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跟传闻中的祁同伟不一样。
跟侯亮平说的”我师兄以前挺老实”也不一样。
他既不阴狠也不软弱。
他是那种……怎么说呢……
林华华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词。
他是那种让人安心的人。
这个词用在一个公安厅厅长身上似乎有些奇怪。但林华华觉得这是最准确的形容。
祁同伟给人的感觉就是安心。
他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做事的时候不慌不忙。遇到问题的时候不慌不乱。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全感。
就像今晚。
她昏迷前的最后一个意识是有人扶住了她，身上有普洱茶的味道。
那个味道在那一刻等于安全。
等于不用担心。
等于有人在。
林华华闭上了眼睛。
橘子的清甜味还留在她的唇齿间。
她忽然很想喝一杯奶茶。
全糖的。
周一上午九点，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
季昌明的办公室在四楼走廊的尽头。门是那种体制内标配的深色木门，上面挂着一块铜牌：检察长办公室。
祁同伟推开这扇门的时候，看到季昌明坐在办公桌后面，脸沉得像一潭死水。
办公室里的空气有些压抑。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明亮的光带。季昌明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阴沉。
侯亮平坐在沙发上。他的坐姿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是一种刻意的平静。但祁同伟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侯亮平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
这是焦虑的表现。
祁同伟在心里默默地做了一个判断：季昌明已经跟侯亮平通过气了。他们达成了一个共识——要从祁同伟手里把码头案的主导权拿过来。
今天的叫谈话不是聊天。是摊牌。
“同伟，坐。”季昌明的语气很公式化。不是平时那种”同伟来来来喝茶”的亲切，而是一种上级对下级的公事公办。
祁同伟在沙发上坐下来。他选了一个离侯亮平不远不近的位置。不太近显得讨好，不太远显得疏离。
“季检，找我什么事？”他的语气很轻松。
季昌明没有马上回答。他从桌上的文件堆里抽出了一份材料翻了翻，然后合上抬起头看着祁同伟。
“同伟，吕州码头的案子，反贪局要主导。”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
没有铺垫没有绕弯。季昌明开门见山地把底牌亮了出来。
“亮平刚从最高检过来，是沙书ji亲自点将的人。他在反贪系统干了十几年，办过大案要案。码头案这种涉黑的腐败案件应该由反贪局来牵头。你是公安厅厅长，配合好就行了。”
这番话的逻辑很清楚：侯亮平是专业人才，专业的事应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做。你祁同伟是公安系统的，反贪不是你的本行，你配合就行了。
在官场上这种逻辑很常见。它表面上是在讲道理，实际上是在争权。
季昌明要的是码头案的主导权。因为主导权意味着话语权。谁主导了码头案，谁就能控制这个案子的走向和节奏。
但祁同伟不会给他。
“季检察长，”祁同伟的语气依然很平静。“沙书ji上周批的条子，我放您桌上？”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了一张A4纸推了过去。
季昌明愣了一下。
他接过那张纸看了看。
是一张批示件。
抬头是”汉东省wei”的红头。正文只有两行字：
“关于吕州码头涉黑案工作安排：公安牵头，反贪协办。陈海同志广东并案期间，由祁同伟同志统筹协调。——沙瑞金。”
沙瑞金的签名鲜红得刺眼。
日期是上周三。
也就是侯亮平落地汉东的前两天。
季昌明捏着那张批条的手抖了抖。
他昨天刚跟侯亮平说”吕州码头反贪主导”。他的原话是：“亮平你放心，码头案是涉黑腐败案件，按照惯例应该由反贪局主导。我去跟祁同伟谈，他会配合的。”
他拍着胸脯保证的。
结果今天祁同伟就把沙瑞金的批条甩了出来。
省wei书ji的亲笔批示。白纸黑字。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季昌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不是那种生气的难看。是一种被打了脸的难看。他在检察院干了二十多年，什么时候被一个公安厅厅长用省wei书ji的批条怼过？
“同伟，你这是……”他的声音有些涩。
