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之前写的不满意,这次重新修改,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
五月的长野总是落缠绵的雨,雨丝裹着山间的潮气,浸得赤城中学的棒球场地泥土松软。
泽村荣纯扒拉着炸鸡块,筷子反复戳得鸡肉变了形。
今天下午和邻镇中学的练习赛又输了,最后一局他接连投出四个坏球,直接保送对手上垒。
对方队员相拥庆贺,他站在投手丘上,脸烫得能烧穿球衣。
初一这大半年,他算是跟“输球”俩字杠上了。
“这孩子,今天怎么蔫了?”
母亲压低声音问祖父。荣德抿着清酒,瞪一眼垂脑袋的孙子,哼一声。
“输了球就耷拉脑袋,这点出息。”
荣纯没抬头,耳中还回响着下午裁判宣判“结束”的哨声。
不是不努力,天不亮就起来投五十球,傍晚放学还留在场上投到天黑,可控球就是不稳,关键时刻总是掉链子。
他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投出去的球,总好像找不到准头,像断了线的风筝,一头扎进泥里。
客厅的电视没关,甲子园的回顾节目里,解说员激昂的声音穿过饭厅的门飘过来。
“……投手是矛,捕手就是盾。一个好投手,必须配一个能接住他每一颗球的好捕手。再好的投手,摸不透自己的球路,也成不了大器。”
这话如同一道闪电,劈进荣纯混沌的脑子里。
他猛地抬头,筷子哐当滑落桌面,顾不上捡,蹬着拖鞋就冲进了客厅。
父亲被他吓了一跳,探头就见自家儿子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
这股子劲,跟上次在山脚下发现野柿子树,非要爬上去摘下来一模一样。
电视里的投手站在投手丘上,捕手蹲在本垒,投手出手,球稳稳落在捕手手套中,解说员笑着接话。
“你看,这就是投捕的默契,捕手知道投手的球往哪走,知道他哪里不稳,能帮着他调整,比教练说一百句都管用。”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赤城棒球部连个固定捕手都凑不出来,每次都是谁有空谁来蹲,从来没人认真帮他记过球路,没人帮着他说哪里不对。
原来不是他不够努力,是缺了一个能懂他球路、帮他找问题的捕手啊!
之后几日,荣纯翻遍了自己攒了数年的棒球报刊、赛事资讯,逐页翻看各地少年棒球强者的资料,终于在东京少年硬式棒球的参赛名录里,锁定了那个声名赫赫的名字。
泷川克里斯优。
杂志标注得清晰:东京丸龟少年硬式俱乐部,初三,王牌捕手。
是整个关东少棒圈炙手可热的新星,接球稳、读球准,最擅长帮投手修正轨迹、稳住节奏。
两人相隔千里,一个是长野深山乡镇的软式初中生,一个是东京都市赛场的硬式王牌,天差地别。
可荣纯看着那行字,心里的念头半点压不住,他就要找这个人。
“我要去找他,让他当我的捕手,帮我练球!”
晚饭时,荣纯将杂志重重拍在餐桌,仰头郑重宣告自己的决定。
母亲连连摇头:“那是东京的顶尖少年选手,路途那么远,你一个乡下初中生贸然过去,太冒昧也太危险了。再说人家是大牌选手,怎么会有空理你?”
“我就是抱着请教的心思前去碰碰运气,哪怕只是让他看一眼我的投球也好。路程这事我早就盘算妥当了!”
荣纯转身抱来沉甸甸的储蓄罐,一把掀开盖子,硬币哗啦啦铺满桌面,响声清脆而坚定。
“我存够往返车票钱了!”
“我数了好多遍,绝对够!老爸以前就说过,想做的棒球梦就大胆去闯,我不是胡闹,我是真的想赢、想打好棒球!”
父亲放下茶杯,望着儿子无比执拗的脸庞,笑了。
他年轻时候背着吉他去东京闯,不也是这样,不管家里反对,拿着包就走了。
“行,有志气。周末我刚好要去东京办事,顺路陪你去丸龟少棒的赛场找找他。”
祖父重重将酒杯墩在桌上,吓得荣纯一哆嗦。
“臭小子,想去就去,别磨磨唧唧!到了城里别丢人现眼,人家要是觉得你投得烂、不肯带你,就老老实实回来加倍苦练,不许哭鼻子!”
深夜一家人睡熟后,话说得刻薄的老人悄悄摸进孙子的房间,把一张一千日元的纸币,稳稳塞进了他棒球包的最底层。
第二天,荣纯要远赴东京找天才捕手的消息,瞬间传遍了学校棒球部。
苍月若菜皱着眉第一时间冲过来拦住他,满是不赞同。
“笨蛋小荣!你清醒点!人家是东京少棒的大牌,跟我们根本不是一个圈子的!你跑去人家场地,顶多被敷衍两句!”
