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办公区那几个文员吓得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出。
“何东施!注意你嘅言辞同身份!”于素秋猛地坐直身体,脸色一沉,久居上位的威严瞬间释放出来,但那双看着何东施的眼睛里,痛惜却更多于怒意。
她何尝不愤怒?不感到同样的屈辱和无力?但正因如此,她才更清楚现实的残酷。
“你以为,净系得你有热血?有正义感?我当年比你更激,比你更唔识转弯!结果呢?
我亲眼睇住我最得力嘅伙计,因为追查一单类似嘅案,被人制造交通意外,成家人死喺我面前!
我亲眼睇住明明证据确凿嘅罪犯,因为背后有议员撑腰,大律师巧舌如簧,最后无罪释放,大摇大摆走出法庭!光有热血,有乜用?净系会害死你自己,害死信你嘅人!”
她的声音也激动起来,带着一丝颤抖:“喺香江呢个地方,尤其系在呢个年代,做警察,尤其系想做点事嘅警察,就必须要识得审时度势!
要识得,乜嘢叫做——妥协,系为了更好咁前进!有啲战线,唔系靠蛮冲猛打就可以赢!有啲敌人,也唔系你证据确凿就可以扳倒!
你要学会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唔系让你同流合污,系让你保住有用之身,留住心中嗰团火,等到真嘅有机会,先给予致命一击!你明唔明啊?!”
办公室内陷入死寂。只有两个女人粗重而不平的呼吸声,在空气中碰撞。窗外的天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如同两人此刻的心情。
良久,何东施胸膛的剧烈起伏才稍稍平复。她没有再怒吼,也没有反驳,只是那样直直地站着,像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却依旧不肯倒下的石像。
她眼中的怒火并未熄灭,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也更加可怕的东西——一种深入骨髓的恨意,与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念。
她缓缓地,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
“所以,我哋就要当乜都冇发生过?就要眼睁睁睇住班人渣继续逍遥法外,甚至可能继续残害其他女仔?就要对住那几个细路女充满希望嘅眼睛,话‘对唔住,我哋帮唔到你’?”
于素秋看着外甥女那副仿佛心死了一半、却又倔强到极致的样子,心中一阵刺痛。
她知道,今天这番话,彻底打碎了这个一直以“正义化身”自居、锐气逼人的年轻女孩心中某些天真而宝贵的信念。
但,这也是成长的代价,是在这个泥潭般的世界里,想要真正做成一点事,所必须经历的淬炼和……扭曲。
“档案,只系封存,唔系销毁。”于素秋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沙哑,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向何东施,意有所指,“只要人还在,证据嘅记忆还在,就总有重见天日嘅一日。但,唔系而家,也唔系在呢个地方。”
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调令文件,推到何东施面前。
“为咗保护你,也为了让你……冷静下,换个环境。我已经申请,将你调离港岛总区重案组。”于素秋的语气不容置疑,
“新岗位,铜锣湾警区,反黑组。职位,高级督察,主管该区反三合会行动。听日就去报到。”
“铜锣湾?反黑组?”何东施一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不解和抗拒。让她一个查重案、尤其擅长处理恶性暴力及性罪案的高级督察,去反黑组?这几乎等于明升暗降,流放!
“冇错。”于素秋打断她可能的质疑,目光深沉,“铜锣湾最近唔太平。洪兴同洪泰嘅争斗刚刚告一段落,但暗流涌动。
新上位嘅铜锣湾揸fit人王龙,行事风格诡谲,难以捉摸,但势力膨胀极快。最近更有台湾三联帮杀手入港,刺杀洪兴高层,局势一触即发。
我需要一个够硬净、够醒目,也……够有原则嘅人,去睇实嗰边,防止事态失控,演变成大规模街头暴力,影响普通市民。”
她看着何东施的眼睛,语速放缓,每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嗰边……水更深,鱼更杂。但有时候,浑水里面,反而更容易睇清一啲喺清水里睇唔到嘅嘢。
你记住,去咗铜锣湾,遇事唔好再咁冲动,凡事多观察,多思考。有解决唔到嘅麻烦,或者……有啲‘特别’嘅线索同想法,唔好自己硬扛。”
于素秋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但何东施却听得清清楚楚:
“记住一个名,‘cId6666’。必要时候,可以揾佢。佢……或许能帮到你,也或许,你能帮到佢。但点样接触,点样合作,分寸你自己把握。
总之一句,保住自己,留住有用之身,先有可能做你想做嘅事。”cId6666?何东施心中剧震!
