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了就会出错。出错就会让赵瑞龙和高育良有时间反应。一旦他们反应过来开始销毁证据和串联口供,整个布局就功亏一篑了。
所以祁同伟必须把侯亮平按在框架里。
不是不让他查。是让他按照正确的节奏查。
“师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祁同伟停下脚步转过头。
侯亮平从季昌明的办公室里追了出来。他快步走到祁同伟面前,堵在了走廊的中间。
他的脸色不太好。青白交替的,像是一块被反复擦拭的黑板。
“侯处。”祁同伟靠在走廊的墙上,一只手扶着后腰。“有事?”
“师兄,”侯亮平压低声音。“你跟我装腰疼装了三天了。丁义珍的边控是不是你撤的?”
这个问题他问了第二遍了。
上次在祁同伟的办公室里他问过一遍。祁同伟用一份文件堵了他。但侯亮平不死心。他不相信丁义珍的边控撤销只是一个”系统漏登”。
太巧了。
丁义珍在反贪局准备抓捕的前一天出境。边控系统恰好在同一天升级。升级恰好漏登了丁义珍的护照号。这些”恰好”加在一起就不是恰好了。
这是人为安排。
而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只有一个:公安系统的最高领导。祁同伟。
祁同伟听完之后笑了。
他扶着腰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侯处,系统升级漏登,有出入境的章。你要不信,去问沙书ji。”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解释过了但你非不信”的无奈。
“不过呢,”他话锋一转。“丁义珍在非洲的据点,我让人查到了。”
侯亮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在哪?”
“尼日利亚。拉各斯。”祁同伟说。“他在拉各斯的一个中资企业里挂着顾问的名头。具体地址我让林诚查了,明天就能拿到。你要办引渡函的话我让林诚帮你跑,明天就能好。”
这番话让侯亮平噎住了。
他本来以为祁同伟会继续搪塞他。没想到祁同伟直接把丁义珍的下落告诉了他。
而且连引渡函都帮他安排好了。
这是什么操作?
打你一巴掌再给你一颗甜枣?
不是。
这是更高明的操作。
祁同伟是在告诉侯亮平:你想查的我都给你。你想办的我都帮你。你的每一步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以为你在追我,其实你在跟着我设定的路线走。
这种感觉让侯亮平非常不舒服。
他是一个习惯了掌控节奏的人。在最高检的时候他是办案组的核心,所有的线索都汇集到他手里,所有的决策都由他来做。
但在汉东他变成了一个被牵着鼻子走的人。
祁同伟给他什么他才能查什么。祁同伟不给他什么他就查不到什么。
这种被动感让他快要窒息了。
“师兄,”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重。
它不是随便问问。它是侯亮平在心里憋了三天的一个核心疑问。
祁同伟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如果他是好人,为什么他撤了丁义珍的边控?为什么他把码头案的主导权从反贪局手里拿走?为什么他处处给侯亮平设障?
如果他是坏人,为什么他把丁义珍的下落告诉侯亮平?为什么他帮侯亮平办引渡函?为什么他救林华华?
侯亮平分不清。
祁同伟看着他。
走廊里的灯光在祁同伟的脸上投下了一层淡淡的阴影。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那种好人的复杂也不是坏人的复杂。而是一种经历过太多事情之后沉淀下来的复杂。
“侯处,”祁同伟的声音低了下来。“我站在哪一边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站在赢的那一边。”
他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
“你是最高检来的人。你的任务是查案。我的任务是配合你查案的同时确保所有人都安全。咱们的目标是一样的。只是方法不同。”
他说完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去。
“引渡函明天给你。让林诚送你回去。”
侯亮平站在走廊里看着祁同伟的背影。
那个背影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会下意识地用手扶一下后腰。那个动作看起来很自然,像是一个被腰疼折磨了很久的人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但侯亮平还是不确定。
他真的腰疼吗?
还是他在演?
