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食
门关上的那一刻,许昭阳靠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
脚步声远去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他这才慢慢直起身,走到那张床边坐下。
那碗饭还放在门口的托盘上——米饭,一荤一素,一碗清汤。
卖相不错,甚至称得上精致。在这个连窗户都没有的牢房里,这顿饭显得格外突兀。
他没有立刻动。只是盯着那碗饭,盯了很久。
面具下的脸没有表情。可他在想——这饭里,有什么?是安眠药?
是肌肉松弛剂?
还是那种让他彻底失去神智、变成真正傀儡的东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不能吃。
他端起碗,假装吃了几口。米饭在嘴里嚼了几下,没有咽下去。
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同样只是含着。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角落那个简陋的卫生间。把门关上,打开水龙头。
水流声哗哗地响着,盖住了一切。他弯下腰,把嘴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米粒混着肉渣,顺着水流冲进下水道。他又用水漱了口,确保什么都没有咽下去。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猴子面具还戴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他低头,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小块压缩饼干。
那是他上岛之前藏着的,用防水袋包好,塞在最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饼干已经被体温捂软了,有些碎,可他顾不了那么多,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
慢慢地、无声地嚼着。没有水,干涩得难以下咽。他硬吞下去,又掰了一块。
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把那小块饼干吃完了。
他重新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永远不灭的。
脑子里乱得很,可又空得很。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银色的圈,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那是真的。那是他唯一的、不会被人拿走的东西。
那是他能给的,唯一的答案。
许昭阳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个念头,怎么也甩不掉: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第七层已经完成了,可那些人他们会觉得,江淮已经崩溃了,已经放弃了,已经准备好成为那个“圣杯”了。
然后呢?然后他们要做什么?抽他的血?换他的血?还是——
许昭阳不敢想下去。
他只知道,他得继续等。
等那盏绿灯亮起,等那扇门打开,等一个能靠近江淮的机会。
不管等多久。不管要演多久的傀儡。
他摸了摸胸口的戒指。还在。那就够了。
暗流
海岸边,夜色浓得化不开。
周言蹲在一块礁石后面,举着望远镜,盯着远处那片模糊的黑影。
岛。很近。近到能看见岸边零星的光点——那是巡逻的人,
提着灯,沿着海岸线走,一圈又一圈。他数过了,五个人。至少五个。也许更多。他不知道。
“怎么样?”温瑞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
周言放下望远镜:“巡逻的人,五分钟一圈。间隙很短,大概只有几十秒。”
温瑞安沉默了几秒。几十秒。不够。不够靠岸,不够登陆,不够做任何事。
黄昊趴在旁边的礁石上,浑身湿透,是被浪打湿的。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有些发紧:“那怎么办?总不能游过去吧——”
他顿住了,看着温瑞安和周言同时看向他的眼神。不是吧。
温瑞安没理他,只是盯着那片岛,盯着那些光点。很久。
然后他开口:“不能开船。太近了,引擎声会被听见。”
周言点点头:“我知道。”
“那怎么过去?”黄昊急了。
温瑞安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黑沉沉的海。浪还在涌,一下一下,拍着礁石,
溅起白色的沫。很冷。很深。很暗。“游过去。”他说。
黄昊愣了一下:“什么?”
“离岛几公里外,我们下水,潜水过去。船留在原地,等我们回来。”
温瑞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岛上的人不会注意几公里外的船,也不会注意水下的东西。”
周言看着他,看着那只还打着石膏的手。“你的手——”
“不影响。”温瑞安打断他,“潜水靠腿,不是靠手。”
周言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拦不住。从许昭阳离开的那一刻起,他们就都拦不住了。
黄昊咽了口唾沫,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海。“可是……我们也没有潜水装备啊。”
温瑞安从背包里拿出三副潜水面镜,那种最简单的、只够在水下看东西的。
还有三根防水手电,用胶带缠好,塞进防水袋里。“够用了。”他说,“不是去观光,是去救人。”
周言接过面镜,检查了一下密封圈,又把手电绑在手腕上试了试。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片海。“什么时候下水?”
“现在。”温瑞安说,“趁着涨潮,水流会把我们往岛的方向推。能省不少力气。”
黄昊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然后他也站起来,腿有点抖,可他没有退。
三个人站在礁石上,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海。
远处,岛上的光点还在移动,一圈又一圈。更远处,许昭阳的定位还亮着,在那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周言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定位器指示灯。
出发前,他偷偷把那枚被戒指装上定位器,许昭阳从坠河那天就一直戴着的。
他把它套在自己小指上,刚刚好。这样,不管他们游到哪,都能找到那个方向。他抬起头,看向温瑞安和黄昊。“走吧。”
三个人,无声地滑入水中。海水冰凉刺骨,瞬间浸透了衣服。
可没有人出声,只是调整呼吸,一下,一下,让自己适应这温度。然后他们开始游。朝着那片岛,朝着那些光点,朝着那个他们看不见、却知道在等他们的人。
浪涌过来,把他们推向前方。又涌过来,又推向前方。
身后,那艘船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前方,那座岛越来越近。暗流在他们脚下涌动,把他们往那个方向带。
没有人说话,只是游。一下,一下,朝着那片黑暗,朝着那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