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男主角?”高岗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事。“冇错。”王龙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兴奋和憧憬,
“我哋公司准备投资一部大制作的功夫片,要拍出真功夫,真热血!唔要嗰啲花拳绣腿,吊威亚假打!
我要嘅男主角,必须系有硬桥硬马真功夫,外形硬朗,气质正直嘅年轻人!我睇咗成晚,只有高师傅你,最符合我心目中嘅形象!”
他顿了顿,观察着高岗的反应,继续加大筹码:“电影投资超过千万港纸,会请最好嘅导演同制作团队。
只要电影一上映,我保证,高师傅你立刻就会红遍全港,甚至冲出亚洲!到时候,你就系新一代嘅功夫巨星,片约不断,名利双收!
比你翻大陆,或者打地下拳,要有前途得多!我可以同你保证,只要你签我公司,我捧你,红过而家最当红嘅动作明星龙威!”
红遍全港?功夫巨星?红过龙威?这些词汇,对于一个从小练武、内心渴望被认可、也对未来感到迷茫的年轻人来说,无疑具有致命的诱惑力。
高岗的眼神明显波动起来,呼吸也急促了几分。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再次发白。
留在香港拍电影,成为明星……这似乎是一条比打地下黑拳,或者回乡下,都要光明正大、也更有吸引力的路。
但是……他想起团里的纪律,想起离乡时领导的叮嘱,眼神又黯淡下来,挣扎道:
“陈经理,多谢您看得起。但……我系随表演团来嘅,有组织有纪律。表演完,必须要跟团返去。拍电影……恐怕唔得。”
“规矩系死嘅,人系生嘅嘛!”王龙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立刻道,“如果你愿意,合约、签证、甚至你嘅组织关系,我都可以想办法帮你搞定!
我公司在香港、在大陆,都有一定嘅人脉同资源。只要你点头,剩下嘅事,交俾我!你只需要安心练功,准备做明星就得!”
高岗眼中挣扎更甚。王龙描绘的前景太美好,几乎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但他骨子里的质朴和固有的观念,让他难以立刻做出“背叛”组织、私自留港的决定。
这时,一直在不远处竖着耳朵偷听的田莉,终于按捺不住,假装刚好路过,凑了过来,脸上堆起惊喜又崇拜的笑容:
“哎呀,高岗!呢位系……?拍电影?真系嘅?陈经理您好!我叫田莉,系高岗队友!高岗佢功夫真系好犀利嘅,全国冠军喔!”
她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偷偷捅了高岗一下,眼神里满是“你傻啊,快答应啊!”的急切和恨铁不成钢。
王龙心中冷笑,脸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对田莉点了点头:“田小姐你好。高师傅嘅实力,我深信不疑。”
他见高岗还在犹豫,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便从怀里掏出另一张名片(真的,印着王龙名字和电话),递给高岗,语气诚挚:
“高师傅,我明白你嘅顾虑。呢件事对你来讲,确实系人生重大抉择。唔急,你可以慢慢考虑。我呢张系私人名片,上面有我电话。
表演团仲有几日先走,我给你一周时间考虑。一周之内,无论你几时想通,都可以打电话俾我。我公司大门,永远为你打开。”
他将名片轻轻放在高岗面前的道具箱上,又补充了一句,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一旁眼神热切的田莉:
“不过,机会唔等人。我嘅电影唔等人,香港呢个地方,更加唔会等人。有嘅机会,错过咗,就一世。高师傅,你系聪明人,自己揾量。我等你消息。”
说完,他对高岗和田莉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背影透着一种成功商人的从容和自信。
他笃定,高岗或许还会挣扎,但旁边那个一心想攀高枝、留在香港的田莉,绝对不会让这个机会溜走。
她一定会用尽浑身解数,软磨硬泡,甚至不惜用上某些手段,“说服”高岗抓住这根“稻草”。
而他,只需要静静等待,等待这条未来的“猛龙”,自己游进他早已备好的水塘。
港岛,中区,警政大楼,港岛总区重案组办公室。
时近黄昏,惨白的日光灯管将偌大的开放式办公室映照得一片冰冷明亮,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如同实质般的沉重与压抑。
空气中漂浮着纸张、油墨、廉价咖啡和未散尽的烟味,混合着一种名为“挫败”与“无力”的苦涩气息。
大部分办公桌都空着,只有零星几个文职人员在低头默默处理文件,敲击打字机的声音单调而急促,仿佛在为某种不祥的倒计时伴奏。
最里面那间用毛玻璃隔开、挂着“高级督察”牌子的独立办公室,此刻门紧闭着。
但里面传出的声音,却如同困兽的咆哮,穿透并不怎么隔音的玻璃,隐隐震荡着外面凝滞的空气。
“我们是警察!香港皇家警察!我们的职责是维护法纪,保护市民,将罪犯绳之以法!”
