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是白的。
没有窗,没有光,只有头顶那盏永远不会灭的灯,惨白地照着。
江淮躺在那张床上,睁着眼,望着那片白。
他动不了——手脚像被灌了铅,沉得要命,连抬一根手指都费尽了全力。
那些管线比之前更多了,从手腕、臂弯、胸口、
太阳穴延伸出去,密密麻麻,像藤蔓缠绕着将死的树。
他知道。这是惩罚。
音箱里传来电流的沙沙声,然后是教授的声音。
那声音不再平静,不再带着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有一丝裂痕,一丝被冒犯后的冷怒。
“你的行为过分了。
上面很不高兴。既然你这样,那别怪我们不客气。”
江淮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眨眼。只是望着那片白。
“你等着。既然不配合,我们也有其他的办法。”
电流声消失了。
门开了。
一个戴着面具的人走进来,手里握着一支针管。
那针管里的液体是乳白色的,浑浊的,像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
那人走到床边,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犹豫,针头刺进江淮臂弯的血管。
凉的,那液体凉得像冰,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胸口,爬到脑子里。然后——暖了。
一种奇怪的、不正常的暖,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融化,
正在把他那些残存的、还在挣扎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溶解。
面具人退出去。门关上。音响再次响起。
“这是听话针。你很快可以进入第七层——最实际的行为了。”
江淮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天花板,望着那片白。
意识正在模糊。那些管线,那些机器,那个声音,都在远去。
可那两枚戒指还在——他攥着它们,攥得那么紧,指节泛白,
掌心被边缘硌出深深的印痕。疼痛是唯一还属于他的东西。
他闭上眼。那盏灯还亮着。他等着。等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最实际的行为”。
最实际的行为
“听话针”的效果来得很快。
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挣扎的药效。
是温柔的。缓慢的。
像退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把他残存的意识带走。
江淮的眼皮越来越沉,身体越来越轻。那些管线还缠绕着他,
可他感觉不到了。那些机器的嗡鸣还响着,可他也听不真切了。
只有手心里那两枚戒指,还在。硌着他,疼着他,提醒他——还在。
门开了。有人走进来。
江淮没有睁眼。
他不想看。不想看那张脸,不想看那双眼睛,不想看那些他分不清真假的东西。
可那个人走到床边,停住了。就那么站着,不说话,不动,只是望着他。
沉默。漫长的、几乎凝固的沉默。
然后——那个人伸出手,轻轻覆在江淮攥紧的拳头上。
江淮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只手,不是冰凉的。是温热的。真实的。带着某种他太久没有感受过的温度。
“放开。”那个人说。
声音很轻,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不是命令,是请求。江淮没有动。
那个人也没有催,只是覆着他的手,等着。等他自己松开。
很久。久到江淮以为时间停止了。然后他慢慢张开手指。那两枚戒指落在那人掌心里,银色的光一闪。
那个人把它们握住了。握住,然后低头,一枚一枚,戴回自己手上。
一枚在无名指,一枚在胸口。戴好了,然后抬起手,轻轻放在江淮脸上。
江淮没有躲。他只是睁开眼,看着那个人。那张脸,很近。
额角的伤口还在,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让他心悸。亮得让他分不清真假。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个人说,声音沙哑,“你在想——这是不是又一次催眠。是不是他们安排好的。是不是假的。”
江淮没有回答。那个人低下头,额头抵在江淮的手背上。
“我也分不清了。”他说,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知道来这里是救你还是害你。
不知道那些记忆——阳光,草地,多多——是不是也是他们植入的。”
江淮的睫毛颤了一下。
“可我记得一件事。”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我记得那天晚上,你接过戒指,说‘戴上就不许摘了’。我记得那天晚上,你笑的样子。”
江淮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那个人”看着他,看着那些眼泪,没有擦,只是看着。“如果是假的,”他说,“那我也想假到底。”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江淮的额头上。
不是吻。是一个印记。
像在说:你是我的。像在说:我在这里。像在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我都在。
江淮闭上眼睛。那些管线还缠着他,那些机器还在响,
那支“听话针”的药效还在他血管里流淌。可这一刻,他不想管了。
不管他是真是假,不管这是不是陷阱,不管明天还能不能醒来——这一刻,他在。他在。这就够了。
他抬起手,慢慢环住那个人的脖子。
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那个人也抱住了他,很紧,像怕他消失。
“许昭阳。”江淮喊那个名字。
“嗯。”
“你是真的吗?”
沉默。然后那个人笑了。那种笑,不是教授那种得意的笑,不是面具人那种空洞的笑。是苦的,涩的,带着这么多年的等待和恐惧的——真的笑。
“我不知道。”他说,“可我想是真的。”
江淮没有再问。他只是靠在他肩上,闭着眼。那盏灯还亮着。
那些机器还在响。那些人在看着,在等着,在准备着下一步。可这一刻,他不想管了。
音箱里,教授的声音响起:“第七层,完成了。”
助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模糊不清:“可是教授,他们只是——”
“只是什么?”教授打断他,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说不清的东西,
“只是抱了一下?只是喊了一声名字?只是——”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屏幕上,那两个人还抱着。
一个坐在床上,浑身缠满管线,像被钉在实验台上的标本。
一个跪在地上,抱着他,像抱着全世界。那两枚戒指,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闪着微弱的光。
教授看着那个画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关掉屏幕。
“够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累极了,“记录数据。第七层,完成。”
助理愣住了:“可是教授——”
“你以为第七层是什么?是那些低级的、动物的本能?”
教授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然后又迅速落下去,“第七层是‘色欲’。
是对连接的渴望。是对爱的渴望。是——就算全世界都是假的,我也愿意相信你是真的。”
他看着那个已经暗下去的屏幕,看着那上面最后定格的画面。
“他做到了。”教授说,“不是我们让他做到的。是他自己。”
没有人说话。只有那盏灯,还亮着。只有那两个人,还抱着。
只有那两枚戒指,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微微地、固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