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江水流淌,悄无声息就晃到了10月13日。
清晨的江面上漂浮着薄雾,对岸的江堤若隐若现。江春生站在坡道上,手里攥着施工日志,目光从南到北、由上至下打量着基槽里绑好的钢筋网片。晨光斜照在螺纹钢上,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密密麻麻的扎丝像是给坡道铺上了一层银色的斑点。
牟进忠从小工棚里钻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稀饭,边走边喝,走到江春生身边时,碗已经见了底。
“江工,今天严高工来验钢筋,不会看到我们钢筋好没有全部绑扎完,不然我们浇筑吧?”牟进忠抹了把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心。
江春生摇摇头,翻开日志看了看:“应该不会。底板钢筋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左右。今天到晚上就能绑完,昨天我跟李同胜交代了,上午严高工来验收,通过之后,吃过午饭就开盘。工序上搭接半天,是为了避开明天早上的车辆过江高峰。”
牟进忠抬头看看天,又看看江面:“今天天气不错,晚上半夜时月亮应该也会出来了。”
“月亮亮不亮都得干。碘钨灯管准备备用的了吗?”江春生问道。
“准备了五根。这灯管寿命长,足够了。”牟进忠自信的回答。
江春生合上日志,“搅拌机检查过了吗?”
“检查过了,昨天下午我跟许志强一起试了机,离合器片、行程开关都调到最佳位置了,今天绝对没问题。”牟进忠拍着胸脯保证。
江春生笑了笑:“行,你办事我放心。把配合比指示牌安排好。”
牟进忠应了一声,转身朝料场走去。
江春生又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整个工地。坡道下面还有近三十米长的区段没有绑扎钢筋,吕永华正带着几个民工蹲在那里,手里的扎钩上下翻飞,镀锌扎丝在他们指间缠绕出一朵朵银色的花结。按照这个进度,傍晚之前应该能全部完成。
他抬腕看了看表,刚过八点。
他又转身朝小工棚走去,心里默默盘算着今天的工序衔接。钢筋验收通过后,中午,南半幅从坡道上端开始浇筑,由高向低推进,这样既方便混凝土运输,又能利用重力尽快摊铺。坡道下端基槽继续绑扎钢筋,明天凌晨就可以全部把南半幅浇完。
连续作业一夜,虽然十分辛苦,但接下来就是二十多天的养护期,大家都可以轻松下来,修整一段时间了。
小工棚里,许志强正蹲在地上把三台插入式振捣棒从床底下拖出来,旁边还放着两台平板振捣器。
江春生看了正在里面忙碌的许志强,没有出声,他绕道小工棚的侧面,目光落在那个带着三米钢管长把的滚轴上,那是他前几天安排许志强去请人用车床车出来的。滚轴直径将近二十公分,实心钢锭加工而成,少说也有四十多斤重。中间还穿了一根钢轴,用轴承定位,钢管端头焊在U型链接杆上,整个都是铁家伙制成,敦实得像个异形推车。
“压纹器终于可以亮相看效果了。”江春生对走到面前的李同胜说着走过去,蹲下摸了摸滚轴表面顿顿的刀口。上面车出了一道道均匀的螺纹,深浅一致,间距两公分半。
李同胜咧嘴笑了:“这东西就是太沉了。不过滚起来倒是挺溜,压出来的纹路肯定比扫帚划的好看多了。”
江春生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沉有沉的好处,自重够大,压得深。等混凝土收完浆,两个人抬着从这头滚到那头,防滑效果比规范要求的只强不弱。”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
江春生走出工棚,看见一辆吉普车从江堤上拐下来,车身草绿色,挂的是总段的牌照。车在搅拌机旁边停稳,副驾驶门推开,严高工先下来,接着后座门也开了,吴志宏跟着跳下车。
“严高工,吴股长,辛苦辛苦。”江春生快步迎上去,伸手握住严高工的手。
严高工摆摆手,目光已经投向坡道上的钢筋网片:“不辛苦,应该的。小江啊,你们进度不慢呢,这才几天,钢筋都绑了这么多了。”
江春生笑笑看向吴志宏:“这都是有吴股长为代表的渡口管理所的支持,我们才一切顺利。”
吴志宏笑容满面的走过来,跟江春生握着手,“为你们提供·方便,也是我们的工作。”说罢,他的眼睛看向坡道边坡下的江水边线:“长江水位这几天落了不少啊。”
“落了有一米多。”江春生指着边坡下方,“你看,原来水都淹到那块大石头那儿,现在退下去好一米多。”
几人说着话,朝坡道走去。
江春生脖子上挂着照相机,这还是他在松桥门挡土墙项目时买的那台,前天,他跟老金说过后,就从工程队借出来,专门用来拍摄隐蔽工程照片,以后做竣工资料要用。他边走边举起相机,对着钢筋网片按了几次快门。
严高工走到坡道边缘,先看了看模板支撑。外侧用钢管斜撑顶住,内侧用钢筋拉杆对拉,每隔一米就有一道加固。他蹲下,伸手摇了摇一块模板,纹丝不动。
“支撑不错。”严高工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你们这模板加固得够扎实哦。”
江春生说:“坡道有坡度,混凝土浇筑时侧压力大,不加固牢实怕跑模。”
严高工点点头,跨进钢筋网片里,吴志宏跟在后面,掏出钢卷尺开始量钢筋间距。
“间距多少?”严高工问。
吴志宏蹲下量了几个点,抬头说:“二十公分,符合设计。”
严高工接过卷尺,自己又量了几处,然后检查钢筋搭接长度。他看得很仔细,每一处搭接都用卷尺量过,还蹲下数扎丝的扣数。
“你们这扎丝绑得也还规矩。”严高工站起身,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单股扎丝,双扣绑扎,扣扣到位。有些工地图省事,一拧了事,有点还跳扎,时间长了钢筋松了,保护层就保不住。”
江春生说:“您提过的要求,我们不敢马虎。”
严高工笑了:“别给我戴高帽子。保护层厚度怎么控制的?”