这是一个警队内部流传的、极其神秘的代号,据说与一些见不得光、却又效率奇高的“灰色行动”有关。
阿姨竟然将这个代号给了她?这意味着什么?铜锣湾的反黑组职务,难道不仅仅是“流放”和“保护”,更是一种……新的、更加隐秘战线的开始?
她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份调令,又看向阿姨那双充满复杂情绪、却异常坚定的眼睛。
愤怒、不甘、屈辱、茫然……种种情绪在她胸中翻腾。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被那股冰冷到极致的执念,缓缓地、强行地压了下去。
她没有去碰那份调令,只是缓缓地,挺直了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的脊背。
脸上所有的愤怒和激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但那双眼睛深处,却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无声燃烧,冰冷,却足以焚尽一切虚伪与罪恶。
“Yes,madam。”何东施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一丝不苟,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拍桌怒吼的人根本不是她,
“多谢madam安排。我保证,会尽快适应新岗位,维护铜锣湾治安。”
于素秋看着外甥女这副样子,心中五味杂陈,既欣慰于她的快速调整和坚韧,又心痛于她眼中那迅速凝结的冰霜。
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回不去了。但她别无选择。这个江湖,这个警队,这个时代……容不下太多纯粹的热血。
“去吧。收拾下东西,听日准时去铜锣湾警署报到。”于素秋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何东施再次敬礼,转身,迈着依旧铿锵、却仿佛带上了无形镣铐的步伐,走出了办公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走廊里空旷而寂静。何东施走到窗边,窗外,香港的夜晚正在降临,霓虹次第亮起,将这座不夜城点缀得繁华而迷离。车流如织,人潮涌动,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但她的眼中,只看到繁华表皮下的脓疮与黑暗,只看到那几个女童绝望的眼神,只看到那份盖着红印的“封存令”,只看到于素秋阿姨那疲惫而无奈的脸。
她缓缓抬起右手,看着自己掌心因为常年握枪和训练而生出的薄茧,然后,慢慢握紧,握得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妥协?为了更好的前进?不。她在心中,对着窗外那片璀璨而虚伪的灯火,对着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魑魅魍魉,
对着自己身上这套代表了“正义”却屡屡向权贵低头的制服,立下了一个无声的、却比钻石更坚硬的毒誓:
今日之辱,今日之恨,今日被迫吞下之妥协与无奈……他朝,必定百倍奉还!
终有一日,我何东施,定要将所有践踏法律、玩弄权术、残害无辜的幕后黑手,
无论你是富豪、是鬼佬、是议员、还是什么牛鬼蛇神,全部一网打尽!一个不漏!
铜锣湾?反黑组?王龙?很好。那就从那里开始。从这片新的泥潭开始。
用我自己的方式,用或许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方式,去践行我穿上这身制服时,心中那份从未熄灭、也永不熄灭的——正义。
她最后看了一眼于素秋办公室紧闭的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然后,毅然转身,
高跟鞋敲击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坚定而孤独的“嗒、嗒”声,一步步,走向电梯,走向那个注定不会太平、也注定会与她产生复杂交集的——铜锣湾。
湾仔,骆克道,金兴国际投资集团会议室。上午十点,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将这间宽敞、简约、充满现代感的会议室照得一片通透明亮。
空气里弥漫着现磨蓝山咖啡的浓郁焦香,以及一种名为“资本”与“野心”的、无声涌动的气息。
巨大的红木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七八个人,都是金兴集团的核心管理层以及王龙商业版图的心腹。
王龙坐在主位,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灰色意大利手工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纽扣随意解开,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支万宝龙的金笔。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神色精明亢奋的吉米,面容沉静的阿华,几位从正规商业渠道高薪挖来的市场、财务、法律总监,以及列席记录的王凤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