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好在附近跟踪赵瑞龙的人。”祁同伟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看见你被两个男的扶进酒店,就踹门进去了。”
踹门。
林华华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祁同伟一脚踹开酒店的房门,把两个赵瑞龙的手下制服,然后把她从那里带了出来。
“那两个男的呢?”
“跑了。”祁同伟又掰了一瓣橘子塞进自己嘴里。“我进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把你放到床上了。看到我踹门进来,从窗户跑的。三楼,外面有空调外机,他们踩着跳下去的。我没追,先确认你的安全要紧。”
他说得很随意。但林华华听出了里面的信息量。
第一,赵瑞龙的人盯了她不止一天两天。他们知道她在哪家奶茶店买奶茶,知道她几点下班,知道她的行动路线。这说明他们至少跟踪了她三天以上。
第二,祁同伟在跟踪赵瑞龙的人。这说明他一直在监控赵瑞龙的动向。他知道赵瑞龙要对他身边的人动手。
第三,他踹门进去的时候那两个男人只是把她放到床上。这说明赵瑞龙的目的不是伤害她,而是恐吓她。让她知道:你再查下去,我们随时可以动你。
“林科长,”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后腰。“以后别一个人加班到十点。反贪局的姑娘,赵瑞龙也敢动。他这是急了。”
林华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瓣。
汁水饱满。橙黄色的果肉在灯光下像是一块半透明的琥珀。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她醒过来之前迷糊的时候……她好像喊了什么。
喊的是……
“侯处长救我。”
她扒着祁同伟的脖子喊的是”侯处长救我”。
天哪。
林华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跟侯亮平不熟。准确地说她只见过侯亮平两次。一次是侯亮平来反贪局报到的那天,她在走廊里碰见了他,打了个招呼。另一次是上周的碰头会上,侯亮平坐在她对面翻材料,她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侯亮平长得挺帅的。高高瘦瘦的,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北京人特有的利索劲。
林华华承认她对侯亮平有好感。
但那种好感只是好感而已。她不至于在昏迷的时候喊他的名字吧?
除非……
除非她在半梦半醒之间把扶她的人当成了侯亮平。
那她扒着祁同伟的脖子喊”侯处长救我”的时候,祁同伟是什么反应?
他纠正了吗?
他解释了吗?
还是他就那么让她扒着脖子喊了半天?
林华华不敢想。
她偷偷地抬头看了祁同伟一眼。
祁同伟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他正在专心地剥第二个橘子,手指在橘皮上灵活地翻动着。他似乎完全没有打算提起那件事。
提都没提。
这人是故意的还是真的不在意?
林华华咬了一口橘子瓣。
汁水在她的口腔里炸开,酸酸甜甜的。汁水溅到了她的下巴上,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
“谢谢祁厅。”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不客气。”
“侯处长那边……”
“没告诉他。”祁同伟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长辈看晚辈的那种温和的笑。“侯处刚来,查丁义珍查得焦头烂额。别让他分心。”
林华华点了点头。
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失落感。
松了一口气是因为祁同伟没有把她出糗的事告诉侯亮平。失落是因为……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失落。
“还有,”祁同伟把第二个橘子剥好放在她面前的桌上。“蔡成功那笔过桥,你别查太细了。”
林华华抬起头。
“为什么?”
“欧阳菁那边我已经谈妥了。”祁同伟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她会把蔡成功那笔过桥的每一笔到账时间都记清楚,直接交给我。你从侧面再查一遍意义不大,反而会让赵瑞龙那边觉得你在盯他。他急了就会做出一些极端的事情。”
他指了指林华华身上盖的那件外套。
“就像今晚这样。”
林华华沉默了。
她知道祁同伟说的是对的。她查得太细了。她在经侦支队的办公室里翻了十四遍蔡成功的账目,每一笔进出都反复核对。这种做法在正常的经侦案件里是对的,但在码头案这种牵涉面极广的大案里就太危险了。
因为赵瑞龙在盯着她。
她查得越细,赵瑞龙就越慌。赵瑞龙越慌就越容易做出极端的事。
比如今晚的下药。
如果下次不是下药而是更极端的手段呢?