李同胜赶紧上前,指着钢筋网片下面垫着的小石块:“严工,我们都垫了水泥垫块,每隔一米一个。”
严高工蹲下看了看,又让吴志宏量了几处保护层厚度,都在四公分左右,符合规范,有检查了一下混凝土板的留置厚度,满足30公分的要求。
“行了,钢筋没问题,混凝土厚度有保证。”严高工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浇混凝土的准备工作做得怎么样了?带我去看看。”
江春生领着严高工和吴志宏返回坡道上面的料场。
料场被收拾得整整齐齐。三十五吨水泥码成一座方方正正的垛子,上面盖着帆布,帆布四周用砖头压得严严实实。水泥垛子旁边是两大堆砂石料,黄砂堆得像座小金字塔,卵石堆则稍微平缓些,两种材料界限分明,没有混杂。
严高工绕着料场走了一圈,忽然停下脚步,眉头微微皱起:“小江哦,你们这砂石料存量,好像不太够呢。”
江春生点点头:“您说的对。黄砂现在有三十来方,卵石四十来方。今天南半幅浇筑混凝土的总量在两百立方米左右,还差不少。”
“那你是按上次我们商议的办法,场地有限,边用边进料。进料的时间都衔接好了吗?恐怕半夜还要进料吧。”严高工关心的问。
江春生指着料场:“因为场地原因,我们一边浇筑,一边进料。我们今晚肯定要浇一通宵,送料的车辆我们已经协调好了,配合我们的施工,保证我们砂石料的需要。”
严高工沉吟一下,点点头:“行,你安排好了就好。”
严高工走到搅拌机跟前,牟进忠正蹲在那里整理他的工具包,看见严高工来了,赶紧站起身,手上还拿着沾满机油的棉纱。
“牟师傅,搅拌机调试好了?”严高工问。
牟进忠咧嘴笑:“感谢严高工关心,都检查过了,今天绝对顺顺当当。”
严高工拍拍搅拌机的控制箱,“你把水灰比可要控制好哦。”说着,他的目光落在搅拌机进料斗旁边竖着的一块白色木牌上。牌子不大,三尺见方,上面用黑漆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醒目:
“c300水泥混凝土配合比
水泥:砂:卵石:水=1:1.82:3.05:0.48
每立方用量:
水:180kg,水泥350kg, 砂637kg ,卵石1130kg
拌和时间:不少于90秒”
严高工盯着牌子看了半晌,转身对江春生说:“这个好,挂在显眼地方,工人抬头就能看见,不会搞错。很多工地配合比就写在纸上,不知道扔哪儿去了,拌出来全凭感觉。”
江春生说:“工人记性再好,也有搞混的时候。挂在这儿,天天看,错不了。而且拌和混凝土进料时:我们的技术员李同胜基本上会全程旁站监督,牟师傅也会配合。”
严高工点点头,看见放在搅拌机旁边地下的三大三小六套模具,又叮嘱道:“试件一定要如实做,实事求是哦。到时候一起送总段实验室压数据。”
“好的!保证实事求是。”江春生回答。
严高工这才满意,转身准备离开,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坡道表面怎么处理?是收光还是拉毛?”
江春生笑了:“严高工,我给您看个东西。”
他领着严高工走到小工棚的侧面,指着睡在地上的那根带着三米长钢管的滚轴:“这是我们自制的压纹防滑器。”
严高工蹲下,伸手摸了摸滚轴表面的螺纹,又试着抬了抬,没抬动,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这么沉?”
“实心的,车床上车出来的。”江春生说,“有四十多斤。等混凝土收完浆,两个人抬着从表面滚过去,螺纹压出来又深又匀,防滑效果绝对好。”
吴志宏来了兴趣,上前握住钢管把手,用力一提,腰差点没直起来,嘴里“哎呦”一声,把钢管放下,揉了揉腰:“乖乖,这东西真沉,比我儿子还重。”
几人都笑了。
严高工笑得最开心,连连点头:“好,好,你们用心了。这个办法好,可以看出比扫帚高级多了,到时候我来看看效果。行,你们按计划抓紧浇筑吧。”
他抬手看了看表,九点五十。
“吴股长,我们走吧,别耽误他们施工。”严高工说完,又对江春生说,“有什么问题及时跟渡口管理所和总段联系,需要协调的就说。”
江春生送他们往吉普车处走,刚走几步,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