何东施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那种冷冽如刀、公事公办的平稳,而是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终于爆裂开来的愤怒与难以置信的嘶哑。
她站在高级警司于素秋宽大的办公桌前,身体前倾,双手重重拍在光滑的桃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连桌上那个沉重的黄铜镇纸都跳了一下。
“于sir!你同我讲,点解要停?!联合社嗰单案,证据链已经越来越清晰!
那几个被囚禁、被虐待、甚至被当成货物贩卖嘅女童,最大嘅不过十二岁!
佢哋嘅口供,身上嘅伤痕,现场搜到嘅物证,全部指向背后有更高层、更有势力嘅人在操控!
呢个唔系普通嘅非法禁锢,呢系有组织、极其恶性嘅跨国贩卖未成年人口案!
我哋差一步,就差一步就可以扯出后面条大鱼!点解要在这个关键时刻,强令停止所有调查,封存所有档案?!点解?!”
她死死地盯着坐在办公桌后、那位头发已见花白、面容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刚毅轮廓、此刻却布满深深疲惫与无奈皱纹的女上司——她的亲阿姨,于素秋高级警司。
何东施的眼睛因为连日熬夜追查和此刻的暴怒而布满血丝,但那眼神里的光芒,却锐利、执拗、燃烧着不容玷污的正义火焰,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虚伪和妥协烧穿。
于素秋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向后,靠在高背的真皮办公椅上,这个动作让她显得更加疲惫,甚至有些佝偻。
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间的老茧和细微的伤痕,无声诉说着她几十年从一线摸爬滚打上来的峥嵘岁月。
窗外的夕阳余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斑,让她此刻的表情显得更加复杂难明。
“东施,”于素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怠,
她没有看何东施愤怒的眼睛,而是望着桌上那份盖着“最高机密·立即执行”红印的文件夹,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烙铁,
“你讲嘅,我都知。我比你更清楚呢单案有几恶性,背后可能牵扯到几多人。我同你一样,想将班人渣一个个揪出来,塞进赤柱(监狱)最底层嘅水饭房(惩罚囚室)。”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才敢说出接下来的话,目光终于转向何东施,
那眼神里有痛惜,有无奈,更有一种何东施此刻无法完全理解的、沉痛到极点的了然:
“但系,这个世界,唔系非黑即白。警察,有时也唔系万能,更唔系可以随心所欲。
上面……警务处长办公室,亲自落嘅命令。话,此案涉及……某些来港投资、对香江经济有‘重大贡献’嘅外资企业高层,同几位本地有名望、有影响力嘅太平绅士。
再查落去,会影响香江嘅‘国际形象’,动摇投资者信心,甚至可能引发不必要嘅外交风波。
所以,必须尽快、低调结案。将已经抓到嗰几个喽啰判刑,对外公布破获一个‘小型非法禁锢团伙’,就此了结。
所有关于更高层嘅线索同调查,全部终止,档案封存,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查阅。”
“国际形象?投资者信心?外交风波?!”何东施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她嗤笑一声,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充满了极致的嘲讽和悲凉,
“于sir!我哋而家讲紧嘅,系几个女仔嘅一生!系佢哋被人当成猪狗不如、随意买卖玩弄嘅惨剧!
我哋嘅法律,我哋穿上呢身制服嘅誓言,就系用来保护班有钱佬、鬼佬嘅‘形象’同‘信心’?
就系用来向权贵妥协,将无辜者嘅鲜血同眼泪,扫入地毯底下,当做冇发生过?!咁样,我哋同帮凶有乜区别?我哋仲有乜面目,自称系皇家警察?!”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脖颈上青筋都迸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