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国指尖落在瓷碗边缘,指腹轻轻蹭过磨得光滑的碗口,声音里的玩味半点没散。
“六哥,别急,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规矩定死,免得到时候有人输了不认账。”
麻脸六闻言,脸上的笑收了收,眼底闪过几分赞许。
混赌桌的最怕不懂规矩的愣头青,对方先提规矩,反倒合了他的心意。
他伸手敲了敲桌面,把三枚磨得发亮的牛骨骰子拨到碗边,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三枚骰子,总点数四到十为小,十一到十七为大,三个同点为豹子通杀。”
“三个一点是至尊,压所有牌面,押定离手,开盅不认,童叟无欺。”
这是江城地下赌桌传了十几年的死规矩,没有半点花里胡哨的改动,真实得扎眼。
赵元国微微颔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就按这个来,第一局,五百块,开吧。”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静了下来,门口守着的几个手下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在桌上的瓷碗上。
麻脸六搓了搓手,把瓷碗和三枚骰子揽到自己面前,指尖先挨个捻过骰子。
这三枚骰子是他吃饭的家伙,内里灌了水银,行里叫“水银芯”,想要几点,全凭手腕上的巧劲。
他玩这个玩了十几年,别说一个外乡人,就是江城有名的老赌棍,也没几个人能从他手里讨到便宜。
赵元成站在一旁,后背紧紧贴着斑驳的土墙,手心的冷汗把衣角浸得透湿。
他死死盯着麻脸六的手,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五百块,是他们兄弟俩仅剩的一半家底,是他们在江城翻身的唯一指望。
赵元国却依旧靠在椅背上,身姿松垮,看似漫不经心,可眼角的余光,自始至终都锁在麻脸六的手腕上。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却把麻脸六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尽收眼底。
麻脸六掌心扣住瓷碗,手腕微微下沉,指节扣住碗沿,先是轻轻晃了两下。
骰子在碗里发出哗啦一声轻响,随即他手腕骤然发力,瓷碗在掌心飞速旋转起来。
三枚骰子贴着碗壁匀速转动,没有半点杂乱的碰撞声,只有均匀的摩擦声,是十几年功夫磨出来的精准控制。
他的手腕在半空顿了半秒,极快的一个沉腕动作,肉眼几乎捕捉不到,正是让水银沉底定点数的关键。
随即他手腕猛地一顿,瓷碗“啪”的一声,严丝合缝扣在了实木桌面上,半点缝隙都没留。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赵四哥,我这盅落定了,该你了。”麻脸六抬眼看向赵元国,麻脸上堆着志在必得的笑。
赵元国缓缓坐直身子,伸手拿过桌上的瓷碗,指尖把三枚骰子拢了进去。
他的动作很生涩,没有麻脸六那套眼花缭乱的花活,只是简简单单扣住碗口,手腕轻轻晃了三下。
骰子在碗里只发出几声沉闷的碰撞,就没了动静,和麻脸六刚才的操作判若两人。
门口的几个手下瞬间嗤笑出声,只当这外乡人是个根本没上过赌桌的门外汉。
麻脸六也松了口气,眼底的警惕散了大半,只剩下浓浓的不屑与贪婪。
就这两下子,别说赢他,就连摇出个像样点数的本事都没有,这五百块摆明了是白送给他的。
赵元国手腕轻轻一顿,瓷碗稳稳扣在桌面上,和麻脸六的碗并排放在桌子中央。
“六哥,押定离手,开盅吧。”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紧张。
按照赌桌的规矩,后摇盅的先开,麻脸六抬了抬下巴,示意赵元国先掀碗。
赵元成的身子瞬间绷紧,往前凑了半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瓷碗,牙齿死死咬着下唇。
赵元国指尖扣住碗沿,手腕轻轻一掀,瓷碗应声而起,三枚骰子静静躺在桌面上,点数清清楚楚,分毫毕现。
一枚二点,一枚三点,一枚五点,总点数十点,刚好卡在“小”的上限。
这个点数,在比大小的赌局里,已经是“小”牌面里的极致,除非对方摇出十一点以上的牌面,或是豹子、至尊,否则绝无赢的可能。
赵元成瞬间松了半口气,悬着的心稍稍落了下来,手心的冷汗都干了几分。
门口的嗤笑声瞬间停了,几个手下脸上的嘲讽僵住,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个门外汉能摇出这么顶的点数。
麻脸六脸上的笑也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被浓浓的笃定覆盖。
他早就定好了点数,别说十点,就算对方摇出十一点,他也照样能稳稳压过一头。
“十点,倒是有点运气。”麻脸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指尖扣住了自己的瓷碗。
屋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了那只瓷碗上。
麻脸六手腕猛地一掀,瓷碗腾空而起,又稳稳落在一旁,三枚骰子的点数,清晰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一枚三点,一枚四点,一枚五点,总点数十二点,稳稳落在“大”的区间里,不多不少,刚好压过赵元国的十点。
没有出千痕迹过重的豹子,也没有刻意炫技的顺子,就是刚好压过对方一头的点数,老千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真实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十二点!大!六哥赢了!”
门口的手下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一个个拍着大腿起哄,气焰嚣张到了极点。
麻脸六仰天大笑,伸手一把揽过桌上那沓崭新的五百块大团结,手指飞快地捻了一遍,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承让了赵四哥!第一局,我赢了!”他抬眼斜睨着赵元国,麻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我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原来也就这点运气。”
赵元成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身子晃了晃,一个箭步冲上来,攥住赵元国的胳膊,声音里满是急慌。
“元国!咱们输了!五百块就这么没了!这老东西肯定出千了!”
他急得额头青筋都爆起来了,要不是在别人的地盘,他恨不得当场掀了桌子。
可赵元国却抬手按住了他的胳膊,轻轻拍了拍,脸上没有半分输钱的慌乱,反而缓缓勾起了嘴角,笑了。
他抬眼看向麻脸六,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扎进对方的眼底,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行,六哥,算我们输了,第二把,还是押五百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