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的春节来得早,腊月刚过二十,胡同里就有人家开始扫房蒸馍了。
南锣鼓巷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干上挂着几缕残雪,被日头一照亮晶晶的,像谁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银子。四合院里各家各户的烟囱从早到晚冒着白烟,煤球炉子的气味混着炖肉的香气,在院子里飘来荡去,馋得孩子们直咽口水。
年三十这天,沈莫北起得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何雨柱在中院支了张桌子,正剁饺子馅,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地响,节奏又快又稳。
沈莫北披上棉袄出去看了一眼,何雨柱光着脑袋,只穿一件薄棉袄,袖子撸到胳膊肘,额头上已经沁了一层细汗。
“起这么早?”沈莫北走过去。
“年三十嘛,早点把馅剁出来,中午还要去食堂一趟,给值班的人做点饭。”何雨柱头也没抬,刀起刀落,白菜和猪肉在案板上翻飞,“小北你待会儿过来拿几个饭盒,给你朋友他们送点饺子去,我可不是吹牛,我这饺子包的,保管你吃多少都吃不够。”
沈莫北闻言咧嘴一笑,应了一声,回跨院洗漱。
沈家人都已经开始忙着准备年夜饭了,今年何雨柱家里人也多,所以两家今年就分开过了,不过吃完饭会一起听收音机、聊闲天。
丁秋楠和刘英忙着,灶上坐着一口大锅,煮着整只鸡,汤咕嘟咕嘟地翻着小泡,香气从锅盖缝里往外钻。
沈致远穿着新棉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一挂小鞭,舍不得一次放完,拆开了单个点,放一个,捂着耳朵跑回来,笑一阵,再放一个。
王美芬在屋里蒸年糕,沈有德和沈莫东给院门口贴春联,沈莫南在堂屋里擦桌子摆碗筷。
一切都跟往年一样,可又不一样,棒梗没回来,阎解旷在山西,刘光福在延安。
但年还是要过的。
中午过后,沈莫北拎着两个饭盒出了门,里面是何雨柱包的饺子。
一盒给谢老,一盒给周保国,谢老那边他送过去的时候正在喝茶,陪他坐了一会儿,谢老精神比前几个月好了些,能自己端着碗吃饺子,虽然只吃了五六个就放下了筷子,可到底没让人喂。
“小北,你那边最近太平吧?”谢老问。
“太平。”沈莫北说,“李德刚没什么动静,轧钢厂生产也稳,孟庆怀这个人不折腾,工人们反映比孙德胜在的时候松快多了。”
谢老点了点头,靠在藤椅上闭了会儿眼,忽然又说:“我前两天听人说,杨国栋的事,上面有人在过问。”
沈莫北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谢老。
“是冯副部长提的。”谢老睁开眼,浑浊的目光里有一丝很淡的光,“他在一次小范围碰头会上说,有些同志的问题查了快两年了,该有结论的要有结论,不能老这么挂着,这话没说给谁听,可明白人都知道指的是谁。”
沈莫北沉默了几秒,问:“冯老有没有说下一步怎么办?”
“他没说,但既然提了,就说明他在琢磨这个事。”谢老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但这个时候,你也知道,一般人都不愿意掺和,所以啊我们还要等等着。”
从谢老家出来,沈莫北又去了趟周保国家。周保国留他喝了杯茶,两人在书房里说了会儿话。
周保国告诉他,部里最近要调整一批干部,有几个位置空出来了,其中一个是政治局局长。
“你有想法没有?”周保国问。
沈莫北摇了摇头:“我现在这个位置挺好,能办事,又不扎眼,这时候政治局那个位置太显眼,盯的人多,反而不好做事。”
周保国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劝。
大年初三,沈莫北带着丁秋楠和沈致远去逛了趟厂甸。
这是沈致远念叨了好久的,年前就掰着手指头算,说同学都去,他也想去。沈莫北应了他,初三这天一家人坐了公交车去。
厂甸人挤人,卖糖葫芦的、吹糖人的、耍猴的、卖风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沈致远一手攥着糖葫芦,一手举着个纸风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丁秋楠紧跟在后面,生怕他跑丢了。
沈莫北走在最后面,手插在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跟着。
风车转得飞快,五颜六色的叶片在冬日的阳光下晃成一片模糊的彩影。
沈莫北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沈有德带他来逛厂甸,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他舍不得吃,举了一路,回到家糖都化了。
他正想着,人群里忽然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他回头一看,竟然是陆建川。
陆建川也带着老婆孩子来逛厂甸,两人在人群里碰上了,便站在路边说了几句话。
陆建川压低声音告诉他,昨天他去给杨国栋送了点年货,杨书记没在家,他媳妇说杨书记去厂里值班了。
“扫马路也值班?”沈莫北问。
“不是扫马路。”陆建川说,“是厂里锅炉房,过年期间正式工都放假了,锅炉不能停,得有人看着,革委会那边没人愿意干,安排杨书记去的。”
沈莫北没有说话,他站在人群里,周围是喧闹的锣鼓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声,可他觉得那些声音都隔了一层,像隔着水在听。
杨国栋在锅炉房里过年。
那个曾经坐在主席台上给全厂职工拜年的人,现在一个人在锅炉房里铲煤、看压力表、给管道放水。锅炉房里温度高,他大概只穿一件单衣,脸上被煤灰和汗水糊得黑一道白一道。
沈莫北站了一会儿,对陆建川说:“你明天值班替我进去看一眼,别说话,就看看他好不好。”
陆建川点头应了。
从厂甸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沈致远在公交车上就睡着了,丁秋楠把他抱在怀里,脑袋靠在她肩膀上,手里的纸风车还在轻轻转着。沈莫北坐在旁边,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冬夜的街道照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