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雨来得急,“哗啦啦”砸在窗棂上,把张艳玲从梦里惊醒。她披衣起身,瞥见灶间的灯还亮着,推门一看,曹山虎正蹲在灶台前,手里捏着根柴禾,对着火塘发呆。
“咋不睡?”她靠在门框上,看他把柴禾往余烬里送,火星“噼啪”溅起来,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怕草药淋着。”他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白天收的时候急,墙角那堆紫苏好像没盖严实。”
张艳玲没说话,转身去拿墙角的油布。雨幕把院子罩得白茫茫的,两人踩着积水往药圃跑,油布被风掀得猎猎响。曹山虎把油布往紫苏堆上压,她就捡石块压住边角,手指被雨水泡得发皱,碰着冰凉的石头,倒也不觉得冷。
“你看这根。”他突然扯了株被淋湿的紫苏,叶子耷拉着,“昨天还直挺挺的,这会儿就蔫了,跟你上次淋了雨似的。”
她想起前几日冒雨去采金银花,回来就发了烧,他守在床边给她熬姜汤,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忍不住伸手掐了把他胳膊:“就你嘴碎。”
他嘿嘿笑,突然往她兜里塞了个东西,圆滚滚的。她掏出来一看,是颗野山楂,用草绳串着,红得发亮,许是白天摘的,被他揣在怀里捂得温热。
“酸的。”她咬了一口,酸劲直冲天灵盖,眼角却湿了。
回屋时两人都淋成了落汤鸡,曹山虎蹲在灶前烤火,脱了鞋的脚在火边搓来搓去,脚趾蜷着,像只受了委屈的大狗。张艳玲找了套干净衣裳扔给他,转身去翻药箱——上次他崴了脚剩下的药酒还在,瓶底沉着几片当归。
“过来。”她把药酒倒在掌心搓热,往他脚踝上按,“白天劈柴又使劲了吧?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
他疼得龇牙咧嘴,却梗着脖子:“不疼!这点伤算啥,想当年我……”
“当年被马蜂蛰得哭鼻子?”她挑眉,手上加了点劲。
“嘶——”他吸了口凉气,“那是马蜂太毒!再说,谁哭了?那是雨水进眼睛了!”
雨还在下,敲得屋顶“咚咚”响。灶膛里的火渐渐旺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张艳玲低头揉着他的脚踝,药酒香混着雨水的潮气漫开来,他突然伸手,把她额前的湿发别到耳后,指尖带着火塘的温度。
“明天天晴了,去摘野葡萄不?后山崖上有串紫的,我瞅好几天了。”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怕被雨声听去。
她抬头,正撞进他眼里。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像藏了把小太阳。
“摘回来酿酒?”她问。
“嗯,给你酿。”他点头,嘴角咧得老大,“再放把紫苏叶,你上次说的那个味道。”
雨帘外,药圃里的草木在雨里舒展,紫苏的清香混着泥土味飘进来。张艳玲低头继续揉着他的脚踝,药酒的热劲慢慢渗进骨头里,心里像被火塘烘着,暖得发胀。
雨停时,天已微亮。曹山虎果然去了后山,回来时裤脚挂着泥,竹篮里盛着半篮紫莹莹的野葡萄,颗颗饱满得像要滴出水。张艳玲坐在门槛上择葡萄,看他蹲在槐树下挖坑,要把酿好的酒埋进去。
“埋深点,”她喊,“去年的酒就是埋浅了,冬天冻得发涩。”
“知道啦!”他头也不抬,手里的铁锹“哐当”撞在石头上,“等明年霜降,咱就着新收的当归羊肉汤喝,你说好不好?”
她没应声,只是把一颗最紫的葡萄丢进嘴里,甜汁在舌尖炸开。阳光穿过槐树叶,在他忙碌的背影上洒下金斑,像给岁月镀了层糖。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又是霜降,阳光把院子晒得暖洋洋。张艳玲坐在新打的松木椅上,翻着那本被翻得卷边的草药图谱,指尖划过“紫苏”那页,上面有个小小的批注:“曹山虎说,配着野葡萄酒喝,能暖一整个冬天。”
字迹是她的,旁边还有个歪歪扭扭的“对”字,一看就是曹山虎后来添的。
“发啥呆呢?”曹山虎扛着半袋新米从外面进来,额角带着薄汗,把米袋往墙角一放,就凑过来扒她手里的书,“又看这页?我跟你说,去年酿的酒早就埋在老槐树下了,再等俩月就能挖出来。”
她合上书,看着他被晒得发红的脸颊,伸手替他抹了把汗:“刚从镇上回来?”
“嗯,顺便给李婶送了点甘草,她孙子总咳嗽。”他顺势往她身边一坐,肩膀挨着肩膀,“对了,村头的老槐树锯了,木匠说那木料结实,给咱打套新桌椅。”
张艳玲愣了愣:“那棵树都快成精了,说锯就锯了?”
“可不是嘛,”曹山虎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眼睛发亮,“不过木匠说了,给咱留了块最粗的树心,能刻俩木牌,到时候挂在新桌椅上。”
她没接话,只是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那棵老槐树下,藏着太多事——他第一次笨拙地给她编草环,她第一次把熬糊的药倒在他鞋上,还有那年冬天,他把冻得发僵的手塞进她袖管里,说“书上说,相濡以沫就是两个人凑着取暖”。
“想啥呢?”曹山虎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是不是在想木牌上刻啥字?我觉得‘安’字就挺好,平平安安的。”
“俗。”她嘴上嫌弃,嘴角却弯了弯,“不如刻‘守’字。”
“守?”他琢磨了会儿,突然笑了,“行啊,守着灶膛,守着药圃,守着……”他故意拖长了音,看着她的眼睛,“守着你。”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声,像是在笑。张艳玲拿起脚边的草药篮,起身往药圃走:“不跟你贫,该收当归了。”
他在身后喊:“晚上吃啥?我买了块肉,炖当归羊肉汤咋样?”
“太腻。”
“那炒个紫苏炒蛋?”
“嗯。”她应了声,脚步却慢了些。
药圃里的当归长得正好,叶片上还沾着晨露。她弯腰收割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他。
“我帮你。”他蹲下来,动作笨手笨脚,却学得认真。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是村里的娃在晒场上追跑。张艳玲看着曹山虎认真掐断当归根茎的侧脸,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跟着她学认草药,把蒲公英当苦苣采了一大把,还理直气壮地说“都是带绒毛的”。
那时候谁能想到呢?两个吵吵闹闹的人,会把日子过成灶膛里的火,不烈,却暖得能焐热每个冬天。
“对了,”曹山虎突然抬头,手里举着一株开得正黄的野菊,“木匠说,木牌上的字,他会刻得深一点,说要让咱守着这字,过一辈子。”
张艳玲接过野菊,别在他耳后,看着他瞬间红透的耳根,轻声说:“嗯,一辈子。”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锅里的水“咕嘟”响着,飘出淡淡的药香。窗外的阳光慢慢斜了,把药圃里的影子织成一张网,网住了岁月,也网住了两个相守的人。
原来所谓结局,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落幕,而是柴米油盐里的平淡,是你摘菜我烧火,是把“我”和“你”,过成了“我们”。
(全文完)
笫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