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沈莫北说。
谢老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眯着眼看了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枯枝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子,被风一吹,轻轻摇晃。
“李德刚那边,最近怎么样?”
“消停多了。”沈莫北说,“孙德胜倒了以后,他基本不怎么出面了,冶金部那边的会他照开,但不太提保卫口的事。”
“他在等。”谢老说,“等‘一打三反’这股风过去,等上头的注意力转到别处去,你盯着他就行,不用主动动他,杨国栋的事,你也别急着往上捅,现在捅上去,李德刚正好借这个事再给你扣一顶‘为走资派翻案’的帽子,等,等到上面自己觉得杨国栋的处理过了头,不用你说话,自然有人会替他说话。”
沈莫北点头,把谢老的话记在心里。
从谢老那儿出来,天已经擦黑了。他骑车沿着后海走了一段,湖面上倒映着岸边的灯火,碎碎地晃着。他在银锭桥上停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棒梗上个月来信说,他们大队的苹果苗终于种上了。
陈学文那份材料递到公社以后,公社又往县里报,县里下来人看了东山坡的地,说土壤和朝向都合适,批了三百棵苗。耿大队长带着全队人忙了三天,把苗一棵一棵栽进梯田里,浇了定根水。
棒梗在信里说,他负责照看西坡那片,一共八十棵,每天早上挑两桶水上山,一棵一棵浇,浇完了才去上工。
沈莫北把烟头摁灭在桥栏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日子,有人在扫马路,有人在种苹果树。扫马路的把路扫得干干净净,种苹果树的把苗浇得透透的。谁也说不清将来会怎样,可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他跨上车,朝南锣鼓巷骑去。
回到跨院时,丁秋楠正在灯下给沈致远检查作业。沈致远趴在桌上写字,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沈莫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这幅画面,忽然觉得心里很静。
“回来了?”丁秋楠抬起头。
“回来了。”他在桌前坐下,拿起沈致远的作业本看了看,字写得比上个月工整了不少。
沈致远抬起头,认真地问他:“爸,扫马路的人是不是很辛苦?”
沈莫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孩子是听院子里的人说了什么。
“辛苦。”他说,“但辛苦的事,总得有人做。”
沈致远想了想,低头继续写字。铅笔尖在纸上划出细小的沙沙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扫地。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地响。
这个个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十一月中旬就落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太阳一出来就化了,留下一地湿漉漉的水印。可风从此就硬了,从西伯利亚一路灌下来,刮得胡同里的老槐树呜呜地响。
杨国栋扫马路的事,轧钢厂里的人渐渐都知道了。
何雨柱每天上班路过厂门口那棵老槐树时,把饭盒搁在树根底下,中午下班再骑车绕过去看一眼——饭盒还在,里面的馒头和菜没了,他就知道杨书记来过了。
有时候饭盒里会多出一张纸条,用铅笔头写的,字迹工工整整,只有两个字:“谢谢。”何雨柱把纸条揣进兜里,从不对人说。
陆建川安排保卫处的人远远看着杨国栋,也没出过什么事。
厂革委会那几个新来的年轻人,虽然嘴上还挂着“走资派”之类的词,但真见了杨国栋弯腰扫地的样子,也没谁上去刁难。
说到底,杨国栋在轧钢厂干了二十年,带出来的徒弟遍及每个车间,那些年轻人虽然嘴上喊得响,可他们的师父、他们的工段长,没几个没受过杨国栋的好处。这种人情根子扎得太深,运动再厉害,也拔不干净。
日子一天天磨着走。
入冬以后,李德刚那边彻底没了动静。冶金部的会他照常参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文件,该点头点头,该摇头摇头,遇上保卫口的事也不怎么发言了。周保国说,这人像是真消停了,至少在春节前不会有什么新动作。
“那就让他先闲着。”沈莫北在电话里说,“咱们把眼下的事管好。”
眼下的事,其实也不少。
棒梗在张家口那边出了点情况。
信是陈学文帮忙写的,因为棒梗实在没有时间。
陈学文的字迹工工整整,像刻上去的,信里说棒梗在西坡照看苹果苗的时候,发现有几棵苗的根被冻坏了,可能是入冬前浇的最后一遍水没浇透,土没踏实,冷风钻进去把根伤了。
棒梗急得连夜下山去找耿大队长,耿大队长让他别慌,说开春前还能补救,只要把苗根周围培厚土,再盖一层干草,就能扛过去。
“贾梗同志现在每天天不亮就上山,给每棵苗培土,我劝他等天亮再去,他说不放心。”陈学文在信里写道,“他的手上冻裂了七八道口子,我给他药膏他也不擦,说擦了也是白擦,反正明天还得上山。”
沈莫北把这封信看了两遍,然后在回信里写了几句话:“告诉贾梗,苗冻坏了还能补种,人冻坏了没人能替他。让他每天出发前用温水泡泡手,晚上回来也泡一泡,秋楠搞来了一点冻伤的药,回头给他寄过去”
秦淮茹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沈莫北叹了口气:“棒梗在那边干活卖力,这是我们该做的。”
秦淮茹没再多说,转身回去给棒梗纳了一双厚棉鞋,千层底,鞋帮里絮了新棉花,针脚纳得密不透风。
腊月里,四合院又热闹起来。
何雨柱在食堂忙得脚不沾地,年根底下厂里会餐多,几个车间的年终聚餐全挤在年前这半个月,他每天从早站到晚,大勺颠得胳膊都粗了一圈。
李小燕心疼他,晚上给他揉肩膀,何雨柱趴在炕上嘿嘿笑,说:“没事,比在农村抡镐轻松多了。”
何雨柱家隔壁,秦淮茹也在忙。
棒梗今年不回来过年,队里说开春前要把所有果树苗检查一遍,他主动要求留下来。秦淮茹嘴上没说什么,可小当注意到她纳鞋底的时候走神了好几次,针扎到手指头也不吭声,把血珠子在围裙上蹭掉接着纳。
贾张氏倒是想开了,坐在炕头上絮絮叨叨地说:“不回来也好,省得折腾,等开春了再回来,多住几天。”可腊月二十三那天,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朝南边望了好一会儿,才拖着步子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