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祁同伟给他设计的局。
林诚又敲了一会儿键盘,然后转过头来问了一个问题。
“厅长,丁义珍那边呢?边控撤了,他会不会也跑?”
祁同伟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橘子汁。
“丁义珍跑不了。”
“为什么?”
“他的护照在我抽屉里。”祁同伟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车载垃圾桶里。“补录的时候我让人把他的护照号改了。他现在用的是假护照。在非洲待着。等赵瑞龙落网,他自然会被找到。”
林诚愣了一下。
护照号改了?
也就是说丁义珍的真护照还在祁同伟手里。丁义珍本人以为自己的边控撤了可以正常出境,但实际上他用的是一个被篡改过的护照号。那个号码在任何国家的海关系统里都查不到有效信息。
丁义珍现在就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他以为笼子的门开着,但实际上他飞不出去。他只能在笼子里转圈。
等祁同伟想让他出来的时候他才能出来。
“厅长,”林诚犹豫了一下。“那丁义珍现在知道自己是假护照吗?”
“不知道。”祁同伟笑了一下。“他以为是真的。他以为高育良帮他搞定了边控。他以为他可以去非洲开始新生活了。”
“那他在非洲怎么活?”
“蔡成功给他打了五十万块钱的生活费。够他在尼日利亚活半年的。半年之后赵瑞龙落网了,我们再把他引渡回来。到时候他有两条路:配合调查争取从轻,或者死扛到底从重处罚。”
祁同伟又掰了一瓣橘子。
“我赌他选第一条。丁义珍这个人胆子小。他在外面待半年,钱花完了,没人管他了,他就会慌。人一慌就容易开口。到时候我们的人一去,他什么都交代。”
林诚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
他在心里默默地给祁同伟的操作打了一个分。
满分。
不,比满分还高。
因为祁同伟不是在办案。他是在下棋。
赵瑞龙是一枚棋子。丁义珍是一枚棋子。欧阳菁是一枚棋子。高小琴是一枚棋子。所有的人都在他的棋盘上按照他设定的路线移动。
没有人能跳出他的棋盘。
因为棋盘是他画的。规则是他定的。
“厅长,”林诚忽然问了一句。“您就不怕赵瑞龙跑了不回来?”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
“跑不了。”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五月中旬的夜风已经有了夏天的温度,但吹在身上还是有一种舒爽的凉意。祁同伟的夹克被风吹得鼓了起来。
林诚也跟着下了车。
“赵瑞龙在香港还有两个亿没转完。”祁同伟站在车旁边,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转完了,他舍不得那钱。不转,他更舍不得。贪的人,永远觉得自己能再多捞一笔。”
这句话他说得很随意。但林诚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贪。
这个字是赵瑞龙的命门。也是所有腐败分子的命门。
他们不是因为缺钱才贪。他们是因为贪才觉得自己缺钱。多少钱都不够。永远觉得差一点。永远想再多捞一笔。
赵瑞龙已经是亿万富翁了。他的资产够他挥霍十辈子。但他还是不满足。他还要洗。还要转。还要把最后一块钱都装进口袋里才安心。
这种贪欲就是他的弱点。
祁同伟利用的就是这个弱点。
他让赵瑞龙跑。让他以为他成功逃脱了。让他放松警惕。让他在香港完成最后一笔转账。然后一网打尽。
“明天一早让周正去山水庄园。”祁同伟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把高小琴保护性带走。别让任何人碰她。”
林诚愣了一下。
保护性带走?
不是抓捕。是保护。
“厅长,高小琴可是赵瑞龙的人。”
“我知道。”祁同伟的语气很平静。“但她也是证人。赵瑞龙在香港的人如果发现他被抓了,第一件事就是灭口。高小琴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她活着比死了有用。”
他顿了一下。
“还有,高小琴肚子里有赵瑞龙的孩子。不能让一个孕妇出事。”
林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高小琴怀孕了?
这件事他不知道。祁同伟没有告诉过他。
“厅长,您怎么知道的?”