佐藤信也跟着劝:“就是啊小荣!咱们自己慢慢练就好了,以后我固定给你当捕手,我蹲本垒超稳的!”
身旁的田中昭雄跟着点头:“我手大,我也能接。”
“我知道你们担心我,很谢谢你们愿意帮我。但不一样,你们是陪我打球,可他能看出我的问题。我不想一直输,我想练好控球,想让赤城棒球部赢一次,想打进全国大赛!我必须去试试。”
泽村用力摇头,眼神亮得执拗。
若菜哼了一声:“去吧去吧,碰了钉子别回来哭。”
佐野老师靠在社团教室门口,抱着胳膊静静看着荣纯。
荣纯做好了被老师批评不务正业、异想天开的准备。
可等来的不是训斥,只听佐野老师清了清嗓子:“早点去早点回。”
荣纯抬头,满眼错愕。
佐野老师挠了挠头,“关东那边的捕手,能让他指点一句,应该比我们在这里瞎练一百次都有用。好好争取机会。”
周六这天,连绵的春雨终于停歇,天光大晴。
父亲带他一路颠簸近三个小时,才从长野山间,抵达繁华热闹的东京。
踏进丸龟少棒赛场的那一刻,荣纯彻底看呆了。
平整的绿草坪剪得齐齐的,投手丘修得比家里的饭桌还光滑,围栏整整齐齐,连广播里喊人的声音都透亮。
哪像赤城那片球场,草都被踩秃了,围栏破了个洞,捡球还要钻去隔壁田埂。
此时五月上旬,正是东京支部大赛前的集训期。
克里斯刚结束队内对抗训练,一身干净利落的白色硬式队服,身姿挺拔,比同龄少年高出半个头。
他正安静站在场边听教练复盘,神情沉稳,一举一动里带着城里顶尖选手的规整与克制,和山野里随性肆意的少年截然不同。
荣纯站在围栏外犹豫了十分钟,腿快站麻了,才一咬牙,扒着围栏喊:“克里斯学长!请等一下!”
不喊不行,克里斯已经收拾好护具要离开了。
克里斯闻声回头。
入目是一个满脸局促但眼神明亮的少年,喘着粗气站在阳光下,浑身带着山野独有的质朴与莽撞。
“你找我?”
克里斯眉眼带着几分疑惑。
泽村深深鞠了一个九十度躬,抬头时字字掷地有声。
“我叫泽村荣纯,是赤城中学的投手!我坐了三个小时电车,专门从长野过来找你!我想请你当我的捕手,帮我练球!请你指点我!”
几个同队的东京队员纷纷侧目。
“哪里来的乡下小子?”
“居然特地跑来找克里斯?”
“克里斯哪有空搭理陌生人啊。”
细碎的调侃声落在耳畔,克里斯还没开口,荣纯毅然后退数步,摆出标准的投球姿势。
“你看!我投给你看!你要是觉得我不行,我就走,但是你得先看我投一球!”
荣纯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紧张与忐忑。
日出而练、日落不息的千百次投球刻进了骨血,哪怕身处陌生的专业赛场,他的动作依旧流畅利落。
重心下沉、抬腿、转身、出手。
白色棒球裹挟着风声破空而出,力道十足,唯一的缺憾就是轨迹略偏内角,是他最典型的控球瑕疵。
克里斯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下意识抬手接球。
“啪!”
球重重砸进手套,带着十足想要逃逸的劲头。
克里斯盯着对面少年,沉默两秒,忽然浅浅勾起唇角。
不是完美的球,却有着最难得的、拼命向上的韧劲与生命力。
是他在东京见过的好多天才里都没有的。
“尾劲不错,短板在控球和出手节奏。”
克里斯点出问题,顿了下,拿出手机,抬眼看向泽村。
“你的手机号多少?我记一下。”
泽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摸出手机时差那么一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一串数字输完,看着克里斯手机页面上弹出的“泽村荣纯”四个字,荣纯咧开嘴,露出一口干净的白牙。
“有投球上的问题,可以联系我。”
“谢谢!克里斯学长!我一定会好好练球,下次来,我肯定投出更多好球!”
克里斯垂眼,下次来?
返程的电车与大巴一路颠簸,泽村盯着通讯录里那个崭新的名字,喜悦就没落下过。
窗外东京的高楼渐渐褪去,换成长野连绵青绿的山野,晚风穿窗而入,裹着山间清甜的草木气息,吹干了额角的薄汗。
荣纯摸出祖父偷偷塞的一千日元,捏在手心,感觉心口滚烫发热。
这次只是加上了联系方式,克里斯不一定真的会帮他,前面还有好多输球的日子,还有好多坏球要投。
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是泽村荣纯,认定了棒球,认定了目标,就绝不会回头。
碰一百次钉子,他也能第一百零一次站在对方面前,投出自己的球。
荣纯靠在车窗上,看着远处连绵的山。
雨停了,天放晴了,新的念头已经在心里生了根,慢慢就要长出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