比如直接动手?
林华华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祁厅,”她抬起头来看着祁同伟。“那我不查了?”
“不是不查。是换个方式查。”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腰。膏药的味道混着橘子的清甜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你把现有的材料整理好,做一份完整的资金流向分析报告。报告做好了直接交给我。后面的事情我来安排。”
“好。”林华华点了点头。
她看着祁同伟揉腰的动作。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后腰的位置慢慢地按揉着。那个动作看起来很自然,像是一个被腰疼折磨了很久的人已经习惯了这种自我缓解的方式。
林华华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
不是因为害羞。
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祁同伟来救她的时候,他的腰还是疼的。一个腰疼的人踹开酒店房门制服两个歹徒,然后把她从三楼带出来送到公安厅的休息室。这中间要消耗多少体力?要忍受多少疼痛?
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他的腰。
他只说了一句”我刚好在附近跟踪赵瑞龙的人”。
刚好。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刚好。
“祁厅,”林华华啃完最后一瓣橘子,小声说。“那……下次我请你喝奶茶?全糖的。你腰不好,别喝冰的。”
祁同伟看着她笑了。
那种笑很温暖。不是那种客套的笑也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一种真诚的、带着一点长辈关怀的笑。
“行。下次你买,我报销。”
林华华也笑了。
她笑着笑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好吧也许有一点感动。但更多的是因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如果今晚祁同伟没有”刚好”在附近呢?
如果那两个男人不是只把她放到床上就跑了呢?
如果赵瑞龙的人不是下药而是直接动手呢?
她不敢想。
“祁厅,”她把身上盖的那件外套叠好递过去。“外套还您。”
祁同伟接过外套随手搭在椅子背上。
“行了,你再躺一会儿。等药效完全过了我让林诚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打车?”祁同伟挑了挑眉。“你刚从迷药里醒过来,一个人打车回家?林科长,你是不是觉得赵瑞龙的人只盯了你一次?”
林华华愣住了。
“他们知道你住哪。知道你几点下班。知道你每天在哪家奶茶店买奶茶。你今晚出了事,明天他们就知道你没事了。你觉得他们会善罢甘休?”
林华华的后背又冒出了一层冷汗。
“所以,”祁同伟站起身来。“从今天开始,你搬到公安厅的宿舍住。我跟后勤打过招呼了,给你安排了一间单人宿舍。就在大院里面,有门卫有监控,赵瑞龙的人进不来。”
“可是……”
“没有可是。”祁同伟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林科长,你是反贪局的骨干。你手里的分析报告是码头案的重要组成部分。保护好你自己就是保护好证据。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说完就走了。
休息室的门关上了。
林华华一个人坐在床上。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沾着橘子的汁水。黏黏的,甜甜的。
她把手指放到嘴边舔了一下。
然后她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林华华你丢死人了。”她小声地对自己说。
扒着人家脖子喊”侯处长救我”。
人家可是厅长。
正厅级。
她一个小小的科长在人家的脖子上挂了不知道多久,嘴里还喊着别的男人的名字。
这要是传出去她以后还怎么在汉东的政法系统混?
但祁同伟没有提。
一个字都没提。
这个人。
林华华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吸顶灯的光柔和地洒下来,在她的视线里形成了一圈温暖的光晕。
她想起了反贪局里流传的那些关于祁同伟的传闻。
“阴狠祁厅长”。
“高育良的走狗”。
“靠老婆上位的软骨头”。
但今晚她看到的祁同伟不是那样的。
今晚的祁同伟是一个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出现的人。是一个踹开房门把她从危险中救出来的人。是一个在她昏迷的时候让她扒着脖子喊别的男人名字却没有生气的人。
是一个腰疼得直揉后腰却还在关心她安全的人。
是一个让她搬到公安厅宿舍住、怕赵瑞龙的人再对她动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