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说来就来。
头一天还热得人冒汗,第二天早上起来,风就变了味儿。浩南街头的梧桐叶子打着旋儿往下掉,落在人行道上,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胡步云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楼下清扫落叶的环卫工,忽然想起裘雨最后一次见他时说的那句话:“我最放不下的就是裘球了。”
当时没细想,现在回过头品品,那语气里透着一股交代后事的味道。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是裘原生。
胡步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苍老得不像样的声音:“步云,小雨……走了。”
胡步云握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赶紧问:“裘叔,发生了什么事?”
“她离开了我们,离开了这个世界……”裘原生的声音在抖,“临终前几天,她一直不允许我告诉你,现在她走了,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一声。”
“天啊……怎么会这样?”胡步云一时语塞,顿好了一会儿才说,“我马上来京都。”
“别!”裘原生赶紧阻止,“以你的身份,不方便出面,我就是让你知道而已,你别来!”
胡步云还想说什么,裘原生已经挂了电话。
胡步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半天没动。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掉,一片,两片,三片。他看着那些叶子发呆,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门被推开,章静宜端着杯茶进来,看见他那副样子,愣了一下:“怎么了?”
“裘雨走了。”胡步云说,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铁。
章静宜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溅出来,烫了手也没感觉。
她放下杯子,走到胡步云身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泛白,握得死紧。
“什么时候的事?”章静宜问。
“刚接到电话。裘叔打的。”
“你……要去吗?”
胡步云沉默了很久,才说:“他说不让我去。”
章静宜没接话。她知道裘原生说得对,胡步云确实不方便露面。省委副书记,还主持这北川省委的工作,跑去参加前女友,甚至都算不上前女友的葬礼,算怎么回事?
传出去又是一场风波。
可她也知道,胡步云心里有多难受。
“我替你去。”章静宜说,“我带囡囡去。”
胡步云转过头看她。
章静宜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好歹与咱们家有渊源,看在裘叔和裘球的面子上,我们去送她一程也是应该的。顺便看看球球,那孩子……现在肯定不好受。”
胡步云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静宜……谢谢你,辛苦你了。”
“别说了。”章静宜抽回手,“你该干嘛干嘛,有我在,你还不放心吗?”
裘雨走的那天下午,意识清醒了一阵子。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滴答声。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脸色比床单还白。
裘球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睛肿得像核桃。
“球球。”裘雨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吹过。
“妈,我在。”裘球凑过去,眼泪又下来了。
裘雨看着他,目光很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眷恋。这张脸,眉眼像极了胡步云,但又比胡步云年轻,比胡步云干净。
“别恨你爸。”她慢慢说,“他不容易。妈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
裘球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妈,你别说了,你没有对不住我,你没有……”
裘雨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要化开。她想再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
握着他的手,慢慢松了。
仪器上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裘球愣了两秒,然后扑在她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裘原生站在门口,老泪纵横,腿软得站不住,被护工扶到椅子上坐下。
裘雨葬礼在京都举行,很低调。
没有发讣告,没有搞告别仪式,就家里人,加上几个关系最近的亲友。地点选在东郊一个不起眼的殡仪馆,小厅,能容三四十人。
裘原生坚持这么办。裘雨生前就不喜欢张扬,走也让她安安静静地走。