“欧阳菁告诉我的。”祁同伟转过身往停车场走去。“高小琴上个月在医院做过一次产检。用的是假名字。但欧阳菁跟那家医院的院长认识,帮她查了记录。”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周正。高小琴被带走之后单独安置,不要让媒体知道。她是赵瑞龙案的关键证人,也是赵瑞龙唯一在乎的人。将来在法庭上,她的证词比一百本卷宗都管用。”
林诚点了点头。
他看着祁同伟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的入口处。
夜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但那些话的每一个字都留在了林诚的脑子里。
保护性带走。
这四个字让林诚对祁同伟又多了一层认识。
祁同伟不是一个冷血的人。
他可以在赵瑞龙跑路的晚上坐在指挥车里剥橘子。他可以把丁义珍玩弄于股掌之间。他可以用十二亿七千万的证据链把整个汉东的腐败网络连根拔起。
但他也会保护一个怀了孕的证人。
也会考虑到一个未出生的孩子的安全。
这种冷酷与温情的结合,让祁同伟显得比任何人都深不可测。
林诚回到指挥车里坐了下来。
屏幕上的航班轨迹还在缓慢地移动。那个绿色的光点已经离开了大陆的上空,正在向香港的方向飞去。
赵瑞龙在飞机上。
也许他正在看杂志。也许他正在闭目养神。也许他正在憧憬他在新加坡的新生活。
他不知道的是,他脚下的那架飞机正在把他带向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以为他在逃离。
实际上他在赴约。
赴一个祁同伟为他准备的约。
凌晨一点五十八分。
指挥车的通讯器响了。
“指挥中心,香港方面确认:cx3187航班已于一点五十五分降落香港国际机场。乘客李志远已正常入境。”
林诚拿起对讲机:“收到。继续监控。”
他放下对讲机转过头看向祁同伟的座位。
空的。
祁同伟已经走了。
他半小时前就下车回家了。走之前他说了一句话:“两点之前会有消息。我先回去了。有事打电话。”
他说两点之前会有消息。
结果一点五十八分消息就来了。
林诚看着那个空着的座位,忽然笑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把目光重新投向屏幕。
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光点停在了香港的位置。不再移动了。
赵瑞龙到了。
游戏开始了。
林诚拿起手机给周正发了一条消息:“明早六点集合。目标山水庄园。”
周正秒回:“收到。”
林诚又给田国富的秘书小赵发了一条:“田书ji,赵瑞龙已落地香港。按原计划执行。”
小赵回复:“田书ji知道了。逮捕令已经签好。明早六点同步行动。”
一切就绪。
林诚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起了祁同伟刚才说的那句话。
“贪的人,永远觉得自己能再多捞一笔。”
这句话不仅仅是在说赵瑞龙。
也是在说所有被贪欲驱使的人。
高育良。赵立春。丁义珍。蔡成功。
他们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能再多捞一笔。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可以全身而退。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是那个例外。
但没有人是例外。
贪欲是一条单行道。走上去就回不来了。
而祁同伟就是那个站在单行道尽头等着他们的人。
周六清晨六点整。
汉东省纪wei书ji田国富在他的办公室里签发了最后一份文件。
那是一叠逮捕令。一共七份。
第一份:赵瑞龙。涉嫌洗钱、行贿、非法经营。
第二份:赵开元。涉嫌洗钱、受贿、非法转移国有资产。
第三份:丁义珍。涉嫌受贿、滥用职权、非法出境。
第四份至第七份:港汇实业的四名高管。涉嫌协助洗钱。
除了逮捕令之外,田国富还签发了一份资产冻结令。涉及山水集团、港汇实业、蔡成功名下所有公司和个人账户。冻结金额以银行系统实时数据为准。
田国富签完最后一份文件的时候,手里的钢笔在纸面上停了一秒。
他在想一件事。
十二亿七千万。
这个数字从今天开始将成为汉东省反fu历史上最大的涉案金额。
他放下钢笔,把文件递给秘书小赵。
“通知各行动组。六点三十分同步出发。”
“是。”
同一时间,京州市公安局指挥中心。
祁同伟坐在指挥大厅的主控台前。
他今天穿了一身警服。深蓝色的制服,肩章上的警徽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冷静的专注。
后腰的膏药是新换的。今天用的是日本进口的那种,黏性比国产的好,不容易卷边。
指挥大厅里有十几个人在忙碌着。通讯设备、监控系统、实时定位,所有的技术设备都已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