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从哪儿来？”
“长安。”
“长安！”孙老头眼睛一亮，“长安好！我年轻的时候去过，热闹！”
“现在不热闹了。”
“咋了？”
张卫国没回答。
他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奉先的春天比长安来得晚，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像一双双干枯的手。
第二天，他去街上买菜。走到县城南边，看见一座小院子。院墙是土夯的，矮，一探头就能看见里面。院子里有一棵槐树，光秃秃的，树下放着一口缸，缸沿上落了灰。
一个穿着旧棉袍的人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铲子，在挖坑。
张卫国看了一眼，走过去。
那个人抬起头。
张卫国停住了。
杜甫。
四十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颧骨高得吓人，眼窝深得像两个洞。身上的棉袍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张叔？”杜甫的声音哑了，像用砂纸磨过的。
“子美。”
杜甫站起来，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他站在那里，看着张卫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张卫国走过去，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
“在这儿住。”杜甫指了指身后的院子，“租的。”
“你不是在长安做官吗？”
“不做了。”杜甫低下头，“去年就辞了。家里穷，养不活。”
张卫国看着他身后那间矮矮的土房。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门板歪了，门槛上坐着一个小男孩，五六岁，瘦得皮包骨，手里拿着半个黑乎乎的馒头。
“那是什么？”张卫国指了指那个坑。
“种菜。”杜甫说，“自己种的，便宜。”
张卫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坑，看着那间破房子，看着那个瘦骨嶙峋的小男孩，看着杜甫那张被风吹日晒磨得粗糙的脸。
“你写的诗呢？”他问。
杜甫愣了一下。
“还写吗？”
杜甫低下头，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槐树枝丫嘎吱响。
“写。”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张卫国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里面是他这趟押车的工钱。他没数，把整个布袋塞进杜甫手里。
“张叔——”
“拿着。”张卫国扛起工具箱，转身就走。
“张叔！”
张卫国没回头。
他走出那条巷子，走出那条主街，走出奉先县城门。站在城门外，他停下来，看着远处光秃秃的山，灰蒙蒙的天。
从怀里摸出那三个老铜板，放在掌心里。
铜板还温热着。
他把铜板攥紧，放进怀里，贴着胸口。
然后他走了。
走回长安，走回那个他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的地方。他不知道杜甫以后会怎么样，但他知道，那个人还活着，还在写诗。
够了。
天宝十五载，六月。
长安。
张卫国是被喊杀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喊杀，是整座城都在叫。
他从破庙的廊下爬起来，抓起工具箱，冲到街上。
街上全是人，跑的跑，哭的哭，背着包袱的，抱着孩子的，推着独轮车的，像被捅了的蚂蚁窝。
“叛军打来了！”
“哥舒翰败了！”
“潼关丢了！”
张卫国站在人群里，被推着往前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只知道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被踩死。
他挤到城墙根下，往上爬。
不是爬城墙，是爬到一个土坡上，能看见城外。
城外，烟尘漫天，黑压压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旗帜上写着安。
张卫国攥紧了工具箱的提手。
长安，陷了。
他蹲在土坡上，看着那些骑兵冲进城门。
听不见哭声了，不是没有哭声，是被马蹄声盖住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三个铜板，看了看，放回去。
然后他站起来，扛起工具箱，往城里走。
不是往城外跑，是往城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回去，但他知道，有一个人，应该还在长安。
杜甫的住处他知道。
在城南，一个叫少陵的地方，几间破房子。
他走到那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院门开着，屋里的东西扔了一地。
书、笔、砚台、衣服、破锅，乱七八糟。
没有人。
张卫国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
槐树还在，光秃秃的，叶子还没长出来。
地上有一张纸，被踩了一个脚印。
他捡起来。
纸上写着一首诗，没写完，最后几个字被踩糊了。
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一夜，长安城火光冲天。
张卫国蹲在一座废弃的寺庙里，靠着柱子，看着远处的火光把天映成红色。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烧东西，有人在抢东西。
他闭上眼。
脑子里是杜甫挖坑种菜的样子。
那个人，不知道跑出去了没有。
至德二载，凤翔。
张卫国到凤翔的时候，已经是春天了。
他从长安逃出来，一路往西走，走了将近一年。
不是走不动，是边走边干活，修一张桌子挣几文，刨一面墙挣十几文，攒够了干粮再走。
凤翔不大，但热闹。
因为朝廷搬到这里来了。
长安被叛军占了，皇帝跑到了四川，太子在灵武即位，朝廷的大臣们东拼西凑，在凤翔搭了个临时班子。
张卫国在凤翔城门口看见了告示。
告示上说，朝廷招贤纳士，有才干的都可以来。
他不识字，但旁边有人念给他听。
他蹲在城门口，把那三个铜板摸出来，攥了攥。
然后他站起来，扛起工具箱，进城了。
他在凤翔待了三天，没找着活干。
第四天，他在街上走着，看见前面围了一堆人。
他挤进去一看，是一辆马车翻了，车上的箱子散了一地，一个穿着官袍的年轻人蹲在地上捡，满脸是汗。
张卫国蹲下来，帮他捡。
捡完了，那个年轻人站起来，擦了擦汗，朝他拱了拱手。
“多谢老丈。”
张卫国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那年轻人盯着他看了两眼，
“你是张叔？”
张卫国回头。
那个年轻人不是杜甫。
是另一个人，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