“季叔，”祁同伟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他站起身来走到茶台前给季昌明倒了一杯茶。“我不是不配合。”
他把茶杯端到季昌明面前。
“侯处刚来，汉东的规矩他不懂。北京的反贪是反贪，汉东的反贪得跟公安绑着。为什么？因为汉东的涉黑案件跟北京不一样。北京的涉黑案件顶多是打架斗殴收保护费。汉东的涉黑案件，赵瑞龙的人有枪。”
他把”有枪”两个字说得稍微重了一些。
“上周吕州码头抄的时候，周正的人挨了一枪。子弹从肩膀上擦过去的，差两厘米就打到动脉了。”
他说完看了一眼侯亮平。
“侯处要是带反贪的人去现场，出了事您跟我都没法跟沙书ji交代。反贪的人没有持枪权，没有防弹衣，没有抓捕训练。让一群拿笔杆子的人去抓有枪的毒贩走私犯，这不是办案，这是送命。”
这番话堵得季昌明无话可说。
因为他说的全是事实。
反贪局的人确实没有持枪权。他们的职能是调查取证和审讯，不是武装抓捕。遇到有枪的犯罪分子他们只能依靠公安系统的配合。
而吕州码头确实有枪。
上周周正带人去码头抄查的时候遭遇了武装抵抗。赵瑞龙的手下用一支猎枪朝他们开了一枪。子弹擦着一个民警的肩膀飞过去，把外套打了一个洞。那个民警后来在医院缝了六针。
这件事季昌明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被祁同伟当面拿出来说又是另一回事。
因为祁同伟用这件事传递了一个很明确的信息：这个案子有生命危险。你让侯亮平去？他死了你负责？
季昌明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铁观音。入口回甘悠长。但他此刻完全没有品茶的心情。
“那……亮平的角色怎么定位？”他的语气软了很多。
“侯处的角色很重要。”祁同伟坐回沙发上。“码头案牵涉到大量的腐败线索。这些线索需要反贪局来梳理和分析。侯处是这方面的专家，他的经验对整个案子非常有价值。但一线抓捕和现场控制必须公安来做。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这番话说得很漂亮。
它既给了侯亮平面子和角色，又牢牢地把主导权攥在了自己手里。
翻译过来就是：侯亮平你可以查账分析线索，但抓人的活你别碰。
侯亮平坐在沙发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来汉东三天了。
第一天，查丁义珍查到的是”系统漏登”。祁同伟拿出了一份完美的文件让他无话可说。
第二天，查吕州码头查到的是沙瑞金的批条。公安牵头反贪协办。他连主导权都没有。
第三天，季昌明亲自出马要帮他拿回主导权，结果被祁同伟用同一张批条堵了回去。
三天。三件事。他一个都没办成。
连季昌明都压不住祁同伟。
这师兄的后台比他想的厚。不是一般的厚。是那种能让省wei书ji亲自批条子、让省检察长哑口无言的厚度。
“行了，”季昌明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式的妥协。“那就按沙书ji的批示来。公安牵头反贪协办。亮平你配合好同伟的工作。”
“明白。”侯亮平的声音有些闷。
祁同伟站起身来告辞。
“季叔，改天我请您喝茶。这铁观音不错，下次您到我那，我给您泡十年的普洱。”
“去去去。”季昌明摆了摆手。“你那个十年的普洱我可喝不起。”
祁同伟笑着走出了办公室。
他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
皮鞋踩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廊两侧是反贪局的各个办公室。透过半开的门可以看到里面的检察官们在忙碌着。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看材料，有人在用电脑打字。
这些人里面有很多是陈海的部下。陈海去了广东之后他们暂时归季昌明管。但季昌明是一个搞行政的，他不懂办案。这些检察官实际上处于一种群龙无首的状态。
而侯亮平来了之后本来应该成为他们的新领导。但因为码头案被公安主导了，侯亮平的角色变得很尴尬。他名义上是最高检派来协助调查的，但实际上他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
祁同伟在心里默默地想：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他不需要侯亮平在汉东大施拳脚。他需要侯亮平安安分分地待在他的框架里，按照他设定的节奏来推进案件。
因为侯亮平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他不知道赵瑞龙要跑。他不知道高育良在跟赵立春串通。他不知道吴惠芬在暗中帮祁同伟收集证据。他不知道欧阳菁已经成了祁同伟的暗桩。
这些事情如果让侯亮平知道了，他可能会做出一些打乱节奏的举动。侯亮平是一个急性子的人，他恨不得一天之内就把所有的腐败分子都抓起来。
但祁同伟不能让他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