侯亮平攥着拳头站在原地。
他想起了钟小艾说的那句话:“这祁同伟,比陈海滑十倍。”
十倍。
侯亮平觉得不止十倍。
陈海的滑是那种可以预测的滑。你知道他在想什么,你知道他的底牌是什么。
但祁同伟的滑是那种深不见底的滑。你看到的每一张牌都不是他真正的底牌。你以为你抓住了他的把柄,结果那只是他想让你看到的假象。
他来汉东三天。
第一天被”系统漏登”堵了。
第二天被”沙书ji批条”打了脸。
第三天被”丁义珍下落”牵着鼻子走。
三圈。
他被祁同伟遛了三圈。
侯亮平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好。
你滑。我比你更有耐心。
我不急。
我慢慢来。
我总有一天会看清你的真面目。
侯亮平睁开眼睛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钟小艾发了一条微信。
“你说得对。他比我想象的难对付。但我不会放弃。”
钟小艾秒回了一条。
“猴儿,注意安全。别跟他硬碰。用你的脑子。”
侯亮平看着这条消息苦笑了一下。
用脑子。
他一直在用脑子。
但祁同伟也在用脑子。而且用得比他更快更深更狠。
电梯到了一楼。侯亮平走出来。
反贪局大楼的大厅里阳光明亮。几个工作人员在柜台前办事。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深色夹克的年轻人刚刚在四楼被他的师兄遛了三圈。
侯亮平走出大楼。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抬起手挡了一下然后走向停车场。
他开着那辆检察院配的黑色轿车驶出了反贪局大院。
车窗外京州的城市街景在阳光下缓缓流过。行道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路边的行人匆匆忙忙地走着,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
侯亮平一边开车一边在脑子里复盘这三天的所有细节。
他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
一个能够打破祁同伟节奏的突破口。
丁义珍是一个方向。引渡函明天就能拿到,如果能把丁义珍引渡回来,也许能从他嘴里撬出一些关于汉东腐败网络的信息。
码头案是另一个方向。虽然主导权在公安手里,但反贪局作为协办方依然有权查阅案卷材料。他可以从侧面找到一些祁同伟没有注意到的线索。
高育良是第三个方向。祁同伟是高育良的学生。如果高育良有问题,祁同伟不可能完全脱得了干系。
三条线。三个方向。
他需要逐一推进。
周六早上八点,祁同伟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连个褶皱都没有。这说明梁璐起得很早,而且起床的时候动作很轻,没有吵醒他。
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床单。凉的。
至少起了两个小时了。
祁同伟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八点十分。
周六。
他今天不用上班。公安厅那边有周正和林诚盯着,码头案的材料已经全部整理完毕,下周一就是收网的日子。他现在的任务就是等。
等赵瑞龙跑。等田国富出手。等高育良做选择。
他慢慢坐起来。后腰的酸痛如期而至,像是一个从不迟到的老朋友。他伸手揉了揉那块疤痕组织,龇了龇牙。
今天的膏药该换了。昨天的那贴已经卷了边,黏性不太行了。
他穿上拖鞋走到客厅。
客厅里没有人。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碗温在锅里的粥和一张便签纸。便签纸上写着梁璐的字迹,圆圆的,有点像小学生的字体。
“粥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喝。我今天去京州大学上课,下午回来。不用等我吃午饭。”
上课?
祁同伟拿起便签纸看了看。
上课。上什么课?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微信。梁璐没有给他发消息。朋友圈倒是更新了一条,是今天早上七点半发的。一张京州大学正门的自拍,配文:“新的开始。心理学进修班,第一课。加油。”
照片里的梁璐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的笑容很灿烂。
祁同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心理学进修班。
梁璐去学心理学了。
这件事他之前听梁璐提过一嘴。大概半个月前她在饭桌上说京州大学开了一个面向社会人员的心理学进修班,为期三个月,周末上课。她问祁同伟要不要一起去。祁同伟当时说没空,腰疼。
他以为梁璐只是说说。
没想到她真去了。
祁同伟把便签纸放在桌上,盛了一碗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着。
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里面加了几颗红枣和枸杞。梁璐知道他的胃不太好,每天早上都会熬一些养胃的粥。
这件事她已经坚持了快两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