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不提四合院那边,下乡的棒梗已经在东花园大队待了整整三年。
三年的时间,把那个十来岁偷废铁、跟红小将瞎混的半大小子,彻底磨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
他个子蹿到了一米七五,肩膀宽厚,胳膊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手掌上的老茧硬得能用指甲在上面划出白印。
他学会了所有农活——犁地、播种、锄草、施肥、收割、打场,甚至还会给牲口看病。耿大队长前年让他当了生产队的副队长,管着全队三十几号劳力和四百多亩地。
在整个知青组,他是第一份,他真的做到了当初答应沈莫北的事情。
那年秋天,东山坡上的苹果树第一次挂了果。
不多,稀稀拉拉地缀在枝头,个个只有拳头大,青里透红。棒梗站在西坡那片他亲手浇了三年的果园里,摘下一个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酸得直皱眉,可嚼着嚼着,嘴里就泛上了一股甜味。
他蹲在树底下,把那个苹果连核都嚼碎了咽下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汁水,望着满坡的果树,忽然笑了一声。
陈学文已经从东花园大队调走了。
前年冬天,公社中学缺教师,陈学文被推荐去当了代课老师,教数学和物理。
他走的那天,把自己那本《农作物栽培技术》留给了棒梗,书页已经被翻得散了架,他用麻绳重新装订过,封面上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了四个字——“学无止境”。
棒梗把这本书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收工回来,就着煤油灯翻几页。
他认字不多,有些段落读不懂,就反复读,读到能背下来。第二年春天,他试着照着书上的方法给果树剪枝,被耿大队长看见了,老头儿叼着旱烟袋看了他半天,没说话,走的时候丢下一句:“剪得还行,就是下手太重了。”
王大宝还在东花园。
他本来说去年要走的,家里给他在城里找了个临时工的活,可临到走的时候他又反悔了,说舍不得队里那几个相好的,也舍不得自己养的那头驴。
他现在是队里的饲养员,管着牲口棚,跟那些骡子、驴、牛混得比跟人还熟。每次棒梗从地里回来,路过牲口棚,都能看见王大宝坐在槽头,给骡子梳毛,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阎解旷在忻州那边也干出了名堂。
去年他来信说,大队让他当了会计,年底还评上了公社的“先进知识青年”。
信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阎解旷戴着那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站在一片梯田前面,笑得比在城里时舒展多了。闫埠贵把那张照片压在堂屋的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要看两眼。
刘光福在延安那边最苦,可也最没心没肺。他来信从来是报喜不报忧,说他们大队今年开荒开了二十亩,说老支书教他打窑洞,他学会了,自己住的窑洞漏雨,他自己上去糊了一层泥,现在一滴不漏。
去年秋天,他寄回来一包红枣,二大妈收了枣,把布袋翻过来一看,里面还塞了五块钱,票子皱巴巴的,一看就是攒了很久。
三年的时间,把几个当初一起下乡的半大小子,磨成了真正的庄稼汉。他们身上那股子城里人的娇气和毛躁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土地磨出来的沉实和韧劲。
可城里的日子,却比乡下更难熬。
而燕京这边也不安稳。
那天沈莫北刚到办公室,周保国就推门进来了,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都在抖。他把门掩上,走到沈莫北跟前,压低嗓子说了一句话。沈莫北听完,手里的搪瓷缸子“当”一声掉在桌上,茶水泼了一桌文件。
出大事了!
李德刚背后的人倒台了。
李德刚能干到今天这个位置,可以说绝对有人关照,现在他后面的人倒了,说明他也快完蛋了。
沈莫北那天没有回南锣鼓巷,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
他知道,这转机来了。
果然,消息传开之后,冶金部那边乱成了一锅粥。
李德刚连着开了好几天会,每次出来脸色都很难看。
他手下的几个人,有的被叫去谈话,有的主动写了检查,还有的干脆请了病假,躲在家里不敢上班。
周保国告诉沈莫北,李德刚在部里的处境很危险,有人已经在暗中整理他的材料了,估计撑不了多久了。
这个事情在平时可大可小,可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足够把人压死。
“他现在自顾不暇,短时间内不会再找咱们的麻烦了。”周保国在电话里说。
沈莫北“嗯”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有掉以轻心。李德刚这种人,越是走投无路,越可能狗急跳墙。他让王刚继续盯着冶金部那边的动静,尤其是李德刚跟谁见面、说了什么,尽量摸清楚。
十一月初,杨国栋的事有了转机。
轧钢厂革委会接到冶金部的通知,说对杨国栋的“审查”已经结束,结论是“历史问题属于一般性质,不构成敌我矛盾”。
革委会随后下了一份文件,恢复杨国栋的厂籍和工资待遇,但因为“成分问题”,不再担任领导职务,调厂技术科做技术顾问。
这个结果不算好,可也不算坏。
杨国栋扫了一年多的马路,终于不用再扫了。
他重新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走进技术科那间朝北的小办公室。办公桌上摆着一摞老图纸,是轧钢厂建厂时的原始设计,他一张一张地翻,翻着翻着,眼圈就红了。
消息传到四合院那天,沈莫北下班后专门去了一趟杨国栋家。
杨国栋住在轧钢厂家属区一栋老楼里,两间屋,家具简单,墙上挂着几张发黄的奖状和一张全厂合影。他看见沈莫北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笑了,那笑容把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可眼睛里那股子精气神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