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边关。
参观完城外的田地,顾聪带着大家伙儿,直接回了统帅府。
一进门,众人便各自散开去梳洗。
北地的风沙可不是闹着玩的。
在外面走上那么一遭,头发丝儿里都能抖出二两土,领口能倒出半斤沙。
安冬给紫宝儿洗脸,毛巾擦了两把,水就浑了。
紫宝儿低头看了看水盆,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可以种花了。”
安冬“咯咯咯”笑出了声。
小小姐平时话不多,一说话就能噎死个人。
小四小五互相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跟两只小狗似的,扑扑扑的声音此起彼伏。
凌宸比较讲究,让顾酌打了盆温水,从头擦到脚,连耳朵眼都不放过。
梳洗完毕,换了干净衣裳,几个孩子凑到一处。
小五摸着干瘪的小肚子。
那肚子咕咕叫得正欢,跟养了只蛤蟆似的。
小五仰着小脑袋瓜子问顾聪:“阿舅,咱们晚上吃什么?”
凌宸笑眯眯地摸了摸小五的脑袋,那动作和平时顾辞摸紫宝儿的小脑袋,如出一辙。
“伙房做什么,咱们就吃什么。”
“怎地,你还想像在家里那般随便点餐啊?”
“这里可是边关,不是梧桐村。”
凌宸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不是皇宫。”
凌宸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皇太子的骄矜,倒有几分入乡随俗的豁达与坦然。
小四听了,不由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又长又重,像是把肺里的空气全挤出来了。
他小大人儿似地摊着小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边关的叔伯哥哥们真的太不容易了。”
“风里来沙里去,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暖,还要时时刻刻防着蛮夷来偷袭。”
“咱们在家里吃香喝辣的时候,他们可能正端着碗喝西北风呐。”
小四这孩子,心思细,眼力好。
下午,他在田地里看到那些士兵……
脸被风吹得跟老树皮似的,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还咧着嘴冲他们笑。
那画面,像刻章一样印在了他脑子里。
“现在知道了吧?”
顾辞逮住机会,立马切入教育模式。
当长辈的,耳朵里随时装着根弦,一听见孩子有感悟,那弦就会立马绷起来。
“所以呀,你们一定要好好读书。”
“多读书,读好书,才能出人头地,改变现状,让阳光照进现实。”
“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
这话搁在平时,小四小五也就点头应了。
可今天,小四没有。
“可是,”小四皱巴着一张脸,那表情纠结得像拧麻花,“就算是好好读书,考上状元,也不能保证没有战乱,也不能让边关的叔伯哥哥们过上好日子啊?”
“状元郎能干啥?披红挂彩游三天街,然后呐?”
“坐进衙门里批公文,批得手软眼酸,边关的将士该饿肚子还是饿肚子,该挨冻还是挨冻。”
小小的孩童,此时眉头紧锁,见了边关的风沙与贫瘠,第一次对“读书”这两个字,产生了动摇。
那动摇不是懒惰,不是逃避,而是认真。
一个孩子认真地在问:读书,到底有没有用?
“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
小四见没人说话,攥着小拳头,声音拔高了几分。
“纵使寒窗苦读数十年,头悬梁锥刺股,吃尽苦中苦;”
“纵使中了前三甲,殿试面圣,光宗耀祖;”
“纵使状元及第,披红游街,万人空巷。”
“可能抵得住这蛮夷铁骑?”
“人家骑马挥刀杀过来的时候,能拿圣贤书阻挡吗?拿八股文当盾牌使吗?”
小四这几个“纵使”,说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那口气、那气势,就跟打了鸡血的小小演说家似的。
小五张着嘴忘了合上,凌宸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顾酌站在门口忘了迈步进来。
小四无视众人的愣怔,肃着一张小脸继续开炮,火力比刚才还猛。
“文章做得再好,可能为边关的叔伯哥哥们带来米粮?提供御寒的衣裳?”
“那些锦绣文章,能当饭吃吗?能当棉袄穿吗?”
“如果不是小姑姑,叔伯哥哥们肯定还在饿肚子,说不得,大冬天的连个保暖的棉衣棉被都没有,更别提上阵干仗了。”
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落地砸坑。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崩裂的声音。
小四喘着粗气,小胸脯一起一伏,脸涨得通红。
这些话,他在心里憋了一路了。
从看到城墙下那些士兵的笑脸开始,就在心里酝酿,越酿越烈,终于像开锅的粥一样溢了出来。
况且……
小四在心里偷偷嘀咕着,小姑姑这般厉害,他们也没见小姑姑整天抱着书本啃啊?
可见,读书当真也没什么鸟用!
只是,后面这几句,打死他也不敢说出口。
说出来,可是要被群殴的。
群殴忍忍也就过去了,反正是皮糙肉厚的,挨几下不算啥。
可得罪小姑姑这种事,他是万万不会做的。
得罪小姑姑,那可比挨揍还要难受一百倍。
说到棉衣棉被,在场所有紫家人都想起了一件事。
梧桐村作坊生产出来的大批棉衣棉被,一批一批地往外运,却没人知道究竟运去了哪里。
当时只觉得奇怪,现在嘛?
众人齐刷刷回头看向紫宝儿。
紫宝儿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根玉米,啃得专心致志。
发现大家都在看她,抬起头,腮帮子鼓着,嘴角还沾着玉米渣,眨了眨眼。
那表情,像一只被灯光照到的偷吃仓鼠。
“怎么了?”紫宝儿含糊不清地问道。
都看她做什么?
众人又齐刷刷把头转了回去。
这丫头,嘴比城门还紧。
其实,早在刚抵达边关的时候,顾辞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看到顾聪身上穿的棉衣。
那针脚、那布料、那棉花的分量,和梧桐村作坊里出来的棉衣一模一样。
还有,孙鹏程手上戴的手套,手指部位加了厚,虎口处做了防滑处理。
那工艺,整个东陵找不出第二家。
原来,小闺女老早就知道了她和顾聪的关系。
更是老早就在她不知情的时候,默默为边关将士们提供帮助。
棉衣、棉被、手套、粮种、工具、防御墙……
一车一车,从梧桐村出发,穿过北元镇,越过北地平原,送到她阿兄手上。
而做这一切的时候,紫宝儿一个字都没提。
没有邀功,没有炫耀,连个暗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