭,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眨。
行人已经很少了,偶尔有醉汉踉跄而过,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宋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石板路上。
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堆里……
那感觉,就像半夜里走夜路,一脚踩进了没盖的井口,整个人直往下坠,却喊不出声。
随侍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他觉得,他家少爷今晚的样子不太对劲,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魄,只剩一具空壳在走。
好几次伸手想扶,都被宋钊甩开了。
回到客栈,宋钊跌跌撞撞爬上楼梯。
推开房门,一头栽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宿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凌天说的那些话……
“眉眼间有六七分相似”“多处铺面转入唐家盛名下”“唐家老爷身体健康突然去世”“最先动手的,也许不是他们”。
这些话像一群马蜂,嗡嗡嗡地盘旋在头顶,赶不走,也躲不开。
他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相,跑来凌安是要讨个公道的。
结果呐?
真相是另一重真相的皮,剥开一层还有一层。
每一层都血淋淋的,每一层都让他透不过气来。
他想要查清父亲的死因。
结果,查出了一桩比死亡更加丑陋的交易。
他想要替父亲讨个说法。
结果,发现该讨说法的,却也许另有其人。
这叫什么?
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找的。
窗外的打更声响起。
二更天。
天边悬着一弯冷月,清辉洒在窗棱上,白得像死人的脸。
宋钊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李连英,唐家盛,唐连,六七分相似。
他不知道,回去之后,该怎么面对这些人。
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母亲。
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已经躺进棺材里的父亲。
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晌午。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可他心里,却凉得像三九天的石头。
凌天倒是睡了个好觉。
昨天,那场戏看得舒坦,火锅吃得尽兴,酒也没少喝。
回去倒头就睡,连梦都没做一个。
早上起来神清气爽,喝了碗小米粥,吃了两个肉包子,顺便问了一嘴宋钊的下落。
“回大人,宋县令昨晚回了客栈,今早还没出门。”
凌天点头。
不出门好。
就怕他又跑过来问东问西。
他可没那么多功夫伺候。
筷子夹起一撮咸菜,慢悠悠地说道:“告诉伙计,宋县令的房钱记本官账上。堂堂县令,总不能让他自掏腰包。”
这是他对宋钊最后的善意。
请顿火锅,包间住宿,还送一场“惊喜”。
至于宋钊消不消化得了,他不管。
反正,火锅他请了,话他也说了。
剩下的事,就看宋钊自己了。
是掘地三尺,追查到底,还是装聋作哑,蒙头大睡,都跟他凌天没关系。
他只要护住紫家,护住北元镇,护住凌安县,护住他这一亩三分地。
其余的……
嘿嘿,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窗外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
卖豆腐脑的吆喝声、铁匠铺的打铁声、骡马的响鼻声,混在一起。
又一天的熙熙攘攘开始了。
凌天推开窗,阳光正盛,照在对面屋顶的灰瓦上,暖洋洋的。
他伸了个懒腰,心想:今儿去哪家吃午食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